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头的太阳旗,蔫巴巴挂了半年。

  风一吹,像块破布似的晃。

  城里的日子,早烂透了。

  天刚蒙蒙亮,收尸车就嘎吱嘎吱碾过石板路。

  巷角、墙根、破庙里,每天都有饿死的市民,浑身瘦得只剩层皮。

  拉车的伪军捂着鼻子,往车上扔尸体,脸都木了。

  日军兵营里,更惨。

  一等兵田中蹲在墙根,抱着树皮啃。

  牙都快磨掉了,还是咽不下去。

  旁边的兵,正围着一只老鼠抢。

  抓着尾巴,活活打死,连毛都不拔,架在火上烤。

  油往下滴,几个人眼睛都绿了。

  “妈的……”

  田中吐掉嘴里的木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

  “冈村宁次这个老鬼!

  守着武汉吃香的喝辣的,把我们扔在这等死!”

  旁边的老兵抬头啐了一口血沫:

  “当初是谁说华南安稳?

  是谁说拿下广州就等着享福?

  现在呢?

  粮没了,药没了,增援连个影子都没有!

  东京那帮畜生,根本拿我们当弃子!”

  没人接话。

  都知道是实话。

  武汉被围,自身难保。

  广州这座城,早就被华中司令部忘了。

  被东京忘了。

  前几天还有人敢夜里偷偷出城投降。

  这两天,连出城的力气都没了。

  半夜,西南军前沿哨卡。

  三个伪军摸黑爬过来,离老远就举着手喊:

  “别开枪!我们投降!”

  哨兵把人押过来。

  三个人浑身是伤,衣服烂得像叫花子,腿都在抖。

  领头的“噗通”跪下,带着哭腔:

  “长官,城里真乱透了!

  福田少将天天打人,军粮早就见了底。

  士兵开始啃树皮、吃老鼠了。

  市民饿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偷偷往城外跑的,抓住就枪毙,街头上都挂着人头!”

  他磕了个头,声音发颤:

  “我们不想跟着鬼子陪葬。

  求你们……收了我们吧。”

  情报一份接一份,堆在白崇禧桌上。

  指挥部设在城外一座废弃祠堂里。

  墙上钉着广州城防图,红蓝箭头标得密密麻麻。

  白崇禧从情报堆里抬起头,叫过机要参谋:

  “给总座发报。

  广州围困已见成效,城内粮尽,伪军频降。

  是否继续围困,待其自行崩溃?”

  电报发出去不到两个时辰。

  回电到了。

  白崇禧展开电报纸。

  只有一行字,笔迹力透纸背,比平时重得多:

  围了这么久,该收了。全军总攻。坦克、重炮、航空兵全部投入。不要俘虏。一个不留。

  白崇禧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

  指尖,慢慢收紧。

  他抬起头。

  满屋的参谋、传令兵,都看着他。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响。

  白崇禧把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

  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总座有令。

  总攻。

  不留俘虏。”

  愣了一秒。

  随即“唰”地一片立正。

  “是!”

  转身冲出祠堂的脚步声,咚咚作响。

  电报机瞬间响成一片。

  命令顺着电线,传向广州外围每一个团、每一个营、每一门炮。

  总攻,定在拂晓。

  夜,格外沉。

  广州外围的炮兵阵地,连夜完成部署。

  三个炮团,九十六门重炮,排成三列纵深。

  炮手们摸黑挖好驻锄,炮口死死对准日军阵地。

  弹药手把高爆弹从箱子里搬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炮位后。

  没人说话。

  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和士兵压低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这一炮,

  要把广州七年的屈辱,连带着鬼子的命,一起炸碎。

  天色将亮未亮。

  电话线里,传来一个短促的字:

  “放。”

  下一秒。

  炮声,炸了。

  不是响。

  是炸。

  闷得像从地心翻出来,震得胸口发疼。

  九十六门重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口的火光连成一片,把半边天映得惨白。

  硝烟和尘土瞬间扬起来,几乎遮蔽了整片炮兵阵地。

  炮弹越过山头,带着尖啸,砸向日军阵地。

  轰——轰——轰!!

