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这番话一出口,帐中诸将皆是心头一暖。

  高翔、廖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那是被点燃的热血!

  高翔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廖化那双历经沧桑的老眼中,此刻竟也泛起了一层湿意。

  向宠站在一旁,心头猛地一震,随即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

  「这才是咱心中信服的大王啊!」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无论何时,这脊梁骨都是挺得笔直!

  该杀的人,就是跪下来也得杀!

  该报的仇,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报!

  这才叫大汉的汉中王!

  「大王!」

  高翔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列,「砰」地一声跪地,拱手高声道:「臣请亲自出帐,代大王回复此言!」

  他擡起头,目光炯炯,那张粗犷的面庞上写满了热切:「大王的话,得让那帮叛贼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祀看着他那副根不得立刻冲出去的模样,微微颔首:「去吧。」

  「诺!」

  高翔霍然起身,掀帘而出。

  帐外,朱褒派来的那两名亲卫和十余名随从,正拘谨地站在营帐外的空地上,身旁摆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那箱子里头装的全是金帛珠宝,是朱褒用来买命的筹码。

  高翔一出帐门,目光便如刀子般扫过这群人。

  「呔!」

  一声暴喝,震得那十几号人齐齐一哆嗦。

  高翔伸出手臂,一根食指指向他们,声如洪钟上来便骂道:「尔等畜类,大汉岂是尔等说反就反、说降便降的?」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那口着盖的箱子,金帛珠玉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却无人去看。

  「吾家汉中王说了,将这些破烂物事悉数擡回去!」

  「大汉今番讨逆,定要尽诛尔等叛贼,绝不对叛臣行招降之事!」

  高翔的声音传遍了半个营区,那些正在干活的汉军兵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投来目光。

  好几个老兵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那十余名朱褒的亲卫随从听闻此言,此刻面色铁青,一个个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沉默了几息。

  忽然,其中几人「扑通扑通「接连往地上一跪,双手将腰间兵器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着:「将军饶命!」

  「小人等皆是受那朱褒胁迫,逼不得已啊!」

  「事到如今,小人等甘愿投降,只求大王饶我等一命!」

  一人跪,二人跪,转眼间,十余人中竟有七八个伏在了地上。

  那名亲卫队长见状,脸色间涨成了猪肝色,暴怒之下猛地拔刀,指着那些跪伏的同伴破口大骂:「胆小之辈!你等也是男儿,怎地这般没骨气?」

  话音还未落。

  「噗!」

  一道寒光忽地自身後闪过。

  那名亲卫队长双眼猛地瞪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半截刀尖,嘴角溢出一线鲜血,身子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动手的是他身後的一名亲卫。

  那人提着血淋淋的刀,面色惨白,却咬着牙对高翔拱手道:「将军!此人乃是朱褒死忠,留不得!」

  「小人愿戴罪立功,为大汉效力!」

  高翔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一挥手:「带下去,看管起来。」

  处置完这些降卒,高翔翻身上马,带了两名亲兵,一夹马腹,便朝着且兰城西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鼓,卷起一路飞尘。

  百步之外,且兰城墙已清晰可见。

  高翔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原地打了个旋儿。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将丹田之气运至嗓间,对着城头纵声高喝:「贼首朱褒听着!」

  那声音如同炸雷,在城墙内外回荡不绝。

  「吾家汉中王有言,大汉不收畜类!」

  「常房常从事当初如何样死,城破之日便是汝之下场!」

  最後一句话落下时,整座且兰城头都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死一般的寂静。

  高翔也不等回话,拨转马头,扬长而去,背影潇洒至极。

  城楼之上。

  朱褒的脸已经扭曲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高翔远去的背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却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乳臭未乾的黄毛小儿!」

  朱褒猛地拔出新换的佩剑,指着城外嘶声怒吼道:「真当某家惧怕於你吗?」

  「来!尽管来!」

  「某倒要看看,你那破车烂炮,能否轰塌某这且兰城!」

  他的嘶吼声在城头上空回荡,可身旁那些守卒们,却一个个低垂着头,眼神闪烁,没有一人应和。

  两日後。

  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一阵沉闷的「轰隆隆」响声已从城西方向传了过来。

  ——

  那声音低沉而绵密,如同远方的闷雷,又像是千百头巨兽在大地上冲锋。

  且兰城头上的守军们循声望去,一个个面如土色。

  只见城西的河谷地带,六架十余丈长的庞然大物,正在数百名汉军的推动下,缓缓地向着且兰城方向碾压而来。

  那巨大的木轮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每一架回回炮车的投臂都高高翘起,直指苍穹,如同六柄擎天巨剑,带着不可一世的森然杀气。

  整整六架!

