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不知是谁第一个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暴吼。

  紧接着,便如同炸了锅一般!

  「中了!居然一发便中了!」

  「八十步啊弟兄们!八十步!」

  「大王威武!大王万胜!」

  上百号兵卒疯了似的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有的抱在一起转圈,更有甚者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回回炮之威得以验证,亲眼感受过这番震撼後,此刻当真是三军欢腾!

  那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顺着河谷回荡出去,怕是连几里外都能隐约听见。

  刘祀嘴角微微上扬,却并未跟着一起激动。

  在他看来,一发而中的运气成分太大了。

  「安静!」

  他擡起手,压了压。

  喧嚣声渐渐平息,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一发不算数。」

  刘祀面色沉静,指着对岸那两个尚且完好的靶子言道:「能中一次不叫本事,倘若次次都能砸中,这才算成功。」

  「装填,继续!」

  兵卒们虽然还沉浸在方才的狂喜中,但军令如山,闻言立刻七手八脚地忙活开了。

  绞索搅动,投臂拉下,机括咬合。

  新的石弹装入皮兜。

  「放!」

  「嗖——!」

  「轰!」

  第二炮飞了出去,带着呼啸的风声,却是偏了!

  石弹擦着靶子右侧七八步远的地方砸进了泥地,溅起一蓬土雾,却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

  「再来!」

  第三炮,偏左,比第二炮还远了些。

  第四炮,方向倒是对了,可射程短了,石弹落在靶前两三步处。

  第五炮、第六炮————

  接连又是两个空靶。

  方才那股子热烈的欢腾劲儿,此刻已消退了大半。兵卒们虽然每发一炮依旧会忍不住叫好,但那声音里,已明显少了几分底气。

  直到第七炮。

  「轰——!

  」

  正中!

  石弹如同天降陨石,将第二个靶子砸得四分五裂,碎木飞溅。

  「好!!」

  欢呼声再度响起。

  紧接着第八炮,又是正中第三个靶位!

  至此,八发石弹,命中三发。

  即便如此,每一发炮弹砸出去的那一瞬间,那裹挟着千钧之力的破空声,那石弹落地时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仍是让在场所有人热血沸腾,心头狂跳。

  哪怕是没砸中的那几发,光是看着那八十斤的巨石在空中划过弧线,再重重地砸进泥土里型出一道深沟,那股子原始的暴力美感,就足以令人头皮发麻。

  刘祀站在炮车旁,眯着眼望向对岸那一片狼藉。

  「八中三————」

  他喃喃自语,眉头微蹙:「命中还是低了些啊。」

  「啊?」

  高翔正好凑在旁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满脸不可思议地冲刘祀拱手道:「大王,都这般神威了,您还觉着命中低了些?」

  他伸手在刘祀面前比划着名,一脸恳切地劝道:「大王啊!咱们军中寻常的发石车,数十人一起拉绳子发咆,十发能中一两发便已是神射了!」

  「那还是三四十步内的买卖,稍远些连影子都摸不着。」

  「何况那些发石车发出的石头才多大?十来斤顶天了!」

  高翔指了指对岸那片被砸得稀烂的靶位,声音都高了八度:「可您这大家夥,八十步外,八十斤的石头,八发中了三发!」

  「这您还嫌低,没道理嘛————」

  廖化也在表示赞同,为之言道:「高将军所言不差。」

  「八发中三,且是八十步外命中,大王,这已是神迹了啊!」

  他目光扫过那架巍峨的回回炮车,语气沉稳却掩不住心底的激动:「臣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只七八人绞索,便能投石八十步之神器!何况此物威力巨大,若拉至且兰城下,哪怕十发中一,那城墙也经不住几下轰砸啊!」

  刘祀听罢,却不为所动。

  这些都是他们古人的眼光,但若依据抛物线原理掌控弹道的话,命中绝对还能够大幅提升才是。

  他心中其实已有改善命中的想法。

  此外,投臂的配重分布、皮兜绳扣的长度、炮架底座的稳定性————每一个环节都有优化的空间。

  但他擡起头,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座灰蒙蒙的且兰城轮廓,心中默默盘算着日子。

  当初在御书房与丞相议定的方略,是他率军平定後,再挥师西进,与丞相主力合兵一处,共同围攻益州郡。

  丞相那边的进度如何,他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自己不能拖的太久。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精度的事,回头再慢慢改吧。」

