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青浦县码头。

  清水号缓缓靠岸,船板搭上石阶,林清舟拎着包袱第一个踏了上去。

  没有等后面的人,便大步流星地沿着河街往青云巷去了。

  青云巷深处,木门紧闭着。

  林清舟抬手叩了三下。

  "谁?"

  门内传来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

  "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

  逢春仰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迸出一句,

  "东家!你来了!"

  他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那颗痦子都跟着抖了抖。

  “嗯。”

  逢春忙侧身让开。

  "东家快进,外头热。"

  林清舟跨进院子,把包袱搁在廊下,环顾四周。

  骡子刚饮过水,槽里还挂着几根草渣,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你倒是勤快。"

  林清舟随口道。

  逢春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

  "东家吩咐的事,不敢马虎。"

  林清舟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径直进了正房。

  他坐下来,倒了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逢春泡的,不浓不淡,温度刚好。

  窗外传来骡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得得"响。

  林清舟偏头看了一眼,是林清流赶着骡车出去了,

  张大江和张大海跟在车旁,这是林清舟吩咐林清流领着人去把青浦县的货接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清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

  捎带行。

  如今林家来钱最快的营生,便是这六镇捎带行。

  六个点,收发货,跑船运,抽佣金,每月流水少说也有三四百两。

  这本是好事。

  可林清舟心里清楚,这生意,不是林家最终的归宿。

  捎带行做的是流通的买卖,靠的是信息差和脚力。

  今日你能做,明日别人也能做。

  门槛不高,利厚,来钱快,但正因为来钱快,才最招人眼红。

  他太知道了。

  他跟小五当初刚跑捎带的时候,没少遇上麻烦。

  水路上的水匪,码头上的地痞,哪一样没领教过?

  可自家捎带行开了小半年,一次都没有。

  不是船户没遇上,是所有船户都没遇上。

  没有一条船被拦过,没有一批货出过岔子。

  这本来就不对劲,林清舟的手指停了。

  他见过太多"太平无事"背后的门道。

  水路上但凡有利可图的地方,不可能没有眼线。

  六镇之间水路纵横,哪段河面归谁管,哪处码头谁说了算,他心里有数。

  若说是生意小,无人看得上,

  可六月整个月,捎带行扩了五家分号,收发货物翻了四倍不止。

  这么大的动静,青浦县码头上的脚夫都换了一批,那些平日里收"保护钱"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却不来拿。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自家运气实在太好,好到连水匪都绕着走。

  要么...

  便是有人刻意为之。

  林清舟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桌面。

  若是有人。

  会是谁?

  他脑中闪过几个县城里的大户名字,又一个个划掉。

  不是县里的白家,白家做的是米粮生意,跟水路运输有交集但无直接冲突。

  不是裴家,裴家做的是布匹,走的是陆路多。

  至于镇上的,林清舟直接排除了,镇上的人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那就是船行里的人?

  线索像是水里的月亮,看着就在那儿,伸手去捞,却散了。

  林清舟闭了闭眼。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己抓住了,却又没有抓住。

  像是隔着一层纱,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质。

  "东家?"

  门外传来逢春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茶凉了,要不要再沏一壶?"

  林清舟睁开眼。

  "不必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运气太好了吗...."

  林清舟站在窗前,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似是嘲讽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

  他可从来不信运气。

  这世上的买卖,但凡有利可图的,没有不沾血的。

  就连林家最初做这个生意,也不是清白起家的。

  从前为什么没人做这个?

  不是没人想过。

  清水村到白沙镇,再到青浦县,这条线,货多,人多,需求大。

  可没人敢做,因为做了就要担风险,不是生意本身的风险,是水上的风险。

  水匪要钱,地头蛇要钱,码头上的脚行要抽成,沿途的关卡要打点。

  一层一层扒下来,到手的钱还没跑船挣得多。

  所以所有人都宁愿守着自家的船,跑一趟是一趟,挣一文是一文。

  与其花大风险去吃这块肉,不如坐享其成,收那点跑腿钱来得安稳。

  这是常理。

  可林家做了。

  林家不但做了,还做起来了,越做越大,依旧风平浪静。

  一条船都没出过事。

  这本身就不正常。

  林清舟早就做好了遇上水匪意外之后的解决方法,可却一次都没派上过用场。

  尤其是整个六月下旬,有时候风险就是这样,落地了反而让人放心。

  它没来,只会让林清舟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人替他担了这份风险...

  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把水路上所有的麻烦都荡平了。

  那些本该来收钱,来截货,来刁难的人,被人打了招呼,或干脆被人压了下去,

  所以他的船才能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在六镇之间的河道上来去自如。

  是谁?

  林清舟脑海里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画像,因为以他家的生意,根本接触不到这么大能量的我人。

  难道会是更大的民信局?

  林清舟微微摇头。

  不像。

  民信局多是官府牵头,本就有保障,且民信局大多都只做到县里,镇上的人他们看都不看,

  两者并无直接竞争。

  而且自家这个捎带行是从小生意一步一步做起来的,最开始的时候,

  不过是在几个镇子之间跑跑散货,一个月流水才十几两银子,

  那个时候,民信局那种庞然大物,根本不会注意到清水村一户农家在折腾什么。

  那节点在哪儿?

  林清舟闭上眼,在记忆里往回翻。

  自家捎带行真正投入,真正让村民跑起来,是什么时候?

  年后。

  二月底。

  二月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安澜大典...

  晚秋造的那艘大船下水。

  然后呢?

  然后三月初,晚秋从船厂回来,带回来了两千六百两银票。

  那是陈文书给的。

  陈文书...

  晚秋的顶头上司,澄江船厂的文书,还是京城来的。

  林清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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