文华殿。

  沈国公待在偏殿,等候皇上宣召。

  他今天一大早接到宫里的消息,让他即刻进宫面圣。

  沈国公不敢耽搁,赶紧换了衣服入宫。

  但此时人在宫中,心里惦记的却是家里。

  也不知糖糖的高烧有没有退。

  偏殿内其他等待召见的人,看到沈国公面色阴沉,也不敢上前打扰。

  整个儿偏殿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气氛压抑极了。

  有些胆小的人都开始后悔今日入宫了。

  该不会是出什么大事儿了吧?

  好在没等多久,王秉就进来道:“沈国公,皇上请您过去。”

  沈国公起身离开后,偏殿内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看沈国公的脸色那么不好,该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不知道啊,早知道我今日就不递牌子入宫求见皇上了。”

  “谁说不是呢!本来看着剿匪之事已经大有成效,想着入宫向皇上报喜的,结果也不知赶上什么事儿了。”

  偏殿内几名官员低声议论了几句,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又都不说话了。

  每个人都开始在心里斟酌自己见到皇上后该如何奏对,才不会被皇上跳出毛病来迁怒。

  而另外一边,沈国公虽然忧心忡忡,但是在进殿面圣的时候,还是做了一番表情管理,没有阴沉着脸。

  皇上坐在龙案之后,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臣沈弘毅叩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国公快快请起。”

  听得皇上说话的语气还算轻快,沈国公在心里悄悄判断,至少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果然,沈国公刚起身就听得皇上道:“你先看看这个。”

  很快,便将一份急奏送到沈国公面前。

  王秉还轻声提醒了一下:“这是今早刚从山城送回来的八百里加急。”

  沈国公立刻就明白了,这应该是温孝存和张怀恩派人送回来的。

  他展开急报细看,很快就明白皇上的表情为何会如此复杂了。

  沈国公着实没想到,川蜀巡抚马守谦居然那么大的胆子。

  他在腊月十三就收到了朝廷发放的四十万饷银。

  但是却以各种借口拖着不肯交给几位出兵援手的土司。

  刚开始说饷银未到,后来瞒不下去了又说过年的时候太忙,等过完年再说。

  几位出兵援手的土司带着各家的人马就只能逗留在山城等待饷银。

  过年期间,已经有人因为不耐烦跟衙门的人起了冲突。

  马守谦居然当众大放厥词,污蔑几位土司的兵士老弱不堪,应付朝廷差事,不堪大用。

  当场就差点儿引起械斗。

  几位大土司带兵与山城驻军对峙之际。

  万幸温孝存和张怀恩带着人及时赶到。

  危急关头,温孝存当场命锦衣卫千户将马守谦当众处死,才算稳住了局面。

  亲眼见证了马守谦之死,几位大土司才算相信了朝廷的态度,暂时按兵不动。

  站在马守谦身旁的布政使郑怀德被溅了一脸血。

  吓得差点儿当场尿了裤子。

  回去之后,郑怀德只花了两天时间,就东拼西凑地将四十万饷银交出来。

  饷银如今已经在温孝存和张怀恩的主持下,顺利发放到几位大土司手中。

  几方人马也已经顺利离开山城,启程回各自的地盘去了。

  光是看着急奏上写的内容,沈国公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要知道,这次出兵的几位大土司,都是平日里与朝廷关系亲厚,对朝廷的政策也比较支持和拥护的。

  所以当辽东战事告急,朝廷求援的时候,几位大土司都十分积极响应。

  他们带着自己麾下最强壮的兵马,加起来足有几万人。

  马守谦大着胆子拖欠饷银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当众侮辱对方的兵马。

  简直就是自己找死。

  一旦闹翻了,山城那点儿驻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到时候不仅仅是皇上和朝廷威严受损的问题。

  还会让其他本来就跟朝廷不够亲近的大土司更加抵制朝廷的管理。

  说不定连整个儿川蜀都会沦陷。

  沈国公将急奏看完之后,先感慨道:“真没想到这个温孝存,平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关键时刻居然有这般决断和胆量。”

  沈国公说完这话,看到一旁站着的王秉,立刻补充道:“当然,张公公也一样,两位真是立了大功啊!”