  刘祀在心中做了决断,随即转过身,大步走向那架回回炮车。

  他绕着那庞然大物转了一圈,目光如炬,最後停在了配重箱前,伸手在那已经被撞击震出裂纹的箱壁上拍了拍。

  「老丈。」

  刘祀唤过那几名老军匠,指着配重箱和底座,语速极快地提了两点建议:「先看这第一处,轮子还得改些才是。」

  他蹲下身,指着深陷泥地的木轮:「湿木所造的炮车分量太沉,如今这轮子直径太小,一压就陷进泥里头,推都推不动。」

  「回头再造时,这轮子的尺寸至少得加大一倍!轮面也得加宽,这样才能分散重量,不至於深陷。」

  「第二便是这配重箱。」

  刘祀用指节敲了敲那道裂纹,沉声道:「方才八发下来,这箱壁已然开裂了。若是拉到城下连续轰砸,怕是再打出几发便要报废。」

  「回头在箱壁外头包一层铁皮,加固箱体。铁皮不够的,就用铜皮凑。」

  「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老匠头的眼睛:「多造几个备用的配重箱,攻城时随时更换,以应对战损。」

  老匠头一一记下,连连点头。

  刘祀直起身,环视四周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心中又快速盘算了一遍。

  且兰城并不大,城墙周长不过数里,若是集中火力轰砸一段,用不了太久便能凿开缺□。

  但一架回回炮的射速毕竟有限,装填、绞索、发射,一个循环下来少说也要小半炷香的功夫。

  若只靠一架,节奏太慢,给不了城上守军持续的压力。

  「再造五架。」

  刘祀当即下了决断:「六架一同轰砸,对付这座小城,应当够用了。」

  他看向老匠头,问道:「若是再造五架,需要多少时日?

  66

  老匠头闻言,搓了搓手,面上的紧张已被一股子兴奋取代。

  先前是摸着石头过河,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哪个零件搞错了。

  可如今这第一架都造出来了,每个部件怎麽做、每道工序怎麽走,弟兄们心里头早就门儿清了。

  「大王!」

  老匠头挺起腰杆,面带钦佩,笑着一拱手:「先前咱们是摸黑走路,如今既然趟出了道来,那就是熟门熟路的活计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三日之後,小人愿将另外五座发石车,完完整整地交付到大王面前!」

  「若是迟了哪怕一个时辰,小人提头来见!」

  刘祀闻言,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老匠头的肩膀:「极好!」

  「三日之後若能完成此事,定记汝一功!回了成都,丞相面前,孤亲自替你请赏!」

  说罢,他转头看向向宠,大声吩咐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参与造炮的弟兄们,夥食吃双份!」

  此言一出,那些正擦着汗歇气的军匠和兵卒们,一个个眼睛瞬间就亮了。

  「大王万岁!」

  「干了弟兄们!三日而已,咱们拼了!」

  嗷嗷叫着的汉子们浑身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一个个撸起袖子,抄起家夥就往木料堆冲去,那劲头比吃了仙丹还猛。

  刘祀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霍弋快步凑了上来。

  这个同龄人此刻面色异样,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刘祀耳边:「大王。」

  霍弋微微侧头,目光却极隐蔽地往西南方的山林边缘瞥了一眼:「臣方才留意到,密林边上有几道人影在晃动。看衣着打扮,不像是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道:「应当是朱褒派来的斥候,已在暗中窥探多时了,臣这便带人去将他们抓来问话?」

  刘祀闻言,目光顺着霍弋所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果然,那片密林的边缘处,隐约可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趴在灌木丛後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换了旁人,只怕立刻就要下令围捕。

  敌军斥候深入己方腹地,窥探军机,这可是兵家大忌。

  但刘祀却不慌不忙地把手一摆。

  「无需抓他们。

  「9

  「啊?」

  霍弋一愣。

  刘祀背过手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叫他们看。」

  「且得叫他们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後让他们回去,把今日所见,一字不漏地禀报给朱褒。」

  霍弋先是一怔,旋即便明白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向宠站在一旁,将这番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心中不由得暗暗叹服。

  「咱们这位大王,当真是懂得折磨人啊————」

  向宠看着刘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脊背上却莫名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不抓可比抓更狠。

  抓了,朱褒只会知道自己的斥候失踪了,顶多心存疑虑。

  可若是放他们回去呢?

