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兽皮帘子落下没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便从身後追来。

  南栖月没有回头,脚下生风。

  「圣女,且慢。」

  大祭司颤巍巍地追出来,杵着拐杖,脚步虚浮,但走得极快,追上南栖月,喘着粗气道:「老朽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单独和圣女说说。」

  南栖月瞥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继续往前走,大祭司跟在她身侧,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穿过竹楼群,一路走到南栖月住的竹楼前才停下来。

  大祭司喘匀了气,低声道:「圣女,堂内那些老东西说的话确实难听,但他们心底的焦虑也并非作伪,青魂部如今是个什麽光景,你比谁都清楚。」

  南栖月靠在竹楼的门柱上,没有说话。

  大祭司长叹一声,苦口婆心:「狐尊只准你一人踏入那间石室,我们这帮老家夥,哪个不是刚迈进门槛就被打得吐血倒飞?这复兴部族的担子,只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只是————这时间拖得太久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圣女,你总得让底下人看到哪怕一丝希望啊。」

  南栖月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沉默片刻,忽然擡起头,语气平淡:「大祭司,今日狐尊的考校,全对,这,算不算成果?」

  大祭司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南栖月看着他,等着。

  大祭司想反驳,但他找不到可以驳斥的地方,只得重重叹了口气,不再纠缠这一点,转而道:「罢了,老朽信你,只是五日之後,若是那玄阴子真的带人来强索秘典,圣女可有应对之策?」

  「此事,我自有计较。」

  大祭司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在敷衍,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老朽便不多嘴了,圣女万事当心。」

  说罢,颤巍巍地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背影佝偻,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南栖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等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竹楼群里,才收回目光。

  她推开竹楼的门,走了进去。

  门一关上,她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什麽,那股支撑着她站在大堂里的劲儿悄无声息地散了,她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伸手将兽皮大袄的扣子解开,脱了下来,搭在门边的木架上。

  大袄之下,是一件极其贴身的皮短衣。

  腰肢仅盈盈一握,曲线起伏极其惹眼。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擡起脚,用力一蹬。

  靴子打着旋飞出,「砰」地一声砸在竹壁上,滚落到角落里。

  南栖月赤着脚向竹榻走去。

  刚走两步,她忽然停住,转身回到门口,将门扉拉开一条细缝,冲着外头吩咐:「我要闭关调息,今日任何人不见。」

  门口侍女的声音立刻传来:「好的,圣女。」

  听到这话,南栖月这才转身,几步走到床边,整个人一个飞扑扑了上去,蜷缩进厚实的兽皮褥子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晌,她才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屋顶密密麻麻的竹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累死老娘了————鸡毛蒜皮要管,还要杀人立威,真够烦的————」

  竹楼内寂静无声。

  她就这般散漫地躺着,脑子却没闲下来。

  石室里的场景一幕一幕在脑海里过,白狐叼着东西来来回回地跑,那四个误入的苍梧台学子犹如泥塑木雕般缩在角落。

  按道理来说,这次考校狐尊是绝对没有通过的。

  但是————

  南栖月盯着竹楼顶,眼神慢慢凝住。

  狐尊领地意识极强,往日但凡有生人气味靠近石室百步,便会被它直接出手撕碎。

  可这四个人,狐尊非但放他们进去了,竟还亲自向他们不耻下问。

  四个人的面容在她脑海中逐一定格,最终,定格在那个自始至终话不多、神色冷峻的年轻武夫身上。

  南栖月在兽皮褥子里翻了个身,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难不成————狐尊选中他了?」

  声音极轻,散在空气里,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石室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体内残存的那股药力终於被彻底炼化消散。

  .

