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白崖抬手压住几名执事,目光仍落在传讯光幕上。

  “纸上写得再漂亮,也不算数。”

  “等第一笔赔偿落到矿工手里,再谈。”

  “继续看。”

  陈家祖地内,也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了这场改变。

  几名掌柜盯着赔付条款,脸色发白。

  “旧欠全补,钱庄拿什么兑?”

  “先把私账藏起来,能保多少算多少。”

  北境七号矿场,一名管事抱着账箱冲进后院,将账本全倒进火盆。

  火刚舔上纸角,门闩便断成两截。

  陈家执法队踏进屋内。

  “放开我!”

  管事扑到火盆前,用衣袖压住账箱。

  “这些全是矿场旧账!家主只说烧死契,没说查私库!”

  执法队长抬脚踩灭地上的火苗。

  “死契烧在阵前,账不能跟着烧。”

  “旧账照查,私库照封。”

  管事抱紧账箱。

  “我替陈家管了两百年矿!”

  “那就把两百年的账讲清楚。”

  管事和半箱焦黑账本,一起被拖上了街。

  另一边也传来喊声。

  “西三库有人转移仙石!”

  “封门!”

  “九号钱庄掌柜要出城!”

  “先扣账,再拿人!”

  “谁敢烧账,按毁证加一等处置!”

  一队队陈家执法修士穿过街巷。

  有人想卷走私库,有人躲进密室,还有人咬牙交出钥匙,站在门口等查。

  所有人都清楚,陈家已经亲手烧掉了回头路。

  断牙口上空,传讯总阵的阵纹层层亮起。

  陈望北腰间的传讯玉佩发热。

  姜昭昭的声音经过阵纹,传遍山口。

  “兵器交到陈家手里,是让你们挡住四家的刀。”

  “不是让陈家拿着新刀,再养一批压人的管事。”

  “新规执行不下去,归墟会停掉丹符和火铳供应。”

  “谁敢用归墟的兵器镇压矿工、散修和正常商户,归墟先拆谁的甲。”

  陈家阵地内,一名族老压低声音。

  “家主,她当着全域敲打陈家。”

  “我听见了。”

  陈望北握着传讯玉佩,眼神一时有些复杂。

  他感激归墟吗?

  当然感激。

  没有归墟,断牙口此刻躺满的,便是陈家人的尸体。

  可归墟一步一步把陈家逼到悬崖边,逼他交矿脉、交账本、改旧规,也是真的。

  族老盯着半空中的总阵。

  “没有归墟,断牙口守不住。”

  “可矿脉、账本、钱庄,全让她盯着,陈家以后还有多少事能自己做主?”

  “救命的账,陈家认。”

  陈望北抬起传讯佩。

  “陈家的脖子,也不能交出去。”

  他将仙元注入其中。

  “归墟主事,你这只手伸得够长。”

  “三座矿脉写进契书那天,我就得管。”

  姜昭昭咬碎嘴里的灵果干。

  “至于陈家内库,白送我都嫌账烂。”

  “接过来还得查三遍,我没那个工夫。”

  山口外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两声。

  陈望北脸上的肉绷紧了。

  “陈家正在抓人,正在封账,也会按约赔偿。”

  “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结果。”

  姜昭昭回答得干脆。

  “别拿正在办三个字糊弄我。”

  “可以。”

  陈望北抬头望向传讯阵。

  “陈家改规矩,是为了活,也是为了还债。”

  “可有句话得讲清楚。”

  “陈家不会给归墟当狗。”

  陈锋攥紧刀柄。

  附近几名族老也抬起头,等着传讯佩里的回答。

  姜昭昭笑了一声。

  “巧了。”

  “归墟也不收狗。”

  “我要的是能守规矩、能一起掀桌的合作者。”

  “陈家若有本事站直了,就一直站着。”

  陈望北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散去半分。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效忠,也没有奉承,双方只是握住了同一把刀。

  传讯切断。

  山口外,那名先前被沐千重用兽鞭抽飞的商队管事扶着车辕站起。

  “我不替陈家卖命。”

  他擦去嘴边血迹,抬手指向被封住的谷道。

  “谁还想封路、抢货、拿我们的命立规矩,我就跟谁拼。”

  巨石后,断臂矿奴也扛着矿镐走了出来。

  “我也不替陈家拼。”

  “我儿子的命,沐家还没还。”

  他把矿镐砸进土里。

  “死契刚烧,工钱还没拿到。”

  “谁敢把这两样东西抢回去,我就砸谁。”

  陈望北听着这些话,没有动怒。

  他转身看向跪在血泥里的沐千重。

  “听清楚了吗?”

  “他们不替陈家卖命。”

  “他们替自己刚拿回来的命拼。”

  沐千重仰头冷笑。

  “烧几张破纸,抓几个管事,你就以为这群贱民敢跟四家仙君交手?”

  “等四家主力一到,今日站在这里的人,全得死!”

  陈望北抬脚踹在他肩头。

  沐千重翻进血泥,半张脸埋进碎石。

  “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着。”

  陈望北低头看他。

  “先看沐家怎么败。”

  “再看你口中的贱民,敢不敢站起来。”

  说完,他抬头看向陈锋。

  “把军籍、留影和俘虏口供都过一遍。”

  “挑两百个暂时查不出平民血债,也没参与屠杀的沐家兵。”

  “卸甲,放回去。”

  一名族老急忙开口。

  “家主,放人?”

  陈望北看向谷道里的沐家败兵。

  “这些人放回去,比留在这里有用。”

  陈锋抱拳。

  “是。”

  不久后,陈家守军从谷口让出一条通道。

  两百名残存城卫被剥掉覆海重甲,互相搀扶着向外走。

  他们来时不可一世。

  如今,连一面完整的盾牌都没能带走。

  山口外的散修默默让开道路。

  没人追杀。

  也没人扔石头。

  可那一道道目光压在身上,比挨一刀更难受。

  传讯光幕把这一幕送往大罗天域各处。

  有人盯着光幕开口。

  “沐家,也会败?”

  旁边的老矿工攥住铁铲。

  “甲都能碎。”

  “世家的人,也没多长一条命。”

  四家不败的招牌,在断牙口裂开了一道口子。

  云海城,天星拍卖行顶层。

  八十一座传讯塔的方位刻在黑石地面,每座塔都亮着一颗星点。

  窗前坐着一个青袍男人。

  他的左袖在肘下打了结,空袖垂在椅侧。

  长发用木簪束住,鬓边已经染灰。

  膝前横着一根乌木杖,杖头留着剑劈出的缺口。

  桌面压着半枚焦黑铜令。

  铜令正面只剩两个还能辨认的字。

  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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