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要东渡倭国,九死一生,侯君集心头有千般不甘。

  他乃是大唐开国功臣,更是从龙之臣,岂能甘心就这样死在异国他乡?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魏无羡,最终一咬牙,上前两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又朝长孙皇后躬身一礼,随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李世民眸光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侯君集哽咽道:“陛下,臣……臣不能为陛下效力了,臣去了倭国,会在那里为陛下祈福,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唐千秋万代,永盛不衰!”

  李世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忍。

  侯君集敏锐地捕捉到了李世民的眼神变化,心头一动,一脸回忆之色:

  “陛下,当年虎牢关之战,窦建德率十万大军压境,陛下率三千玄甲铁骑大败窦建德,一战擒双王,被太上皇封为天策上将!”

  李世民闻言点头:“是啊,那一战,朕记得是君集你替朕挡了一箭,若没有君集,又何来今日的朕?”

  侯君集按了按自己的左肩:“那箭就射在臣的左肩上,每到阴天下雨,都疼得厉害!”

  李世民眼眶湿润。

  侯君集继续道:“玄武门那天,臣带兵混入皇宫,控制禁军!”

  “臣以为臣会死,可臣从没怕过,因为臣知道,陛下就是真命天子!陛下一定会赢!”

  “臣跟了陛下二十年,从秦王府到太极殿,臣看着陛下从一个秦王,变成了大唐天子,四夷臣服的天可汗,臣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跟了陛下!”

  看着跪在地上的侯君集,李世民心头很不是滋味。

  从大业十三年,侯君集就跟着他了,整整二十年。

  侯君集为他挡箭,出生入死,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自己却要把他送去倭国那个贫瘠蛮荒之地受罪,于心何忍?

  魏无羡越听越不对劲。

  侯君集这是打感情牌,不想去倭国。

  若二凤真被其打动,那之前的一切计划可都要泡汤了。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之所以答应让李泰去倭国,就是因为有侯君集随行保护。

  若侯君集不去,那李泰有八成可能去不成!

  想到这,魏无羡手中闪过一道厉芒,将小兕子放在地上,随即冲了上去,就是一通王八拳。

  “砰砰砰!”

  “啊~”

  侯君集被打得惨叫不止,但他到底是武将出身,身体抗揍的很,魏无羡手都打疼了,侯君集依旧不倒。

  李世民脸一黑:“小子,你放肆,谁让你打他的?”

  魏无羡打刘洎他可以不过问,毕竟他也很讨厌刘洎。

  但侯君集不行,这可是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侯君集非但没发怒,反而一副知错了的模样:“陛下,魏郡公打得好,罪臣该打,罪该万死啊陛下!”

  魏无羡:“……”

  老小子演戏演上瘾了!想留下?你问过我了吗?

  当即,魏无羡看着侯君集道:“侯君集,你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这点不可否认!”

  什么情况?这小杂种为自己说话了?侯君集一愣。

  就连李世民、长孙皇后、李丽质、城阳、李泰一行人,也一脸茫然地看着魏无羡。

  魏无羡什么性子,他们太清楚了,有仇都不隔夜的主,怎么可能会为仇人说话?

  魏无羡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待你如何?”

  侯君集脸色一变。

  “陛下封你国公爵位,让你做兵部尚书,把你当兄弟,当心腹!”

  “可你呢?你教唆魏王谋反,撺掇他弑父篡位,你看着陛下从秦王变成大唐皇帝,你也看着魏王从一个皇子变成阶下囚,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侯君集嘴唇哆嗦:“你……”

  李世民虎目瞬间通红,他死死地盯着侯君集。

  先前那被勾起的兄弟情,此刻被魏无羡三言两语撕得粉碎。

  虎牢关挡箭是真,玄武门的血也是真,可侯君集教唆李泰谋反也是真!

  那可是他最最宠爱的青雀呀!

  “侯君集!”

  李世民怒喝一声,声如雷霆:“朕待你如手足,你却教朕的儿子来杀朕?”

  “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朕提当年?朕当年认识的那个侯君集,早就死了!”

  侯君集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李世民指着他,浑身发颤:“朕不杀你,已经是最大的仁慈,滚!给朕滚到倭国去!别再让朕看到你!”

  两名百骑大步上前,将瘫软如泥的侯君集架起来,拖上了船。

  就在众人都以为李泰会如侯君集那般跪地哀求时,李泰的举动却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他是跪了,但他却没有求饶,也没有搞回忆煽情的那一套,反而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青紫,隐隐渗血。

  “儿臣拜别父皇!”

  看着他额前渗出的鲜血,李世民心头一痛,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紧接着,李泰又转向长孙皇后,膝行两步,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双手捧到长孙皇后面前:

  “母后,这是儿臣六岁那年,母后亲手系在儿臣腰上的,儿臣戴了十多年,今日还给母后!”

  长孙皇后颤着手接过玉佩,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凤眸瞬间泛红,哽咽道:“青雀……”

  李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从地上爬起,看向小兕子。

  小兕子躲在李丽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看着他。

  李泰朝她微笑招手,李丽质拉着她走了过去。

  李丽质虽然不喜欢李泰,但到底是兄妹一场,这一别,或许是永别,难免有些伤感。

  李泰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布老虎,塞到小兕子手中,温声道:

  “兕子,四哥以后不能给你带糖人了,这只布老虎,你留着玩。”

  小兕子攥着布老虎,仰起白皙娇嫩的小脸:“四锅,你要去哪尼呀?”

  “去很远的地方。”

  “那泥还回来吗?”

  李泰惨然一笑,没有回答,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对李丽质和城阳道。

  “长乐、城阳,你们多保重!”

  李丽质和城阳凤眸瞬间泛红。

  “四哥……”

  李泰转身便头也不回的朝大船而去。

  这死胖子这么洒脱?这不像他的风格啊!魏无羡见状,心头泛起了嘀咕。

  然而,就在李泰踏上踏板之际,他身子突然一晃,跪在了踏板上,捂住嘴巴,剧烈咳嗽不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咳咳咳……”

  半晌,咳嗽渐止,他抽回手,掌心上鲜血淋漓!

  这……这是咳血了?

  长孙皇后娇躯一颤。

  小兕子“哇”的一声吓哭了。

  李丽质和城阳快步上前扶住了长孙皇后。

  李世民阴沉着脸朝身后的张阿难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孙神医过来诊治!”

  张阿难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孙思邈来得很快,他为李泰搭脉,眉头越皱越紧。

  众人都屏气凝神,生怕打扰了他。

  半盏茶后,孙思邈缓缓睁开了双眼。

  长孙皇后急声问道:“孙神医,青雀他如何了?”

  孙思邈收回手,沉吟道:“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肝火郁结,确有咳血之兆,但……”

  “但什么?”李世民追问道。

  孙思邈看了李泰一眼,斟酌措辞:“魏王殿下这咳血,来得太急了些,像是急怒攻心,气血上涌所致!”

  “若能静养,不致大碍,可若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怕是会加重病情!”

  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凤眸通红:“陛下……”

  李世民一脸纠结。

  这死胖子原来在这等着!魏无羡眉头一挑。

  他就说李泰为何这般平静,不哭不闹,原来是早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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