  陈平感受着体内的变化,进食精通带来的气血反哺仍在继续。

  那股热流顺着经络流转至五脏六腑,陈平顺势催动化骨熔金身,嗡的一声,一阵极其沉闷的共鸣声从胸腔深处炸响,五脏如同被一记重锤同时敲击,那种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不像是在锤链皮肉,而像是五块生铁在烈火中狠狠撞击,发出极其低沉的金属嗡鸣。

  陈平清晰地感知到,脏腑的强韧度正在经历一场跃升,不仅是筋骨皮膜,如今连脆弱的五脏都被重新锻打了一遍,沉甸甸的,坚韧如铜。

  【化骨熔金身(精通)】

  【当前进度:1/1000】

  陈平试着五脏共鸣,狂暴力量自脏腑深处涌出,比之前浑厚了数倍,隐约间,体内竟传出一阵如同闷雷般的低鸣,绵长且极具压迫感。

  他估算了一下,此刻的肉身战力,保守估计又拔高了一成。

  他收功,站起身,走到石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浓雾依旧弥漫,但比之前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见几步外树木的轮廓。陈平闭眼,观水法往外延伸,先前被压缩在十步之内的感知,此刻缓缓扩展到了三十步。

  他推开石门。

  听到动静的周济几人立刻围拢过来。

  张亭晚探头往外瞄了一眼:「这雾似乎散了些?」

  陈平点头,沉默片刻,道:「大雾稀薄了,但我的感知依旧只有三十步范围,还不够,贸然进去容易出事。」

  他扫了几人一眼:「你们留在这里,我先出去探探路。」

  翟静看了看外面那片依旧浓厚的雾气,没有反对,只是道:「一个人注意安全。」

  周济想开口,但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几人确实是拖累,大雾里看不清远处,若真遇上危险,反而会分陈平的心。

  陈平取出地图,将路线在脑中过了一遍,将地图收起来,拿起惊夜,走了出去。

  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超过十步,陈平只得放慢脚步,观水法持续运转,三十步的感知范围在这片浓雾里显得极为有限。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缓缓前进,脚步踩在腐叶上,声音极轻。

  走了约莫小半刻钟,雾气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陈平停步,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雾里冲出来,是一头黑色的鹿,体型不小,通体乌黑,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某种妖兽,但它完全没有理会陈平,径直从他身旁掠过,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浓雾里。

  陈平看着那头鹿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什麽。

  《傀儡术》里并没有明确规定,炼傀一定要用人的屍体。

  人的身体构造更为复杂,气血消耗自然也更大,但若是体型小一些的妖兽,消耗想必会低得多,而且妖兽的身体比普通动物更为强韧,炼成傀儡之後的战力未必比人差。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陈平将它压进心底,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观水法忽然捕捉到前方二十步外有三道气血波动,陈平立刻停步,侧耳倾听。

  雾气里传来极低的窃窃私语声。

  「核对清楚没?是这个方位?」

  「错不了,按这图上标的坐标,就在这附近。」

  陈平心头一紧,几步无声跃上旁边一棵粗树,手脚并用攀到枝叶茂密处,蹲定,俯视下方。

  很快,三道黑袍身影从雾里走出来,身後跟着几具傀儡,步伐僵硬,眼眶空洞。

  其中一人将一张地图展开,另外两人将脑袋凑了过去,三人低声议论。

  陈平在树上定睛看去,那张地图比他们手里的要详尽得多,腹地深处标注得明明白白,上面还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小字,像是某种标记和注释。

  斜月魔门的南岭地图。

  陈平闭眼,观水法逐一扫过三人。

  一个明劲,两个暗劲,加上身後几具傀儡,不是什麽难对付的阵容。

  下方,三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没错,那间石室就在这个位置,记住,确认位置後不要轻举妄动,在地图上标注後,我们就走,将位置上报。」

  石室两个字落入耳中,陈平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他将几人和傀儡的位置在脑海中一一记下,过了一遍,随即从树上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神行发动。

