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外头，天渐渐暗了。
刘秀云在人群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起初还有看热闹的人，可到了傍晚，看热闹的都散了，只剩下几十个家长，在街两头站着、蹲着、靠着墙根，眼巴巴地望着衙门口。
有人蹲在地上抹眼泪，有人来回踱步，有人抱着脑袋不说话。
刘秀云起初还挤在前头，后来腿站麻了，就蹲在墙根底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朱漆大门。
中间有几个穿绸衫的人来过。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随从，走到官兵跟前，拱了拱手，递了张帖子过去。
那官兵接了，看了一眼，退回给他，
“今日不放人，谁来也不行。”
那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嗓门高了些，
“我是镇上陈家的，我家老爷跟你们王巡检有交情，你去问一声...”
官兵打断他，
“跟谁有交情都不行！这儿不放人！”
那中年男人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敢硬闯，带着随从走了。
刘秀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陈家她听说过，镇上数得着的大户，连他们都带不走人，这到底出了多大的事？
她忽然想起早上何婶子被押出来的样子，她心里隐隐有了些想法。
是那件事。
肯定是那件事！
何婶子先被抓，接着是各书院，明德堂也在其中。
周先生被抓，孩子们被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对得上。
可她又想，红枫定然没事！
红枫没吃过何婶子的东西，一口都没沾过。
红枫在里头，最多就是饿一顿，吓一吓，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她靠着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天擦黑的时候，衙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两扇大门又开了一扇，一个衙役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
“明德堂的，来领人。”
墙根底下蹲着的家长们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刘秀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扶着墙站起来，踮着脚朝衙门口看。
几个孩子从大门里走出来，缩着脖子，还是一副胆怯的样子。
她一个接一个看过去，都没看见红枫。
“红枫！”
她喊了一声，
“红枫！娘在这里！”
又过了几息，一个穿深灰布衫的小身影从门里慢慢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拿手揉了揉眼睛，朝人群里张望。
刘秀云拼命挥手，
“红枫！在这儿！”
李红枫看见了她，小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一下子松了，从台阶上跑下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刘秀云蹲下去，把他搂得紧紧的，搂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她摸他的脸，摸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他好好的，没伤着哪儿，眼泪才哗地涌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发抖。
李红枫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闷声闷气的说，
“娘，我饿了。”
刘秀云抹了把眼泪，站起来，牵着红枫的手就往回走。
“走，娘回去给你做饭吃，给你下面条。”
红枫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脚步有些虚。
母子俩沿着街往镇东走，身后衙门口那几个还没接着孩子的家长急了，
有人冲上去拦住那个喊话的衙役，
“这位差爷，我家孩子呢？明德堂的都出来了，怎么没见我家孩子？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抓人连个说法都没有吗？”
那衙役拿水火棍往地上一杵，棍头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官府办事，要什么说法？回去等着。”
那家长被这一杵吓得往后缩了两步，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眼睁睁看着衙役转身进了大门，两扇门板一合，朱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刘秀云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更快了。
她也不敢去讨说法，根本就没那个想法。
红枫已经在她手里了，这就比什么都强了。
回到院子，她把红枫按在凳子上，转身进了灶房。
烧水，下面，卧了个鸡蛋，又切了几片腊肉搁在碗底。
面煮好了端出来，红枫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
刘秀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慢慢松下来。
等红枫吃了大半碗，脸上有了血色，她才轻声问，
“红枫，今日在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问你们话？有没有人为难你们？”
红枫摇了摇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没人问我们话，就让我们坐在偏院里，院门口站着两个衙役，也不跟我们说话，
晌午的时候有人送了一筐馒头进来，就搁在地上，谁想吃谁拿。”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杂粮馒头，搁在桌上，
“我没敢吃，带回来了。”
刘秀云看着那个被揣得变了形的馒头，心里又酸又暖。
她伸手摸了摸红枫的脑袋，
“苦了我的儿了，一天水米没沾。”
