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无声滑开。

  石室里三道身影同时弹起。

  周济斧头横在身前,张亭晚弓弦拉满,翟静长剑出鞘,三人的目光齐齐钉在门口。

  看清来人,张亭晚松了弦,长出一口气。

  周济放下斧头,翟静将剑收回鞘中。

  张亭晚最先迎上去,压低嗓音:「外头什麽情况?」

  周济和翟静也围过来。

  周济攥着斧柄,翟静手搭在剑上,两人的目光落在陈平身上,等着。

  陈平径直走到石桌旁,语气平直如线:「路上撞见了三个斜月魔门的探子,带着傀儡,正在这间石室附近摸排。」

  张亭晚手指下意识扣紧了弓背:「冲我们来的?」

  「冲这间石室来的,他们的任务是确认坐标,然後上报。」

  周济的声音粗了:「那岂不是————」

  「已经杀了。」

  陈平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在石桌上摊开。

  地图极大,展开後铺满了整张石桌,比苍梧台发的那张详尽得多。

  苍梧台的地图到了深处是一片空白,这张图把南岭腹地标注得密密麻麻,山脉走向、

  河流水系、标高等线,全部画出来了。

  但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地形。

  是七个红色标记。

  这七个标记散布在南岭外围与腹地的交界处,每一个印记旁,都用蝇头小楷批注了三个字。

  已沉睡。

  张亭晚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点在其中一个红印上,声音乾涩:「这个方位————是那棵古槐。」

  陈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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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个善灵,全部沉睡。

  不是那棵古槐运气不好,是一个都没醒着。

  张亭晚喉结动了一下,咽回去的话堵在嗓子里。

  周济盯着那七个标记,粗犷的脸上肌肉绷得死紧。

  他脑子转得没张亭晚快,但也能想清楚这背後的事情,从他们踏进南岭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一群没有退路的死人了。

  翟静站在最外侧,目光从七个标记上扫过,按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没有开口。

  陈平的手指继续往地图上划。

  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部族散布在南岭腹地。

  有的圈出一小片区域,旁边写着名字和注释。

  有的标了人口估算,有的写着几个小字,字太小看不太清。

  林林总总,密密麻麻。

  陈平的手指停在地图最深处。

  一片极大的区域,用粗线圈出来,旁边的注释比其他任何一个标注都密。

  青魂部。

  三十多个部族里地盘最大的一个。

  陈平从怀里又摸出苍梧台那张地图,并排摊在魔门地图旁边,两张图的外围地形对上,他手指沿着进山以来的行进路线一段一段往深处推,经过隘口,经过古槐,最後停在石室上。

  陈平的手指平移,落在了魔门地图上完全重合的方位。

  落在青魂部的范围之内。

  张亭晚抬起头,看了陈平一眼,目光里有了然。

  陈平把两张地图收起来,揣进怀里。

  「那个女人,大概率是青魂部的人。」

  几人沉默。

  「不能再等了。」陈平扫了三人一眼,「但外头的雾还没散透,硬闯等於送死。」

  张亭晚听出他话里有转折:「陈兄有何打算?」

  陈平没有接话,目光看了一眼石门的方向。

  意思不言而喻。

  几人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无声滑开。

  白狐走进来,嘴里叼着一颗晶核,步伐不紧不慢,走到角落晶核堆旁,把晶核放下,跳上石桌,蜷起来,闭眼。

  一切和之前毫无二致。

  几人绷着的神经松了几分。

  只要这只狐狸在,石室暂且就是安全的。

  张亭晚靠回墙根,闭上眼。周济把斧头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翟静已经坐回角落,抱着剑,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陈平没有急着练功。

  他盘腿坐下,将此行的战利品逐一从怀里摸出,整齐地码放在身前。

  晶核数十颗,先搁一边。

  弯月纹令牌,和之前那块一样,收着。

  一小袋丹药,来路不明,先不入口。

  最後,是那布囊。

  陈平将其解开,十几块苍梧台的身份腰牌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

  丁等、丙等、乙等,每一块上面都凝结着暗褐色的血污,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

  张亭晚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那堆腰牌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伸手拿起一块白色的丁等腰牌,翻到背面,叮着上面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出声。