  汉军们将回回炮车一字排开,列在且兰城西约八十步外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队队兵卒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将一块块打磨好的方石从後方运来,在每架炮车旁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阵列排定!

  石弹就位!

  六架回回炮车此刻已是齐齐瞄准了且兰城的方向!

  城头上的守军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两股战战,手中的刀枪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前两日便已从斥候口中听说了那架「神器」的骇人威力。

  如今亲眼见到这六尊庞然大物齐刷刷地对准自己,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猛烈。

  就在这时,一骑从汉军阵中飞出。

  来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却一袭鲜红战袍,在晨雾中分外醒目。

  正是霍戈!

  刘祀特意给这位年轻人一个表演的机会,好叫他在军中崭露头角,收揽些威望。

  霍戈纵马至城下,手中长枪一横,枪尖指向城头,朗声高喝:「城上叛军听着!」

  「汉中王有令!此番讨逆,只诛贼首朱褒与作恶多端者!凡是被迫从逆者,城破之时,放下武器,即免尔等一切罪名!」

  「大汉天子宽仁,不罪胁从!」

  「愿降者,活!顽抗者,死!」

  「尔等好自为之!」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城头上的守军中顿时泛起了涟漪。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就心存犹疑的郡兵们,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往身旁同伴脸上瞟去。

  朱褒站在城楼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

  这招分化之计一出,军心必乱!

  「放屁!」

  朱褒咬着牙冲到垛口前,指着城下的霍戈厉声怒斥:「刘祀小儿!汝不过是刘备流落在外之野种,明知攻不下某这且兰城,便使此等下作手段!」

  「某又岂会怕你?」

  「来,有本事便来攻城,倒要看看汝有何本事!」

  他这番话骂得虽凶。

  城下霍戈闻言,嘴角冷冷一勾,却也不与他逞口舌之利,拨马便回。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只需要等那六架回回炮,替他浇上最後一瓢水。

  霍戈方才回到阵中禀报,不等刘祀开口,高翔便已暴怒。

  「贼子竟敢有辱大王!」

  高翔双目赤红,刀尖直指且兰城方向,对着炮阵前的兵卒们怒吼道:「弟兄们!」

  「给老子狠狠地轰他娘的!」

  六架回回炮旁的绞索手齐齐发力。

  「咯吱——!咯吱———!」

  那令人牙酸的绳索紧绷之声,如同六头巨兽同时发出的低吼,沉闷、压抑,却蕴含着山崩地裂的力量。

  投臂被一寸一寸地拉下,配重箱被一点一点地升起。

  机括咬合的声音此起彼伏。

  「咔嗒!」

  「咔嗒!」

  「咔嗒————」

  六架回回炮全部蓄势待发。

  隔着八十步的距离,这阵密集的声响清晰地传到了且兰城头上。

  城上守军们听到这动静,一个个本能地心头紧绷起来。

  「放!!」

  高翔手中长刀猛地劈下!

  「咔嗒咔嗒————!!!」

  六声机括炸响,几乎同时!

  六个配重箱如同六座小山一般轰然坠落!

  「砰砰砰砰砰砰—!!」

  六根投臂接连弹射而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将六颗石弹依次甩上了天际!

  「嗖嗖嗖嗖嗖嗖!!!」

  六道弧线划破灰蒙蒙的天幕,如同六颗从天而降的陨石,拖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且兰城铺天盖地地砸了过去!

  城头上的守军们仰起头,看到那六个越来越大的黑影,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快躲—!」

  「石头!石头来了!」

  尖叫声、惊呼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两颗石弹率先落地。

  「轰——!

  "

  「轰—!」

  两声巨响接连炸开,一前一後砸在距离城墙五步开外的空地上,大地剧烈震颤,泥土和碎石被炸起数丈之高,溅得城头上的守军满头满脸。

  第三颗石弹飞得高了些,越过城墙,直接砸进了瓮城中间的空地上。

  「轰—!!」

  地砖碎裂,尘烟冲天,几名正在瓮城中搬运滚木的守卒被气浪掀翻在地,吓得连连哭爹喊娘。

  三发皆空!