  王秉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温孝存敢当众斩杀朝廷大员的果决,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王秉扪心自问,如果皇上是派他去,他也很难短时间内做出如此胆大的决策。

  即便做了,能不能得到皇上的赏识,这也是说不好的事儿。

  所以这种泼天富贵,除了靠本事,也要靠运气。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无论如何,张怀恩既然一起去的,这份功劳就少不了他的。

  回来之后,他再带几年,让张怀恩能接自己的班也就足够了。

  但是沈国公肯给自己这个面子,还特意当着皇上的面提上张怀恩一嘴,王秉还是对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皇上听了沈国公的话,也十分高兴道:“是啊,朕也十分意外,但也很是惊喜啊!

  “看来这个温孝存,放在户部怕是有点儿浪费了。

  “回来之后可以再给他压一压其他担子。”

  “皇上英明。”沈国公说完之后又后怕道,“幸亏及时派人去了,否则……”

  感觉后面的话可能不太好听,所以沈国公没有就继续说下去。

  但皇上也明白他的意思。

  否则现在收到的八百里急报,说不定就是山城沦陷的战报了。

  “无论如何,这全都是糖糖的功劳啊!”皇上感慨完,又关切地问,“陈老太医去了之后,糖糖身体可好些了?”

  一听皇上提起糖糖,沈国公的刚舒展开不久的脸再次苦了下去。

  “昨晚烧了一夜未退,臣早晨出门的时候,陈老太医才刚到,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呢!”

  皇上闻言也跟着着急起来。

  “不是说只是受了风寒么?怎么如此严重?”

  沈国公见瞒不下去了,只得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你是说这数九寒冬的天气,糖糖被白象丢进水缸里,浑身都湿透了才发烧的?”皇上一听就急了,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道,“国公府那么多人,连个五岁的孩子都照顾不好么?

  “你们若是养不好,不如把糖糖送入宫中,朕亲自来抚养!”

  沈国公急忙跪下请罪。

  皇上直接从龙案后面走出来。

  “来人,更衣,朕要出宫去看看糖糖到底怎么样了!”

  眼瞅着皇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王秉也只能给了沈国公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然后一路小跑地跟着皇上离开了文华殿。

  偏殿内等候的官员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皇上换了一身便服,带着王秉出宫,跟着沈国公一起直奔镇国公府而去。

  一名内监来到偏殿道:“传皇上口谕,几位大人先请回吧,有事改日再奏。”

  听到这话,偏殿内的几个人竟齐齐松了口气,急忙起身告辞出宫去了,生怕万一走慢了又被叫回去。

  ……

  镇国公府。

  陈老太医一大早来了,给糖糖诊脉看过药方,守着糖糖吃过药睡下才下去休息了。

  听说糖糖睡梦中突然抽搐,赶紧叫儿子帮自己提上药箱,跟着拾蕊快步来到正房屋里。

  苏清瑶正抱着糖糖,一看到陈老太医,立刻急道:“陈老,您快给看看,孩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陈老太医走到床边,一看糖糖的脸还烧得那么红,伸手一摸额头依旧滚烫,心里就暗道不好。

  他对苏清瑶道:“沈大夫人先将糖糖姑娘放下来,老夫看看是什么情况。”

  苏清瑶刚把糖糖放回床上去。

  糖糖的手脚立刻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陈老太医好不容易才摸到脉搏,她的手就用力抽了回去。

  “陈老太医,您看孩子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吃了药到现在都一个多时辰了,糖糖姑娘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目前脉洪数弦急,寒邪束表已化热入里,热极生风,再不退热便要惊厥伤神了。”

