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书!"

  林清舟念出这三个字,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晌,落笔。

  他写下几个名字和日期,又拿笔杆将它们一一勾连。

  林清舟盯着这些头绪,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陈文书,他对这人的底细其实知道得有限,可每一条拎出来,斤两都不轻。

  这位是当初那位贵人的同门。

  当年晚秋一个乡下女子,能进官家船坞做匠人,还能保留农籍不落匠籍,靠的就是那位贵人引荐。

  而具体经手,引带晚秋进船坞,领她认门熟路的,就是陈文书。

  一个“文书”,却能定匠人去留,尤其能安排女匠人入厂。

  这在官家船坞里,绝不是寻常胥吏办得到的。

  林清舟不知陈文书当初在京城到底领的什么差事,

  但能跟那位贵人同门,能在官家船坞里说得上话,镇得住场面,

  这人背后站着的,绝不是河湾镇这种小地方能承载的来头。

  还有那两千六百两银票。

  三月初,晚秋从船坞回来,带回来的。

  说是陈文书给的“工钱和料钱”。

  当时林清舟就觉得有蹊跷,一个寻常船坞文书,哪来两千六百两银子随手予人?

  种种端倪都表明,陈文书绝不只是一个文书这般简单。

  难道是为了不让林家后宅不宁,能让晚秋在船台安心给他造船?

  林清舟在自己的念头后面写下一个“乎”字。

  如果陈文书是那等来头的人,他要让林家安心做生意,不被水匪搅扰,专心替他打造私船,这个道理,勉强讲得通。

  陈文书要那艘船。

  他要船,就要晚秋。

  他要晚秋,就要林家后宅安稳。

  所以捎带行一路通畅,无人敢拦。

  不是侥幸。

  是有人拿权势,把水路上所有关卡都拔干净了,只为给林家腾出一条平坦的路,让林家能安安生生,一心一意地替他造船。

  林清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他终于抓住了那层纱后面的东西。

  可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脊背慢慢爬上来。

  如果他的推想是对的,那自家生意的安危关口,就在陈文书那艘船交割之后。

  船造好了,下水了,验看了,交割了。

  陈文书没有道理再替林家遮护水路是非。

  到那时候,捎带行的船照样跑,货照样运,可水匪和地头蛇也会闻风而动,随之而来。

  没有那层遮护,以捎带行如今比先前大了四倍的势头,一旦出岔子,一趟货被截就是好几两银子,甚至几十两银子的折耗。

  林清舟的手指不知不觉摩挲着笔杆。

  可如果连这个推想都是错的呢?

  他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脊背的寒意又重了一层。

  如果护着林家捎带行的不是陈文书,那情形只会更糟。

  因为陈文书好歹明面上对林家还算照拂。

  即便他的船造好了,他不再护着林家了,那也不过是撤了遮护,不至于反过来对付林家。

  可如果是别人呢?

  如果是另一个人,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人,

  在暗处看着林家把捎带行从十几两月进项做到三四百两,

  看着林家从一户农家变成六镇之间跑货的行东,

  看着他们试出这生意能做,把路趟平,把门路建起来。

  等一切都熟了,然后连根拔起......

  把林家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门路据为己有。

  就像钓鱼。

  先撒饵,让鱼觉得这片水面安稳,食儿充足,让鱼安心地在这片水里长大,长肥。

  等鱼肥了,再一网打尽。

  林清舟宁可背后的人是陈文书。

  因为陈文书至少是有来路的,有所图的,可如果背后站着的是另一双眼睛,

  那林家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替别人作嫁衣裳。

  林清舟想到此处,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

  他提笔在那张纸上又添了几行字,笔锋沉稳,不疾不徐。

  他从不觉得自己家能护住这份产业。

  凭什么?

  凭他一个乡下少年,凭着几分机敏,几条船,几个镇子之间的跑腿买卖?

  他可以决定李家四兄弟去不去跑船,

  可以决定众人走哪条线,可以决定捎带行的分账怎么算,

  这些船户的去留,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真正上头那些人,要对付他林清舟,对付一户做生意的农家,又何尝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就是世道。

  朝中无人,办事便如纸上画饼,看着好看,咬一口全是虚的。

  这也是为什么林清舟一定要让家中有人读书,走科举正途。

  不是因为科举本身多光耀门楣,而是只有进了那个圈子,有了说得上话的分量,

  你家的田产,铺子,船行才真正姓你的姓。

  否则不过是替别人守着,人家几时来取,取多少,全凭人家心意。

  林清舟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所以林家在真正起势之前,只能蛰伏。

  遇上真正要抗衡的人,暂避锋芒便是,不丢人。

  他从来不觉得退一步就是屈辱,更不觉得忍一时就是懦弱。

  拿鸡蛋去碰石头,碰碎了还觉得自己硬气,

  那是蠢人干的事,他林清舟不是蠢人。

  想明白了这一层,他心里反倒松快了。

  既然捎带行十有八九会在陈文书那艘船交割之后出岔子,那便出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不会为了一件还没发生的事空自耗神。

  该跑的船继续跑,该收的货继续收,该挣的银子一文不少地挣。

  捎带行能撑一日便撑一日,撑不住了,大不了缩回来,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林清舟真正要做的,是帮晚秋把自家船厂立起来。

  这才是根本。

  能来找林家打造船只的人,非富即贵。

  一艘大船,牵扯的银子,人情门路,干系,远不是捎带行那点进项能比的。

  等船厂真正起来了,等晚秋的名号在整个澄江,甚至在整个承平站稳了脚跟,

  那时候,谁还看得上捎带行那点蝇头小利?

  那才是林家该走的正路。

  林清舟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让风灌进来。

  院子里,林清流端着一碗面坐在门槛上吃着,

  他早就把货送了,张大海和张大江都走了多时,

  只是三哥一直忙着,他也不敢进去打扰。

  逢春正在给骡子添草料,听见窗户响动,抬头看了一眼。

  “东家,吃饭不?我煮了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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