  那这几个斥候便会将今日亲眼所见的一切,绘声绘色地报回城中。

  到那时,朱褒便要彻夜难眠了。

  杀人还要诛心,大王这心里鸡贼着呢!

  「大王好手段啊————」

  向宠在心中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城外这头热火朝天、士气如虹。

  而城里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样王」,怕是从今夜起,就要开始尝到什麽叫做寝食难安了。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且兰城北门悄然开了一道缝,几个灰头土脸的身影如同丧家之犬般钻了进来。

  几名斥候顾不得掸去满身的泥土草屑,一路小跑穿过几条昏暗的巷道,直奔太守府书房。

  朱褒已经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那几名斥候潜出北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看不进一个字、批不了一道文书,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推演着各种可能。

  伐木炼铁,造的究竟是什麽?

  冲车?

  井阑?

  还是某种闻所未闻的攻城器械?

  每一种猜测都让他心头发紧,却又觉得没有一种能与刘祀那素来匪夷所思的行事风格对得上号。

  「咚咚咚!」

  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几名斥候鱼贯而入,齐齐单膝跪地。

  为首的那人擡起头,面色惨白,嘴唇乾裂,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到现在都还没消散的惊骇。

  「大王,探听清楚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那些蜀军———— 造了一物,堪称攻城神器!」

  「神器?」

  朱褒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案上,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那斥候:「是何等神器?」

  另一名斥候接过话头,比划着名说道:「此物长十余丈,模样酷似发石车,但又与寻常发石车大不相同。」

  「有一根极长的木臂,前头吊着个大木箱子————」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回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那木箱一坠,木臂便猛地弹起,能将百斤巨石抛至八十步开外!」

  「所过之处,无物不摧!」

  说到这,这名斥候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人们等蜀军收兵退後,暗暗摸上去验明了威力。」

  「大王,那石弹落地之处————」

  他擡起头,眼中满是惊惧:「砸出的深坑足可入地四尺!靶架碎成了渣,木屑散了一地!」

  「以————以小人愚见,料想咱们且兰城墙,也挡他不住啊!」

  最後这几个字,如同一柄冰锥,直直地紮进了朱褒的心窝子。

  什麽?

  且兰城墙也挡不住?

  朱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僵在原地,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里,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能发百斤巨石?

  八十步外无物不摧?

  入地四尺?

  这————这样的东西,当真存於世上?

  朱褒在太守的位子上坐了这麽多年,什麽样的攻城器械没见过?发石车、冲车、井阑,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那些玩意儿,哪一个能把百斤石头扔出八十步?

  哪一个能把地面砸出四尺深的大坑?

  若世上真有此等神物,别说是且兰这等小城,便是成都城、长安城那般的巍峨雄关,怕也禁不住这般轰砸吧?

  想到此处,朱褒的目光忽然变了。

  他缓缓擡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几名跪伏在地的斥候。

  眼神里,多了一丝阴冷的审视。

  「你们几个————」

  朱褒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真亲眼所见?」

  「回大王,千真万确!小人们几个都看到了,绝无虚言!」

  「是啊大王,小人拿性命担保!」

  几名斥候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闷响。

  可朱褒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这人生性多疑,越是骇人听闻的消息,他便越是要往最坏处去想。

  这帮人出城不过大半日,回来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神器」?

  会不会————

  朱褒眯起眼睛,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念头浮了上来。

  会不会这几个人已经暗中投了蜀军,被那刘祀策反了?

  跑回城来散布这等骇人之言,不就是为了动摇军心、劝他投降吗?

  刘祀此人素来诡计多端,於得出这种事!