红枫摇了摇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是刘秀云寻常给他装水用的，平日出门都带着。
他把竹筒搁在桌上，晃了晃，里头还有半筒水，
“我吃糖了，你上回给我装的那包饴糖，我揣在怀里，饿了就含一块，
还有水，就是有点饿，别的还行。”
刘秀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她站起来，把那个杂粮馒头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掰开闻了闻。
馒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可闻着就是寻常杂粮的味道。
她拿碗舀了半碗水，把馒头掰碎了泡进去，等了一会儿，水只是浑了些，没有别的颜色。
“衙门的东西，倒是干净的。”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泡软的馒头捞出来，搁在一边，
“一会儿娘热了吃，别糟践了。”
红枫点了点头，又扒了两口面，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压低了嗓子说，
“娘，我跟你说个事。”
刘秀云看他神色不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说。”
“今日在偏院里，晌午过后，有人开始发抖。”
红枫的声音放得很低，
“先是一个，后来好几个，缩在墙根底下，浑身打摆子，牙齿咬得咯咯响，跟小叔夜里那会儿一个样。”
刘秀云的手一紧。
红枫又说，
“后来来了个大夫，提着药箱，把那几个发抖的人一个一个把了脉，把完就被衙役架走了，再没回来。”
刘秀云听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她慢慢把红枫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何婶子早上被抓，各书院被围，先生被押，学生被圈，中途有人发抖被把脉带走。
她原先只是猜测，如今红枫说的这些，把她的猜测全对上了。
神仙蜜！
衙门在查神仙蜜！
他们不知道谁吃了，谁没吃，就把人全圈起来，等毒发。
谁发作，谁就被带走。
还好红枫从来没沾过！
刘秀云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面上忍着，只轻声问，
“那你们那些同窗，是怎么吃上的？何婶子也给他们送东西了？”
红枫摇了摇头，
“何婶子没来过学堂，哦！学堂里有茶水！”
他想了想说，
“周先生常常招呼我们喝茶，说念书费神，喝口茶提提神，可我有你给带的水，我没喝过他的茶。”
刘秀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震惊！
脑子里飞快的转着一个念头，
居然是周先生？！
周先生给学生喝茶，周先生自己也被抓了，周先生是不是也中了？
他是被人下了药，还是他本身就是那个下药的人....？
刘秀云越想越怕，想到后面根本不敢细想了，天呐，这牵扯也太大了。
难怪衙门的动作如此雷厉风行！
刘秀云把红枫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吃完咱们今夜早些睡，明日不去学堂了，娘带你回村。”
刘秀云在人群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起初还有看热闹的人，可到了傍晚，看热闹的都散了，只剩下几十个家长，在街两头站着、蹲着、靠着墙根，眼巴巴地望着衙门口。
有人蹲在地上抹眼泪，有人来回踱步，有人抱着脑袋不说话。
刘秀云起初还挤在前头，后来腿站麻了，就蹲在墙根底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朱漆大门。
中间有几个穿绸衫的人来过。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随从，走到官兵跟前，拱了拱手，递了张帖子过去。
那官兵接了，看了一眼，退回给他，
“今日不放人，谁来也不行。”
那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嗓门高了些，
“我是镇上陈家的，我家老爷跟你们王巡检有交情，你去问一声...”
官兵打断他，
“跟谁有交情都不行！这儿不放人！”
那中年男人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敢硬闯，带着随从走了。
刘秀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陈家她听说过，镇上数得着的大户，连他们都带不走人，这到底出了多大的事？
她忽然想起早上何婶子被押出来的样子，她心里隐隐有了些想法。
是那件事。
肯定是那件事！
何婶子先被抓，接着是各书院，明德堂也在其中。
周先生被抓，孩子们被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对得上。
可她又想，红枫定然没事！
红枫没吃过何婶子的东西，一口都没沾过。
红枫在里头，最多就是饿一顿，吓一吓，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她靠着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天擦黑的时候，衙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两扇大门又开了一扇，一个衙役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
“明德堂的，来领人。”
墙根底下蹲着的家长们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刘秀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扶着墙站起来，踮着脚朝衙门口看。
几个孩子从大门里走出来，缩着脖子，还是一副胆怯的样子。
她一个接一个看过去，都没看见红枫。
“红枫！”
她喊了一声，
“红枫！娘在这里！”
又过了几息，一个穿深灰布衫的小身影从门里慢慢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拿手揉了揉眼睛，朝人群里张望。
刘秀云拼命挥手，
“红枫！在这儿！”