  周济抬起头,看见那些腰牌,眼眶猛地红了,手指死死扣进斧柄的木纹里,指节发白0

  翟静的视线扫了过来,停了一息,移开。

  陈平把腰牌重新装回布囊,拉紧系绳,收入怀中。

  最後是那个玻璃瓶。

  细长瓶身,软木塞封口,瓶中盘着一条黑色丝线,手指粗细,在瓶中缓缓蠕动。

  陈平等三人各自缓过来,不再往他这边看的时候,才拔开软木塞。一股极淡的腥气冒出来。

  他把瓶口对着手背倾斜,丝线滑出来,搭在皮肤上。

  刺痛。

  极细微,像被蚊虫叮了一口。

  紧接着他感觉到手背处的气血在被牵引,不多,极微量,但方向很明确,从皮肤往丝线里流。

  那条丝线在变长。

  原本一指长的黑丝缓慢往外延伸,颜色从纯黑泛出一丝暗红,像是把他的血吞进去了。

  陈平把丝线从手背扯下来,塞回瓶中,摁上软木塞。

  从怀里取出《傀儡术》,翻到炼傀法第二层。

  手指划过页面,停在一行字上。

  「诡邪蛛丝,未炼化时呈黑色,遇气血则吸附生长。」

  对上了。

  未炼化的诡邪蛛丝原材料。

  陈平端详了琉璃瓶一眼,将其贴身收好。

  他扫了一眼三人的方向,张亭晚闭着眼,周济低着头,翟静抱剑靠在墙上,没人注意到他刚才做了什麽。

  他重新闭目,心神敛定。

  控屍法继续练。

  指尖气血凝丝,渡入,消散,再凝。

  视网膜前数字跳动。

  【控屍法(第一层)】

  【当前进度:89/100】

  白狐在石桌上安睡,蓬松的尾巴偶尔惬意地扫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石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开。

  南栖月迈步而入。

  兽皮大袄,腰间系着粗绳,上面挂着几个皮囊,步伐从容。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石桌。

  白狐已然醒转,跳下桌面。

  随後,她冷淡的视线扫过室内四人,最终,轻飘飘地落在陈平身上。

  停留了一息,移开。

  陈平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考校开始。

  几轮下来,白狐在南栖月和陈平之间来回跑,和上次一样的流程,叼过来,陈平尝了答了,白狐叼回去交差。

  南栖月的眼神每次都会微微一亮,白狐的尾巴每次都会摇一下。

  直到第五轮。

  南栖月从袖兜里摸出一件物事,轻轻搁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石头。

  仅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在石室昏暗的光线里折出几道冷冽的光。

  白狐叼起来,跑到陈平面前放下。

  陈平拿起那块石头。

  冰凉,表面光滑,手感像玉又不是玉。

  内部隐约有一丝流动的光泽,像是有什麽东西封在里面。

  进食用不上。

  脑子里快速翻过所有看过的杂书、药典、武库资料。

  一片空白。

  毫无头绪。

  手指捏着那块石头,指腹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陈平的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一丝紧绷感。

  答不上来怎麽办?白狐还找不找他?不找了,他在这间石室里还有没有安身的价值?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白狐。

  白狐歪着头,等着。

  尾巴搭在地上,眼神平静,不急不躁。

  陈平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白狐,看向石桌旁的南栖月。

  那个女人坐在石桌旁,目光落在他和白狐之间。

  不在意。

  她好像根本不在意他答不答得出来。

  那种平静很自然,像是这个结果在她预期之内。

  陈平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息。

  心里那股收紧松了。

  「不认识。

  「,白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陈平手里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它倒也没发脾气,乖巧地叼起石头,迈着小碎步走回南栖月面前,放下。

  交了白卷。

  南栖月垂眸看着那块石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白狐雪白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後面几轮照常,白狐来回跑,陈平逐一作答。