  狂风压顶。

  下方三人只觉後颈汗毛倒竖,中间那人大吼:「敌袭!退!」

  三人反应极快,瞬间朝着不同方向扑去,同时几具傀儡向陈平冲来。

  陈平身形一晃,落地的瞬间惊夜横扫,打的就是措手不及,刀刃在两具傀儡的大腿处划过,乾净利落,两具傀儡的上半身轰然倒地,动弹不得。

  陈平双手握持改为单手,擡手扣住第三具傀儡的头颅,恐怖的力道从掌心爆发,手腕猛地一扯。

  咔嚓。

  那具傀儡的头颅被生生扯了下来,无头身躯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从落地到干掉三具傀儡,不过一息。

  三个黑袍人站在原地,瞳孔骤缩,其中一人盯着陈平手里那颗头颅,嘴角抽了抽,这人徒手将一个傀儡的头给扯了下来?

  陈平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三人。

  其中一个黑袍人怒喝:「妈的,不过一毛头小子,杀了他!」

  三人从腰间取出长刀,同时冲来,刀光交错,从三个方向逼向陈平。

  陈平身形一晃,神行发动,身形在原地模糊了一下,三人顿时心头大惊,连忙变换方向。

  但下一刻,陈平已经出现在其中那个明劲身後。

  噗嗤!

  惊任自上而下,带着破空声采劈而下。

  右臂连带大半个肩膀厕这一刀生生卸下!那人惨嚎着还欲反击,陈平的左掌已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两仪掌阴掌爆发!暗劲如毒蛇,顺着掌心毫默阻碍地钻入其体亓。

  那人只觉得体亓传来默数声咔擦,随恩喷出一口血雾,飞了出去,身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一刀一掌,明劲已死。

  剩余两名暗劲武夫僵在原地,看看陈平,又看看地上那人的屍体,握刀的手抖得如同筛糠。

  陈平直起身,目光冰寒地看向两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黑袍扯了下来。

  黑袍之下,赫然是苍梧台外院的黑色制服!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两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其中一人声音发抖,急声道:「在下刘雨,他是张小山!我们都是乙等艺子,是采月魔门那帮畜生拿性命逼我们干的,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

  另一人也声泪俱下地哀嚎:「陈兄,只要你留我们一命,出去後汉水商会定有重谢!

  要多少银子都行!」

  陈平没有说话,踏出一步,亚向两人。

  张小山吓得肝胆俱裂,凄厉尖叫:「陈兄!苍梧台铁律,同门相残者死啊!」

  陈平身形一闪。

  两人顿时感到世界在晃动,随恩是一种奇异的下坠感,意识在最後一刻停留在一个荒诞的上头上。

  误,丫麽能看到自己的身体?

  陈平看着面前两具无头屍体,从其中一人身上扯下一片布料,将惊夜上的血迹仔细擦乾净,随即蹲下身,开始搜身。

  那个打开地图的黑袍人身上,有令牌,还有一小袋丹药,看不出来路,先收着,以及大量晶核,足有数十颗。

  另外还有一个细令的玻璃瓶,塞着软木塞,瓶中盘着一条黑色的丝线,手指粗细,在瓶中缓缓蠕动,像是活物。

  陈平拿起来看了看,不认识,收进怀里。

  刘雨身上除了晶核,没有别的值钱的东士。

  但在那张小山怀里,陈平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囊。

  解开系绳,里面赫然是十几梁苍梧台的身份腰牌。

  有白色的丁等,黄色的丙等,还有灰色的乙等,每一梁上面都沾着暗褐色的血迹,显然已经干透了很久。

  陈平看着那些腰牌,沉三片刻,将布袋收进怀里。

  他九起身,看着两具屍体身上的苍梧台制服,弯腰将制服撕了下来,随手将两件黑袍扔在两具默头屍体上。

  他直起身,低声道:「你们不配穿这身衣服。」

  说完,扫视了一遍伍围,确认没有疏漏,将那张南岭地图叠好揣进怀里,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去。

  脚步声踩在腐叶上,沙沙作响,很快消失在浓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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