李红枫看见了她，小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一下子松了，从台阶上跑下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刘秀云蹲下去，把他搂得紧紧的，搂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她摸他的脸，摸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他好好的，没伤着哪儿，眼泪才哗地涌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发抖。
李红枫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闷声闷气的说，
“娘，我饿了。”
刘秀云抹了把眼泪，站起来，牵着红枫的手就往回走。
“走，娘回去给你做饭吃，给你下面条。”
红枫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脚步有些虚。
母子俩沿着街往镇东走，身后衙门口那几个还没接着孩子的家长急了，
有人冲上去拦住那个喊话的衙役，
“这位差爷，我家孩子呢？明德堂的都出来了，怎么没见我家孩子？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抓人连个说法都没有吗？”
那衙役拿水火棍往地上一杵，棍头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官府办事，要什么说法？回去等着。”
那家长被这一杵吓得往后缩了两步，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眼睁睁看着衙役转身进了大门，两扇门板一合，朱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刘秀云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更快了。
她也不敢去讨说法，根本就没那个想法。
红枫已经在她手里了，这就比什么都强了。
回到院子，她把红枫按在凳子上，转身进了灶房。
烧水，下面，卧了个鸡蛋，又切了几片腊肉搁在碗底。
面煮好了端出来，红枫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
刘秀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慢慢松下来。
等红枫吃了大半碗，脸上有了血色，她才轻声问，
“红枫，今日在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问你们话？有没有人为难你们？”
红枫摇了摇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没人问我们话，就让我们坐在偏院里，院门口站着两个衙役，也不跟我们说话，
晌午的时候有人送了一筐馒头进来，就搁在地上，谁想吃谁拿。”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杂粮馒头，搁在桌上，
“我没敢吃，带回来了。”
刘秀云看着那个被揣得变了形的馒头，心里又酸又暖。
她伸手摸了摸红枫的脑袋，
“苦了我的儿了，一天水米没沾。”
红枫摇了摇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是刘秀云寻常给他装水用的，平日出门都带着。
他把竹筒搁在桌上，晃了晃，里头还有半筒水，
“我吃糖了，你上回给我装的那包饴糖，我揣在怀里，饿了就含一块，
还有水，就是有点饿，别的还行。”
刘秀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她站起来，把那个杂粮馒头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掰开闻了闻。
馒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可闻着就是寻常杂粮的味道。
她拿碗舀了半碗水，把馒头掰碎了泡进去，等了一会儿，水只是浑了些，没有别的颜色。
“衙门的东西，倒是干净的。”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泡软的馒头捞出来，搁在一边，
“一会儿娘热了吃，别糟践了。”
红枫点了点头，又扒了两口面，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压低了嗓子说，
“娘，我跟你说个事。”
刘秀云看他神色不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说。”
“今日在偏院里，晌午过后，有人开始发抖。”
红枫的声音放得很低，
“先是一个，后来好几个，缩在墙根底下，浑身打摆子，牙齿咬得咯咯响，跟小叔夜里那会儿一个样。”
刘秀云的手一紧。
红枫又说，
“后来来了个大夫，提着药箱，把那几个发抖的人一个一个把了脉，把完就被衙役架走了，再没回来。”
刘秀云听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她慢慢把红枫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何婶子早上被抓，各书院被围，先生被押，学生被圈，中途有人发抖被把脉带走。
她原先只是猜测，如今红枫说的这些，把她的猜测全对上了。
神仙蜜！
衙门在查神仙蜜！
他们不知道谁吃了，谁没吃，就把人全圈起来，等毒发。
谁发作，谁就被带走。
还好红枫从来没沾过！
刘秀云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面上忍着，只轻声问，
“那你们那些同窗，是怎么吃上的？何婶子也给他们送东西了？”
红枫摇了摇头，
“何婶子没来过学堂，哦！学堂里有茶水！”
他想了想说，
“周先生常常招呼我们喝茶，说念书费神，喝口茶提提神，可我有你给带的水，我没喝过他的茶。”
刘秀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震惊！
脑子里飞快的转着一个念头，
居然是周先生？！
周先生给学生喝茶，周先生自己也被抓了，周先生是不是也中了？
他是被人下了药，还是他本身就是那个下药的人....？
刘秀云越想越怕，想到后面根本不敢细想了，天呐，这牵扯也太大了。
难怪衙门的动作如此雷厉风行！
刘秀云把红枫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吃完咱们今夜早些睡，明日不去学堂了，娘带你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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