  「也罢。」

  朱褒面色不动,嘴角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辛苦你等了,先下去歇着吧。」

  斥候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出。

  待书房门合上,朱褒脸上那抹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头,对身侧的亲卫队长低声吩咐:「今夜子时,你亲自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悄悄出城。」

  「去白日里蜀军试炮的那处河谷,给孤查!」

  「看看地上到底有没有深坑,有没有碎木,有没有石弹的痕迹?」

  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朱褒独自坐在书房中,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孔映得鬼气森森。

  他在等。

  等一个清楚明白的的答案。

  後半夜,丑时刚过。

  急促的脚步声在府中回廊里响起,亲卫队长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大王。」

  「如何?」

  朱褒霍然起身,双手死死撑在案上,面色发紧。

  亲卫队长低着头,沉默了一息,而後缓缓开了口,声音极轻:「属下在河谷中,找到了七八处弹坑,最深的一处————确实入地四尺有余。」

  「坑周的泥土全被震得翻了起来,碎石迸出数丈之远。」

  ——

  「另有三处木靶的位置,只剩下一地碎木和几根断桩,连个像样的残骸都找不着了。」

  他擡起头,直视朱褒:「大王,斥候所言————句句属实。」

  这短短几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褒的心里。

  居然是真的!

  这一刻,朱褒心中那股子先前还残存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朱褒缓缓跌坐回椅中,一张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变得如同窗外那惨澹的月光一般灰败。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那盏摇曳的油灯。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大王。」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夜已深了,王妃怕您熬夜损耗心神,请大王回去安歇。」

  说话的是府中的丫鬟。

  王妃惯例的嘘寒问暖,放在往日,朱褒或许还会露出几分温情。

  可今夜————

  「嘭——!」

  朱褒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怒火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般瞬间炸开。

  「回去告诉那无知妇人!」

  他指着门外,咬牙切齿地吼道:「叫她好生睡!最好一觉睡死过去!」

  「滚!!」

  那声暴喝震得书房的门框都在颤动。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一边跑一边抹泪,心中又害怕又委屈。

  大王与王妃平日里多般恩爱,今夜这是怎麽了?怎地变得这般暴躁?

  莫不是————出了什麽天大的祸事?

  书房之中,再无人声。

  朱褒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恐惧搅在一起,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挂在墙上的佩剑,照着面前的书案就是一剑!

  「咔嚓」一声,案角飞起。

  他又转身,对着书架劈了过去。

  竹简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堆满了一地。

  朱褒红着眼睛,挥舞着佩剑在书房里疯了一般地乱砍。

  桌椅、书架、屏风、烛台————

  凡是目之所及的东西,统统被他劈得稀烂。

  碎木横飞,竹简散落,帛书撕裂。

  好好一间太守府书房,不过片刻工夫,便被砍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直到那柄佩剑也承受不住这般暴虐,「当啷「一声,刀刃崩了,卷成了个可笑的弧度。

  朱褒喘着粗气,握着那把卷刃的废剑,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出。

  他没有回後院。

  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书房外的石阶上。

  夜风冰凉,带着南中特有的湿寒,吹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

  朱褒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且兰城中,一切看上去都那般宁静、那般祥和。

  可他知道,这份宁静,最多再撑三五日。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投向城西那片漆黑的夜色,那是刘祀紮营的方向。

  那里此刻定然也是灯火通明、锤声不断吧?

  那些蜀军们,怕是正热火朝天地赶造着更多的发石车神器,等着把他这座且兰城砸成一堆碎石烂瓦。

  朱褒苦笑了一声。

  又叹了口气。

  而後又是一声苦笑。

  「益州郡的援兵————怕是等不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雍闓那边的情况他心知肚明,刘祀来的忒急,如今自己求助的书信是否送到雍闓手中,都是个未知数,何况是起兵相助呢?

  东吴步骘倒是有可能出兵。

  可从交州到且兰,即便步骘接到书信後即日发兵,也需要十余日才能赶到。

  而刘祀有了这等攻城神器,自己当真能坚守到步骘援兵到来吗?

  朱褒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废剑,嘴角泛起一丝自嘲。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路,拢共也就那麽两三条了。

  据城坚守?