  “陈老太医,您赶紧想想办法啊!“苏清瑶急得嗓子都哑了。

  “糖糖姑娘如今昏睡不醒,不知沈大夫人可否同意让老夫施针试试?”陈老太医询问道,“这样见效会比喝药更快。”

  因为之前在宫中的时候,糖糖对针灸十分抗拒,最后只得作罢。

  所以这次陈老太医不敢自己做主,只能先询问苏清瑶的意见。

  “只要能把孩子治好,您怎么做都行。”

  苏清瑶如今也没了别的法子,只能一切都听太医的。

  陈太医急忙从药箱中取出针包,递给父亲。

  陈老太医当即抽出一根银针。

  先刺糖糖的人中,然后又在十指尖端的十宣穴,挨个儿轻扎放血。

  每一针刺入,糖糖小小的身子都会微微一僵。

  但是她一直昏睡未醒,所以并没有排斥针灸。

  沈家兄弟四人在旁边看得心疼不已。

  每一针刺入,都好像也同时扎在了他们心上。

  苏清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只能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她生怕自己哭出声来,打扰了陈老太医施针。

  满屋子,只有玄耳根本不知道陈老太医在做什么。

  它只看到一个老头用针不断地扎着糖糖,都把糖糖给扎出血了。

  玄耳急得在沈承砶的怀里不断挣扎,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挠死那个敢伤害糖糖的老头儿。

  沈承砶正看得专心,没想到怀里的玄耳突然挣扎,差点儿让它脱手。

  好在他反应极快,飞快收紧双臂,死死箍住了玄耳的身体。

  好家伙,玄耳现在的体型都快赶上野外的成年猞猁了。

  它要是扑上去给陈老太医一顿抓挠,老爷子根本扛不住。

  沈承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跟玄耳说:“你别闹,大夫是在救糖糖。

  “我还能骗你吗?

  “若是有人伤害糖糖,我肯定比你还早就冲上去了。

  “你乖一点,别闹!

  “等糖糖身体好了才能陪你玩儿呢!”

  也不知玄耳是不是真听懂了,总算是安分下来了。

  但它身上的毛还是炸起的,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老太医,像是在盯着自己即将捕食的猎物一般。

  沈承砶也只能死死抓住它的后脖子,生怕它一言不合就把陈老太医给扑倒了。

  陈老太医给糖糖十指都放过血之后。

  糖糖的四肢抽搐的情况终于得到了缓解。

  屋里所有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就连玄耳炸起的毛都平复了许多。

  但是一双睁得溜圆的眼睛还是死死盯在陈老太医身上。

  大家都觉得糖糖不抽搐了,就是好多了,只有陈老太医丝毫不敢有任何懈怠。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额头滚落,他也顾不得擦。

  陈太医赶紧凑上前帮他擦汗,不然都快要滴到糖糖身上了。

  陈老太医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再针刺大椎、曲池、合谷。

  “这是为了泻肺热、散表寒。”

  又刺内关、神门穴。

  “这是为了安神定惊。”

  此时,外面院子里传来了通传声。

  “国公爷到——”

  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糖糖身上。

  既希望她能赶紧醒过来。

  又怕她突然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针灸受到惊吓和刺激。

  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国公爷回来的事儿。

  只有待在外间的萧二夫人看到。

  沈国公走到门口没有急着进来,而是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一个穿石青色棉袍的中年人,直接越过沈国公,先迈过了门槛儿。

  此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常人没有的威严。

  萧二夫人看到来人,登时被吓了一跳。

  她伸手扯住身旁的萧天瑞,双双跪倒在地。

  皇上见状,冲二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走到内室门口,抬手将帘幔掀开一条缝,关注着里面的情况。

  陈老太医将所有穴位灸过一遍之后,终于收了针。

  他长出一口气道:“沈大夫人,老夫幸不辱命。

  “如今先稳住了惊风。

  “之后再用汤药温散风寒、清解里热,方能稳妥……”

  “那就赶紧开方,叫人去抓药!”

  皇上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屋里人全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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