  朱褒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紧绷的面容竟微微松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身旁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卒厉声喝道:「都慌什麽?」

  「汉军那破玩意儿也不过如此!连城墙都砸不着,有何可惧?」

  他这番话本是为了稳定军心。

  岂料话音还未落————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便如同天塌了一般!

  那第四颗夹道破风声的石弹,正中城门楼子!

  那近百汉斤的方石裹挟着万钧之力,如同神罚降世,狠狠地砸在了城门楼的正面!

  霎时间,木梁断裂、砖瓦崩飞!

  整座城门楼子的左半边在这一击之下轰然坍塌,碎砖烂瓦夹杂着木屑和尘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守卒被埋在废墟之中,惨叫声不绝於耳。

  砖石飞溅出数丈之远,有一块碎砖甚至擦着朱褒的耳朵飞了过去,吓得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

  朱褒浑身一僵,那张方才还故作镇定的脸,此刻白得如同一张纸。

  还没等他稳住心神一「轰!」

  「轰!!」

  後续两颗石弹接踵而至!

  一颗砸在了城墙根部偏左的位置,没有直接命中墙体,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城头上的人站都站不稳。

  最後一颗,却是正中城墙!

  那百斤巨石带着恐怖的动能,如同一记巨锤,狠狠地捣在那厚实的夯土墙面上。

  「嘭!!!」

  众人只觉得脚下猛地一颤,如同地震一般!

  一名亲卫本能地冲到城垛处,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去。

  这一看,魂都快飞了!

  「不好了大王!」

  他声音都变了调,嘶声叫道:「咱们这城墙被砸出个大洞!」

  朱褒心头一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垛口,趴着身子探头看去。

  只见那原本坚固平整的夯土城墙上,硬生生被砸出了一个两尺多宽的坑洞!

  坑洞周围,墙体表面龟裂出大量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从缝隙中簌簌地往下掉着碎土————

  这才一轮!

  仅仅才一轮啊!

  六发石弹,便打烂了城门楼,砸穿了城墙!

  若是再来三五轮————

  朱褒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後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正在他心惊肉跳之际,城外那阵令人绝望的绞索声,竟然又响了!

  「咯吱——!咯吱——!」

  汉军已经完成了第二轮装填。

  速度快得骇人。

  「放!!」

  高翔的怒吼再度在阵前炸响。

  「嗖嗖嗖嗖嗖嗖!!」

  又是六颗石弹裹挟着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这一次,比第一轮更准。

  六中三!

  一颗石弹直接命中方才那个坑洞的正上方,将已经龟裂的墙体砸得进一步崩塌!

  另一颗砸在城垛上,那一段厚实的女墙如同积木一般被击得粉碎,碎砖飞溅,将附近几名守卒掀翻在地。

  朱褒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那堵厚实的城垛,被一枚从天而降的石弹直接击得粉碎。石弹的威力未竭,裹着碎砖继续横扫而过,将他身侧不远处几名叛军击倒在地。

  那几人口吐鲜血,在地上翻滚哀嚎。

  一名贴身亲卫更是被擦了个正着,整个胸腔都凹陷了下去,血肉模糊,当场毙命!

  那温热的鲜血溅了朱褒半边袍角。

  「大王!此地不可久留了!」

  身旁一名将领扯住他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喊道:「此处由我等守卫,您赶紧先撤吧!」

  朱褒闻言,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後那些惊恐万状的守卒们。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此刻,那些郡兵们的目光竟都不是在看城外。

  而是在看他!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忠诚,没有敬畏,有的只是算计。

  朱褒打了个激灵,如同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然间明白了过来。

  刘祀方才派霍戈喊出的那番分化之言—「只诛贼首,不罪胁从」,如今已经开始奏效了。

  这些郡兵,原本就不是他的死忠。

  他们不过是被裹挟进来的、被胁迫从逆的普通兵卒罢了。

  如今汉军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凭什麽还要替他朱褒卖命?

  自己此时若退,人一离开城头,军心必散。

  那些原本就心存异志的郡兵,只怕转眼间就会砍了自己留下坐镇的守将,然後打开城门,向刘祀献城!

