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男人名叫裴逐星。

  天星拍卖行真正的主人。

  仙王后期。

  天星的账册、契书与名册里,查不到这个名字。

  五大家族的禁档中,开天盟主裴逐星早已死在落星原。

  那场围杀结束后,五家抹掉他的名字,又将开天盟三个字从各城档案里剔除。

  当年的起事,也被改成了四个字。

  矿奴暴乱。

  如今的大罗天域,能知道开天盟的人已经不多。

  更没人知道,遍布大罗天域的八十一座天星传讯塔,出自这个“死人”之手。

  云鹤站在他身后,衣袍已经被汗浸透。

  “主人,断牙口战报确认了。”

  “沐家三千重甲折损过半,沐千重被擒。”

  “归墟的符箓,可以批量拆掉三阶军阵。”

  裴逐星没碰桌上的战报。

  “你觉得归墟赢在哪里?”

  云鹤早已看过数遍传影,当即答道。

  “断牙口入口宽,中段窄。”

  “沐家重甲被迫收束阵型,联动节点都堵在谷道中段。”

  “定向增压符沿灵力回路逆推,破甲符专打甲片接缝,陈家弩车又占着高处。”

  “最后还有土系阵纹封锁血遁。”

  “甲上的聚灵钉、阵纹节点、受力方向,全在归墟的计算之内。”

  裴逐星摇了摇头。

  “这些是术。”

  “术能赢断牙口,撑不起下一座城。”

  云鹤停下话头。

  裴逐星抬起乌木杖,杖头点在光幕中的白发矿工身上。

  矿工举起矿镐,砸断了刻着矿奴编号的铁牌。

  铁牌断在地上。

  那人弯腰捡起半块,攥在掌中许久。

  “我问的是,归墟凭什么能继续赢。”

  云鹤看了许久,试着开口。

  “她让陈家公开四家的账?”

  “还不够。”

  “她给了陈家符箓和火铳?”

  “那只是刀。”

  云鹤目光移向燃烧的死契。

  火舌卷过一张张皮契,矿场火印在火中扭曲,化为焦灰。

  “她先逼陈家割自己的肉。”

  “矿脉、账册、旧规,一个都没给陈家留下。”

  “她让陈家烧死契,查私账,补工钱,把赔偿送到矿工手里。”

  云鹤声音低了下去。

  “她给了刀,也给拿刀的人立了规矩。”

  裴逐星终于拿起那份战报。

  “还有呢?”

  “她没有收陈家当附庸。”

  云鹤看向裴逐星。

  “但谁敢拿归墟的刀去压人,她就先拆谁的甲。”

  裴逐星把战报放回桌面。

  “现在答对了。”

  云鹤迟疑片刻。

  “主人很看重她?”

  裴逐星拿起那枚焦黑铜令。

  “归墟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从前的我。”

  云鹤抬起头。

  裴逐星原本倚着椅背。

  这句话出口,他将乌木杖横在膝前,右手握住杖身,肩背也撑了起来。

  守着账册的摘星阁主退了下去。

  坐在这里的人,成了当年的开天盟主。

  “我从青梧界飞升那年,被方家扔进药谷试丹。”

  “同批六十七人,活着熬到验药那天的,只剩九个。”

  云鹤知道这段往事,却从未听裴逐星亲口讲过。

  “药谷丹师给那批丹药编了号,叫十三号。”

  “第一天,三个人七窍流血。”

  “第七天,十二个人经脉腐烂。”

  “第三个月,药谷管事过来验药性,问我们谁还站得起来。”

  裴逐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站起来了。”

  “那管事很高兴,说十三号终于成了。”

  云鹤握紧玉简。

  “您怎么逃出去的?”

  “那管事给我开门时,我咬断了他的喉咙。”

  裴逐星抬手摸了摸乌木杖上的剑痕。

  “我抢了解药,拆了药谷护阵,带着剩下八个人跑出去。”

  “逃到半路,三个人毒发。”

  “又有两个人留在山口挡住追兵。”

  “最后跟我走出方家地界的,只剩四个。”

  云鹤低声开口。

  “您后来又回了药谷。”

  “当然要回。”

  裴逐星坐得更直。

  “我在外面养了十三年伤。”

  “第十四年,方家药谷起火。”

  “我把所有试丹人放了出来,将谷内三百二十份死契钉在方家丹阁门上。”

  他说到这里,右手拍在乌木杖上。

  “第一面开天旗,就是用药谷囚衣缝的。”

  “上面没绣龙,也没绣凤。”

  “只写了四个字。”

  云鹤问:“哪四个字?”

  “命归自己。”

  裴逐星抬起下巴,鬓边灰发被窗风吹开。

  “那一年,我带着三十六个人闯进矿场。”

  “我问矿工,想不想走。”

  “矿工说,死契在管事手里,妻儿的命牌也在矿主手里,他们走不了。”

  “我就带人砸了命牌殿,烧了死契库。”

  “第一座矿场开门时,一万多名矿工堵在门前。”

  “大门已经打开,却没人迈出那一步。”

  “我把矿主的椅子搬到大门外,当着他们的面劈成两半。”

  裴逐星抬起乌木杖,朝地面虚劈一下。

  “我告诉他们,椅子能劈,坐在上面的人也能劈。”

  云鹤望着他。

  此刻的裴逐星,身上再也找不到守着账的商人气息。

  他的声音压过了窗外的风。

  “开天盟最盛的时候,十二座城同时挂旗。”

  “九座矿场的死契被砸。”

  “十二座传讯塔落进我们手里。”

  “五大家族的丹药价格,被压下去四成。”

  “叶家悬赏我的头,一百三十万仙石。”

  裴逐星笑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脖颈。

  “我亲自跑到叶家城门口,把悬赏令撕下来。”

  “还问了他们一句。”

  “一百三十万,看不起谁呢?”

  云鹤喉结动了动。

  如今的裴逐星,一条暗商路放几辆车,都要算到个位。

  当年的他,却敢站在叶家城门下,嫌自己的悬赏太低。

  “那时,您觉得开天盟会赢?”

  “我从没想过会输。”

  裴逐星脸上的笑停了。

  横在膝前的乌木杖也落回桌边。

  “我以为砸断锁链,所有人都会站到一起。”

  “刀发下去,有人去杀矿场管事,也有人冲进商铺抢东西。”

  “有人烧死契库,还有人把旁边百姓的屋子一并烧了。”

  “投靠开天盟的城主换了旗号,转过身,又把死契扣回矿工脖子上。”

  裴逐星握着焦黑铜令。

  “他跟我说,矿工不给钱就不肯干活,必须用鞭子管。”

  云鹤问:“您杀了那个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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