  面对那骇人的发石车,守得住吗?

  就算硬扛,能扛几日?

  弃城逃跑?

  往哪儿跑?南边是大山,北边是蜀军,东西两面都是绝路。就算侥幸逃出去,蜀军那些骑兵能轻而易举地追上自己。

  除此之外————便唯有投降了。

  可一想到「投降」二字,朱褒的心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这一次叛乱,可不是小打小闹。

  杀了朝廷命官常房,自立为王,裹挟整个郡与大汉为敌。

  这些罪名加在一处,别说是免死了,就算五马分屍都不为过!

  如今汉中王亲自领兵来讨逆,朝廷如此兴师动众————

  他们当真能饶了自己吗?

  朱褒仰头望着那轮冰冷的明月,一时间心中翻江倒海。

  在反覆的僵持与煎熬中,又混杂着心中的恐惧,反反覆覆地撕扯着————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合过眼。

  天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且兰城头上,却照不进朱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一夜未眠,他的脸色灰败得如同城外的枯木,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但一个决定,终究还是做了出来。

  胆怯终究是压过了骄傲。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自号「牂王「的朱褒,在那架发石车神器的阴影下,先前一身胆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来人。」

  朱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

  「备礼。」

  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接下来的话:「派两名亲卫,带十余随从,携重礼出城,直奔城西蜀军营寨————」

  朱褒的嘴角张了又张,最後才无可奈何地吐出那最後两字:「出城乞降————」

  城西大营,中军大帐。

  刘祀正看着益州郡的山势地理图,如今早已不把朱褒放在眼里,而是开始考虑起後续益州郡平定诸事。

  帐帘一掀,向宠快步走了进来。

  「大王。」

  「何事?」

  刘祀头也没擡,随口问道。

  「朱褒————派使者来了。」

  「嗯?

  T

  刘祀身子微微一顿。

  向宠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来人是朱褒的两名亲卫,带着十余随从,携了几箱金帛珠宝。」

  「说是————奉朱褒之命,前来乞降。」

  帐中一静。

  马忠率先挑了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向宠又补了一句:「朱褒开出了两个条件。」

  「其一,要求朝廷赦免其无罪。」

  「其二,要求继续担任牂牁太守,不交兵权。」

  话音落下,帐中沉默了三息。

  随後,爆发出了刘祀那轻蔑又觉可笑的讥讽声音————

  「哈哈哈哈哈!」

  「此人莫非是头蠢驴不成?死到临头,还敢提这条件?」

  刘祀冷笑出声。

  那声冷笑不大,却让帐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有意思。」

  刘祀转过身,看着向宠,嘴角那抹冷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孤这回回炮车方才造好,还未来得及朝他那破城墙砸上一炮呢,他便要降了?」

  刘祀摊了摊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啼笑皆非的荒唐感:「那孤这回回炮车,不是他娘的白造了吗?」

  向宠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刘祀的笑意收敛了。

  他走到帐门口,撩起帘子,目光越过层层营帐,投向东方那座灰蒙蒙的且兰城。

  「赦免无罪?继续当太守?」

  他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冰冷:「真当这南中是他朱家的後花园?想叛便叛,想降便降?」

  「今日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扯旗造反、自立为王,明日见势不妙便跪下来哭着喊投降?

  」

  刘祀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若孤答应了他,今後朝廷的威严何在?大汉的法度何在?」

  「南中这些豪强,往後谁不有样学样?反正反了也没事嘛,打不过再降就是了嘛!」

  帐中几人皆是肃然。

  刘祀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素未谋面、却已被朱褒残忍杀害的常房。

  常房此人忠於大汉,不愿附逆,被朱褒乱刀斩杀,可谓是真真正正的死无全屍。

  一个忠臣的血,就这麽白白流了不成?

  如今杀人的凶手只需要递上几箱金帛,说一句「我降了「,便能安然无恙地继续坐在太守的位子上,继续作威作福?

  「告诉朱褒。」

  刘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大汉不收畜类。」

  「当初他如何乱刀斩死的常房,城破之日————」

  刘祀目光森然,一字一顿:「孤便如何拿他给常房祭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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