  到那时,自己连个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不能退————」

  朱褒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不敢退。

  一步都不敢退!

  此刻他看的异常明白,这座城头之上,最危险的不是城外那六架回回炮。

  而是他身後这些————直勾勾盯着自己脑袋的「自己人」。

  朱褒不敢退,可不敢退又能如何?

  他一人的意志,却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石头。

  回回炮车的轰击还在继续。

  一轮,两轮,三轮————

  每一轮六颗石弹,每一颗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道,朝着且兰城反覆地砸、反覆地砸、反覆地砸————

  城墙在颤抖————

  大地在呻吟!

  到第九轮时,「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炸开!

  那段已被反覆命中的夯土城墙,终於承受不住了。

  裂纹贯穿,墙体断裂,大片大片的夯土如同山崩一般轰然垮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待尘雾散去,一个足有数尺宽的豁口赫然出现在城墙之上。

  从外头往里看,甚至能隐约瞧见城内歪歪斜斜的屋脊。

  城头上的叛兵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一个个如遭雷击。

  完了!

  豁口一出,距离城破还远吗?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守军中蔓延开来,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

  可回回炮不会因为恐惧而停下。

  又是三轮。

  十八颗石弹接连砸出,墙土飞溅,震耳欲聋。

  夯土城墙再裂开两处豁口!

  其中一处已达丈许之宽,两个成年正着身子都能钻得过去。

  从城外望去,且兰城那原本完整的西面城墙,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如同被巨兽狠狠啃噬过的残骸,摇摇欲坠。

  这才小半日而已啊!

  才小半日!

  城西,汉军阵中。

  高翔死死盯着那三处破开的豁口,一双虎目中精光大盛,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破了!真他娘的破了!」

  他攥紧拳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向宠和廖化,三人目光中皆是惊喜异常!

  即便他们先前亲眼见识过回回炮的厉害,可谁也没想到,破防竟然如此之快!

  仅仅小半日功夫,六架回回炮便将且兰城的西面城墙砸得形同虚设!

  若是换了寻常的攻城战,用冲车撞、用云梯爬、用人命填,没有十天半个月休想在这等坚城上凿出一个口子来。

  可如今呢?

  连午饭都还没吃,城墙就已经塌了三处。

  这仗还怎麽打?

  不用打了啊!

  城头之上,朱褒默默地站在残破的城楼旁。

  他没有再叫骂和咆哮,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段已经面目全非的城墙。

  冷风灌入豁口,鸣呜作响,吹得他的袍角猎猎翻飞。

  那风也吹散了他最後一丝侥幸。

  先前乞降被拒时,他心中更多的是愤怒,是被羞辱後的暴跳如雷,是「老子豁出去跟你拼了」的赌气。

  可此刻,当残酷的现实如同这些石弹一般,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他面前时,朱褒终於怕了。

  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怕了!

  一时间,绝望从他的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令朱褒周身变得冰凉彻骨。

  他知道,自己这回必死了!

  「大王!」

  高翔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冲到刘祀面前,单膝跪地,拱手请战:

  ——

  「城池已破,请大王下令,末将愿率部率先攻坚!」

  他的眼睛都是红的,声音里满是急切。

  身後,廖化和向宠也跟了上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刘祀。

  然而,刘祀却是将大手一摆。

  「高将军何必忒急?」

  高翔一愣。

  他张了张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城墙都砸塌了,不趁热打铁冲上去,还等什麽?

  「大王,战机稍纵即逝啊!」

  高翔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刘祀却不为所动。

  他偏过头,目光扫了一眼炮阵旁那些堆积如山的石弹,一脸的云淡风轻:「石弹还剩不少呢,继续打,打完再说!」

  "

  「」

  高翔心中那份急切啊!

  这石弹才打了不到一半,全部打完天都黑了啊!

  城都破成那样了,再砸下去还有什麽意义?

  纯粹就是在浪费石头!