  考校结束。

  白狐跳下石桌,往石门走,出去了。和每次一样,考校完就走。

  但这一次,南栖月没有走。

  陈平注意到了。

  上次考校完她转身就走。

  今天她站在石桌旁,没有动。

  那道清冷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陈平身上。

  这女子的目光和之前的视若无物不同了。

  此刻那双眼眸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审视。

  陈平看着她的眼神,再看向白狐消失的方向,再看回南栖月。

  这种探究的源头,多半是白狐。这个女人第一次进石室的时候,看他们跟看几块石头一样,淡漠至极。

  才隔了一次考校,目光就变了。

  白狐以前什麽样他没见过。

  但以她的反应推断,白狐现在的行为和以前不会一样。

  以前大概没这麽主动。

  变量,是他自己。

  这一点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没有开口。

  南栖月终於动了,转身走向石门。

  陈平起身跟上。

  几人能在石室里安然躲到现在,是承了这个女人和白狐的恩。

  外面魔门盯上了石室,他知道,她未必知道。

  这笔帐该清了。

  两人一前一後踏出石室。

  大雾弥漫,湿冷的雾气贴上脸,能见度不足十步,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一团墨色,腐叶和泥土的气息从四面渗过来。

  两人在浓雾中站定。

  静默了一息。

  陈平开口,语气平直:「前辈。我方才出去探路,在石室附近斩了三个斜月魔门的探子。」

  南栖月侧过头看他。

  「他们的任务,是确定这间石室的位置,然後回去上报。」

  南栖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

  随即恢复。但那一顿被陈平捕捉到了。

  她在意。

  「大雾在散,他们不回去,魔门会再派人来。」陈平语气不变,「我想带人离开南岭,或者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南栖月看着眼前翻滚的浓雾,没有立刻作答。

  两个人站在雾里。

  陈平看着她的沉默。

  一个实力碾压他的人露出为难的样子,说明卡住她的不是能力,是某种他看不到的限制。

  这间石室对她比他以为的更重要。

  重要到明知危险在逼近,也不考虑转移。

  沉默还没打破,密林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白狐从雾里跑出来。

  嘴里叼着一截枝桠,步伐不紧不慢,跑到陈平面前,放下,抬头看他。

  不是考校时间。

  它自己跑来了。

  南栖月的身体僵了一瞬。

  极短。

  但陈平站在她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她僵住的那一瞬间,脸上所有表情都被压平了,像是有什麽太大的东西涌上来,被她硬生生摁了下去。

  陈平正要蹲下去看那截枝桠。

  南栖月开口了。

  「你先别告诉它。」

  声音依旧极力维持着平静,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陈平停住动作,看向她。

  南栖月没有解释,转身往外走了几步。

  步伐看似从容,却莫名透着一丝仓促。

  陈平看了白狐一眼。

  白狐蹲在原地,叼着枝桠,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南栖月走远的背影。

  陈平跟上南栖月。

  身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白狐叼着枝桠,小跑着追上来了。

  在雾中行了十几步。

  南栖月停下来,转过身。

  白狐恰好在此时追平了陈平。

  它蹲在陈平脚边,再次固执地放下青藤,仰头望着他。

  安静地等着。

  南栖月看着这一幕。

  雾气在两人一狐之间无声翻滚。

  白狐安安静静地蹲在陈平脚边,尾巴随意地扫荡着泥地,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一个属於它的答案。

  陈平没有理会南栖月复杂的自光。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截青藤,指尖发力掐下一小片,送入唇齿间咀嚼。

  进食运转。

  清苦的汁液化开,气血在胃中沉了一下,随即散开。

  「此物味极苦。」陈平低头看着白狐,声线沉稳,」若将其捣碎敷於外伤处,有极佳的止血生肌之效。」

  白狐叼起枝桠,跑了。

  消失在雾里。

  南栖月凝视着白狐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那双清冷幽深的眸子,最终定格在陈平身上。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陈平语气平静:「前辈连真实名讳都未曾告知,这交易,陈某不敢接。」

  南栖月看着他。

  沉默一息。

  「南栖月。」

  只有三个字。

  陈平微微颔首,停顿了一息。

  「前辈这是要以个人身份,与我交易?」

  南栖月沉默了一下。

  「青魂部圣女,南栖月。」

  陈平直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怯。

  「苍梧台甲等学子,陈平。」

  互通底细,落子无悔。

  陈平的声音穿透浓雾:「前辈,说说交易的筹码吧。」

  南栖月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冷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心。

  「我想请你————」

  「当青魂部的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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