  连成一片的爆炸,像在地皮上犁过去。

  碉堡被炸成碎砖,机枪点连人带枪飞上半空。

  铁丝网被掀成废铁丝,战壕被填平。

  泥土混着尸体,被炸得漫天都是。

  第一轮刚落。

  第二轮、第三轮,紧跟着砸下来。

  没有停歇。

  像暴雨,像犁地。

  一遍又一遍,翻着日军的防线。

  从化阵地。

  日军一个小队守着碉堡。

  第一轮炮就炸塌了半边。

  小队长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耳朵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摇晃着站起来,张嘴想喊“反击”。

  下一轮炮弹直接砸在他脚边。

  土浪“轰”地翻起来,把他整个人埋了进去。

  连哼都没哼一声。

  花县方向。

  一座砖石碉楼,架着两挺重机枪。

  日军本来还在负隅顽抗。

  两发炮弹直接命中楼体。

  整座碉楼像被一只巨手捏碎似的,“轰隆”一声塌下来。

  砖石灰尘扬起十几米高。

  里面的一个小队,连人带枪,全砸成了肉泥。

  烟尘散去,只剩一堆瓦砾堆。

  增城方向。

  日军挖了两道壕沟,蛇一样盘在田埂上。

  炮弹落进去,壕沟直接变成尸沟。

  血顺着沟底流,积成黑红色的水洼。

  有人想往上爬,刚冒头就被下一发炮弹掀飞。

  四十分钟。

  整整四十分钟炮击。

  等炮声慢慢稀下来的时候。

  日军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像被犁过三遍的地。

  焦黑的土,坍塌的工事,炸断的枪管,残缺的尸体。

  分不清哪是土,哪是人。

  广州城内,司令部。

  爆炸从郊外传过来,整栋楼都在抖。

  墙上的地图“哗啦”掉下来。

  杯子、笔筒、墨水,滚了一地。

  福田少将扶着桌子,勉强站稳。

  脸色惨白。

  他知道,西南军的总攻,开始了。

  参谋连滚带爬冲进来,满脸是血:

  “将军!

  从化阵地没了!

  花县碉楼塌了!

  增城防线……也快守不住了!

  支那人的炮太多了!”

  福田猛地转过身。

  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冈村宁次呢?!

  华中的援军呢?!”

  参谋低着头,声音发颤:

  “武汉……武汉也在打仗。

  司令部回电说……

  让我们就地固守。”

  “固守?固守个屁!”

  福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来。

  “他二十万人守着武汉,

  我们一万人困在广州,

  他见死不救?!

  龙啸云打华南的时候,他干什么去了?!

  是他把华南的兵抽走的!

  是他把我们扔在这的!”

  他喘着粗气,指着北边,声音都劈了:

  “冈村宁次这个蠢货!

  被人耍得团团转!

  武汉是饵,我们也是饵!

  全都是龙啸云的棋子!

  东京那帮畜生也瞎了眼!

  让这种蠢货当司令官!”

  骂完了。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的炮声,一下一下,震得窗户嗡嗡响。

  福田瘫坐在椅子上。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光了。

  他知道。

  没人会来救。

  从华南兵力被抽去武汉的那天起,

  广州就注定是弃子。

  他们,就注定是死棋。

  炮声刚停。

  三个方向,坦克集群,同时突入。

  十几辆坦克开在最前面,履带碾过瓦砾、碾过战壕、碾过尸体。

  车顶机枪喷着火舌,扫得残存的日军抬不起头。

  后面的步兵弯着腰,跟着坦克往城里涌。

  从化方向,坦克直接撞开残存的工事。

  日军残兵端着刺刀想冲过来。

  机枪一扫,成片倒下。

  有人举着手喊“投降”。

  没用。

  子弹照样打过去。

  总座有令,不留俘虏。

  花县方向,步兵跟着坦克往里冲。

  战壕里的日军伤兵躺在地上哼哼。

  士兵们看都不看,顺着战壕往里清。

  手榴弹往掩体里扔,刺刀往活人身上捅。

  干净,利落。

  没有废话。

  增城方向,日军溃败得最快。

  坦克刚冲过第一道壕沟,剩下的兵就往城里跑。

  西南军在后面追。

  跑不动的,直接撂倒。

  公路上、田埂里、水沟边,到处是日军的尸体。

  田中一等兵也在溃兵里。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火烧。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

  西南军的坦克,轰隆隆碾过来。

  钢铁履带,压过尸体,压得血肉模糊。

  他腿一软,摔在地上。

  想起当初来中国的时候,

  军官说,这里有金子,有女人,有享不完的福。

  想起前几天还在骂冈村宁次,骂东京。

  现在。

  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想爬起来。

  可腿软得像面条。

  坦克的影子,慢慢罩住了他。

  最后一眼,是灰蒙蒙的天。

  和城头那块,破布似的太阳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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