  高翔有一肚子话想说,可看着刘祀那副坚决的模样,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回回炮的轰击仍在继续。

  一轮又一轮。

  石弹不知疲倦地从天而降,将且兰城那已经支离破碎的城墙反覆蹂。

  已经不需要瞄准了,因为整面西墙几乎都成了靶子,随便往那个方向扔,都能砸中点什麽。

  等到天过正午,回回炮已经打了四十余轮。

  发咆的汉军们已经把这事儿当做了玩具,兵卒们一个个都想来试试,而对面城头上,朱褒叛军们早已被这些巨石拍的没有半分脾气——————

  期间,高翔来请战了三次。

  廖化来请了两次。

  向宠来请了一次。

  连霍戈都忍不住凑上来请了一次,却全被刘祀一一驳回。

  「不急。」

  「再等等。」

  「时候未到。」

  始终就这几个字。

  汉军阵中,那些早已摩拳擦掌的兵卒们,一个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埋怨不休。

  汉军们的士气已经被回回炮的轰鸣声烧到了沸点!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如同饿了三天的狼群,死死盯着那座残破的城池,只等主人松开链子!

  可链子就是不松!

  刘祀就那麽负着手,站在高台上,面色平静得如同看戏。

  大王究竟在等什麽呢?

  高翔想不明白。

  但刘祀心里清楚得很。

  他等的不是城墙再塌几个口子,那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等的是城里的人,准确地说,是城里那些被朱褒裹挟从逆的郡兵们。

  每多轰一炮,那些人心中的恐惧便多一分。

  每多等一刻,那些人心中「反杀朱褒「的念头便浓上一层。

  等到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彻底压过了对朱褒的畏惧,等到城头上的内讧自己烧起来,那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届时,压抑多时的汉军们一旦出手,定能发挥出成倍的威力!

  到时候汉军杀进去,面对的就不再是一座拼死抵抗的人墙,而是一座自己在内部瓦解的城池。

  伤亡会降到最低,时间会缩到最短。

  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且兰城头。

  四十余轮轰击过後,整面西墙已经不能称之为「墙」了。

  简直就是一片废墟!

  豁口连着豁口,裂缝连着裂缝,大段大段的夯土垮塌下来,堆成了一道道土坡。

  城门楼早已不存在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柱,孤零零地戳在废墟之中。

  守军的建制也彻底崩溃了。

  大部分郡兵已经不在城头上了,他们有的蜷缩在城墙根部,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还留在城头上的,只剩下朱褒的百余名亲卫死忠,和一小撮被吓破了胆、想跑又不知道往哪跑的兵卒。

  朱褒红着双眼,手中佩剑已经卷了刃。

  过去这半日里,他已经亲手斩杀了三名试图逃跑的兵卒。

  ——

  每砍倒一个,他便冲着其余人嘶声怒吼:「谁敢再逃,这便是下场!」

  前两次还管用,那些想跑的兵卒被吓住了,缩回了原位。

  可到了第三次,朱褒一剑砍倒那名逃兵,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正要再开口喝骂,却猛然发现,周围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变了!

  那些郡兵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畏惧,而是仇恨!

  「铛!」

  一柄环首刀突然从他身後劈来!

  朱褒厉声怒喝,挥剑格挡。

  可紧接着,第二把刀来了,第三把刀来了..

  城头之上,从对外变成了内让。

  那些被压迫了太久的郡兵们,终於在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将刀口调转了过来。

  「杀了朱褒!」

  「杀了他投降!」

  「汉中王说了,只诛贼首,不罪胁从!」

  呐喊声此起彼伏。

  朱褒在亲卫们拼死护住之下,且战且退,从城头退到马道,又从马道退入城中。

  城西高台上,刘祀一直在看着一切,掌控着整个战局。

  当他望见城头上的守军开始自相残杀时,嘴角终於微微扬了起来。

  「可以了。」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身旁每一个人的耳中。

  早在一旁憋坏了的高翔,浑身一震,猛地擡头。

  「大王,臣请出战!」

  刘祀一甩袍袖,端坐大帐中行令,右手直指向且兰城方向:「高翔,命汝率本部人马,从西墙正面豁口攻入。」

  「廖化,率本部人马,从西南方向包抄。」

  「向宠,率本部绕至北门,截断叛军退路。」

  「三路出击,即刻进兵!」

  最後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大帐内炸响。

  「诺!!!」

  三人齐声暴喝,转瞬间已是翻身上马,各奔本阵。

  压抑了整整半日的汉军,这一刻如同煮沸的沸水,轰然爆发!

