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办公室的大门被突然推开。

  朱利安人还没完全进来,声音已经先闯进了办公室。

  「旋前方肌底下还藏着一块蝶形骨片。X光上一点影子都没有。我用手摸到的时候,差点以为那是骨赘……」

  他侧着身子挤进来,刷手服皱巴巴地堆在身上,手术帽还没摘。

  左前臂横着一道紫色记号笔线,那是术前给患者标切口用的。

  他大概做完手术後顺手在自己胳膊上比画了两下,然後就忘了。

  他先是看见林恩和维多利亚坐在屏幕前。

  接着,又看见了屏幕里三张陌生的华国面孔。

  最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俄,……」

  他一把扯下手术帽,揉成团攥在手里,又看了一眼那道紫线,决定先当它不存在。

  「抱歉,我迟到了。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这个手术做起来还是挺困难的。」

  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可提起手术以後,又忍不住多说两句:

  「第三块卡在旋前方肌深面,常规入路根本够不着。我最後从尺侧绕进去,才把它撬出来。」他眼睛亮亮看向林恩。

  「回头你一定得看片子,那个角度特别……」

  维多利亚伸出手,在桌面下轻轻敲了敲他的椅子扶手。

  朱利安把後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先看了一眼维多利亚,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三个还在等他的人,终於想起来这不是术後讨论。他用最快的速度切换了频道。

  「朱利安·卡伯特。我是卡伯特基金旗下项目公司本次的执行合伙人。」

  「试验涉及的CR0、受试者保险、药物进口以及运营费用,由我们的项目公司承担。」

  毕竟卡伯特家族是百泽和林恩之间的中间人,陈卓远对朱利安还是有所了解的。

  「卡伯特先生,欢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维多利亚身上。

  「刚才维多利亚医生问到,IND由谁持有的问题……」

  他思考了一下措辞。

  「百泽的立场不变。我们作为申办方提交IND,药物产权和全球开发权也归百泽。」

  这并不意外。

  任何一家药企都不会轻易把IND交给别人。

  申请握在谁手里,方案怎麽改、数据怎麽用、最终报告写成什麽样,决定权就握在谁手里。维多利亚把记事本翻回第三条。

  「我理解。不过百泽目前在美国没有注册实体,也没有FDA认可的美国代理人。由百泽华国总部直接提交IND,後续的审查沟通会更慢,IND前沟通会也更难排到。」

  IND前沟通会,是药企正式提交新药临床试验申请前,和FDA坐下来把问题摊开谈的一次会议。FDA会在会上直接告诉你,数据包还缺什麽,方案哪里要改,哪些安全性问题不解决就别想继续推进。维多利亚的话直指关键:

  「我的建议是,百泽继续保留申办方身份,药物产权也不动。IND由希望急诊中心的研究实体,以美国本地合作方的身份组织提交。FDA的日常沟通,由我们的团队负责对接。方案设计权、数据归属和发表权,仍然由百泽主导。」

  「我们出人、出场地、出监管通道。你们出药、出数据、出方案。」

  陈卓远左手转着桌上的笔,笔杆一下下擦过指节。

  旁边的同事侧过身,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几句。

  这个方案,比他们来之前设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此前接触的三家美国癌症中心,没有一家愿意这样谈。

  两家直接关了门,第三家开出的条件,直到现在还让陈卓远反胃。

  陈卓远说:

  「原则上可以接受。具体条款,还要交给我们的法务和BD团队再过一遍。」

  维多利亚点头,在第三条旁边的方框里打了个勾。

  三个问题,到这里全部结清。

  会议转入框架条款阶段。

  陈卓远看向林恩,看着这个把权力交给自己下属的年轻院长。

  陈卓远当初也是杜克大学的博士,NIH的博士後,之後回国加入百泽临床开发部。

  他接触过的华裔医生并不少。

  大多数人的态度都差不多,对华国医疗体系保持礼貌的距离,对华国药企保持更礼貌的距离。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也不会把关系弄僵。

  但从头到尾,你都能感觉到他们和华国之间的分界线,似乎比其他美国人还要明显。

  在他们的内心认同里,他们先是美国医生,然後才是华裔。

  林恩之前在听证会上公开替华国AI说话,百泽内部也讨论过这件事。

  有人觉得这是个好信号,至少这个人不排斥华国。

  也有人不这麽乐观,一个华裔在政治场合替华国站台,动机究竟是什麽?