  「杀—!!!」

  三路人马红着眼睛,手举环首刀,如同三股洪流,朝着且兰城席卷而去。

  高翔一马当先,从那丈许宽的豁口率先杀入。

  手中神刀寒光一闪,迎面一名叛军的长矛还没来得及刺出,便被连人带兵器劈成了两截。

  「大汉威武!」

  ——

  「大汉万胜!」

  汉军们嗷嗷叫着涌入城中,如同决堤的洪水。

  廖化的部队从西南方向杀到时,正撞上一群丢了兵器、抱头鼠窜的叛军郡兵。

  这位征战半生的稳将却没有挥刀便砍,而是在即将杀入城中的那一刻,勒住了缰绳。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城头上那些仍在犹豫的守军高声喊道:「被朱褒胁迫不得不叛汉的弟兄们,如今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

  「我等前来,是为助你等诛杀逆贼!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汉军兵卒们纷纷响应,齐声呐喊:「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那声音如同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且兰城的上空。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郡兵们,听到这番话,最後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一把把环首刀被扔在了地上。

  「哗啦啦」的兵器坠地声此起彼伏,如同下了一场铁雨。

  受此感染,远处越来越多的郡兵放下武器,跪伏在地。

  更有甚者,直接反戈一击,加入了围剿朱褒亲卫的队伍之中。

  朱褒在亲卫们的拼死掩护下且战且退,从西街退到中街,从中街退到太守府门前。

  可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一百,五十,三十,十几个————

  那些大量的守城蛮兵们见此情景,虽然语言不通,听不懂汉军在喊什麽,但眼睛不瞎。

  形势已经明朗到了任何人都能看懂的地步。

  他们看了看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四面八方涌来的汉军,再看了看已经众叛亲离的朱褒,纷纷将兵器一扔,双手举过头顶。

  不等天黑,整座且兰城,一战而定。

  ——

  城西大营,高台之上。

  刘祀始终负手而立,在此地坐镇着。

  城中的厮杀声、呐喊声、兵器交击声,隔着这段距离传过来,已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一首正在收尾的乐章。

  他望着城内那此起彼伏的火光和烟尘,面色平静。

  然而他的心绪,却早已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目光扫过身旁那几架沉默矗立的回回炮车,刘祀忽然出了神。

  回回炮,配重式投石车。

  此物在後世的战场上,直到蒙元时期才真正大放异彩。

  但如今,自己已在三国时期,造出此物。

  刘祀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

  祁山堡这三个字,是他心中一直反覆在念叨着的名字。

  丞相第一次北伐时,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响应归汉,陇右震动,形势一片大好。

  那一次,是丞相北伐最有利的一次。

  可偏偏祁山堡久攻不下!

  那座扼守在汉军粮道咽喉上的小小据点,如同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牵制了丞相大量兵力和时间。

  丞相不得不分兵围困祁山堡,又遣马谡率军前往街亭据守,以防张合驰援。

  然後呢?

  马谡违令上山,一战而溃,畏罪潜逃,损失惨重。

  街亭一失,陇右门户洞开,丞相大好形势顷刻间化为乌有,只能含恨退兵。

  第一次北伐,就这麽功败垂成了!

  刘祀盯着那几架回回炮,在心中默默地想着:「倘若丞相届时带着这玩意儿去攻打祁山堡————」

  祁山堡再难攻,能比後世蒙古人用回回炮攻打襄阳难吗?

  若祁山堡速破,丞相便无需分兵围困,便能集中全力驰援街亭。

  届时,哪怕马谡再怎麽纸上谈兵,有丞相坐镇,街亭也不至於一溃千里。

  陇右不失,三郡归汉便能成为定局。

  那麽第一次北伐————还会失败吗?

  当然了,未来若是北伐,他可不会让马谡去守街亭!

  刘祀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念头深深压在了心底。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可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大王!大王!」

  急促的呼喊声将他从遐想中拉了回来。

  刘祀定睛一看,只见廖化策马疾驰而来,身後几名兵卒拖着一个人过来。

  那人满身是血,衣甲残破,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如同一条死狗。

  「嘭!」

  兵卒们将那人扔到了高台之下,溅起一地尘土。

  廖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拱手朗声道:「大王!」

  「臣生擒贼首朱褒在此,请大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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