  陈卓远属於後者。

  他不会因为对方长着一张亚裔面孔,就自动把对方划进自己人那一栏。

  陈卓远把话题切到试验设计:

  「试验的入排标准,我们打算在国内二期数据的基础上做适配。跨人种PK桥接这一块,林医生怎麽看?」

  这个问题有两层。

  表面上,是技术请教。

  其实是在摸林恩的底。

  维多利亚刚要开口。

  林恩先接上了话。

  「你们国内二期的PK数据我看过。峰浓度和AUC的个体变异系数都超过百分之三十,样本量四十二人。拿这组数据去跟FDA谈民族敏感性,FDA未必会在这里卡你们。实体瘤ADC的跨种族PK参照数据本来就少,审评员不会在这一个问题上耗太久。」

  「但你们自己的CDE会。」

  CDE。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

  这三个字母在美国的学术会议上偶尔会被提起,但几乎没有美国的执业医生能随口说出来,更不会这麽了解。

  这让在场的百泽三人都有些诧异。

  林恩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美国这边的一期剂量递增做完以後,CDE的沟通交流会大概率会要求你们补一组华国人群的PK确认性试验。否则,国内的三期批件很难拿到。」

  「换句话说,同一套数据要在两边一起推进。两边的审评周期不同步,双报策略如果不提前理清,很可能会成为後面的卡点。」

  屏幕那头没了动静。

  NMPA和FDA双报的节奏冲突、CDE对桥接豁免的实际审评尺度、ADC药物在跨种族人群中的民族敏感性争议,这些是华国制药行业与合作医院内部关起门来才会讨论的问题。

  三个人都盯着眼前的林恩发呆,怎麽回事?这个华裔医生?

  是提前做了功课吗?

  一个在南布朗克斯开急诊中心的华裔医生,为什麽会知道这些?

  陈卓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恩的公开履历。

  大都会医院、考利创伤中心、霍普金斯医学院,之後来到南布朗克斯。

  整份履历里,找不到任何一段与华国制药行业有关。

  「林医生对国内的审评流程很熟悉。」

  林恩说:「不只是审评流程,你们在美国的处境,我也知道一些。」

  「你们之前找过的那三家癌症中心,条件我大概能猜到。独占数据,拿走发表权,再把申办方的名字从论文里淡化,甚至直接拿掉。对吗?」

  陈卓远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华国药企到美国做临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FDA。」

  「得小心翼翼地不让合作方先把你们从自己的项目里架空。」

  「药是你们的,钱是你们烧的,临床前做了四年,二期又跑了两年。等论文发出来,通讯作者却是美方PI,百泽的名字和赞助商挤在同一栏。」

  「更麻烦的是回到国内以後。」林恩继续说道。

  「你们拿着美国的数据向CDE递三期申请,审评员开口第一个问题就是:通讯作者为什麽不是你们自己的研究者?原始数据的第一接触权为什麽在美方?然後,你们的BD和临床团队要花大量时间反覆解释,数据是我们的,药也是我们的,美方只是执行了临床部分。」

  「解释得越多,越显得这些东西原本就不属於你们。」

  屏幕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陈卓远旁边那个一直没怎麽开口的男同事,第一次开口。

  「林医生,这些事情,您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现在是真的想知道。

  林恩心想,我总不能跟你说我是穿越者,之前还跟好几家国内药企合作过吧,於是先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为我知道,你们找过来,不只是想要一个能开展试验的美国临床中心。」

  「你们真正想找的是一个合作方。承认药是百泽的,让百泽的研究者站在第一作者的位置上,再把数据交回百泽自己手里。」

  「这些,我都能给你们。」

  陈卓远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

  他跟无数美国学术机构和医院打过交道。

  态度友好的不少。

  愿意平等对待华国药企的,少之又少。

  从来没有一个美国执业医生,能这样精准地说出华国药企在美国开展临床试验时,每一道不方便摆到桌面上说的伤口。

  正因为如此,陈卓远反而更紧张了。

  一个把你的底牌看得这麽透的人,下一句话通常就是杀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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