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丰满的手在膝盖上停了。
他转过头看了陈玲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
“妈，您在说什么？”
“我说有人给你说了个对象，姑娘姓苏，叫苏小婉，二十二，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她爸在粮站，她妈在缝纫社，家里清清白白的。人家知道你离过婚、带着孩子，照样愿意。”
陈玲把每个字都掂量过了才往外放。
杨丰满沉默了三秒。
“妈，您这是胡闹。”
“我胡闹？”
“我刚离的婚，转头就找下家，外头人怎么看我？再说了，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厂里的事刚上手，鹏子也有人帮忙带，我找什么对象？”
陈玲没急。
她把搪瓷缸子从台阶上捡起来，灌了口凉水，搁回去。
“你一个人过得好好的，行。那鹏子呢？”
杨丰满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鹏子六岁了，再过两年就上学。你白天在延庆厂里，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孩子放学了谁接？生病了谁带他看大夫？晚上做噩梦了喊妈妈，谁应他？”
杨丰满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你可以让你爷爷奶奶带？他们六十多了。让我带？我跟你爸也一把年纪了，能帮你三年五年，帮不了一辈子。”
她的手掌搁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
“丰满，我不是逼你。上回的事，我心里比你还疼。但你不能因为摔了一跤就不走路了。你才二十六，日子还长着，鹏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屋里安静了。
月光从窗户纸上移了半寸，照在杨丰满的脚尖上。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收了又松，松了又收。
过了好半天，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妈，我不是不想找。我是怕。”
陈玲的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一记。
“怕什么？怕再碰上一个孙家那样的？”
杨丰满没吭声。
陈玲叹了口气。
“你兵叔说了，这姑娘是王婶亲自踩过的点，根底清白，性子好。你先见一面，合不合适你自己拿主意。不合适就散，谁也不勉强谁。但你好歹去看看，当妈的求你，行不行？”
最后那句当妈的求你一出来，杨丰满的脊背塌了一截。
他闷了几秒，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行。我去见见。”
陈玲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她站起身，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拍。
“丰满。”
“嗯？”
“这回要是碰上个好的，就好好待人家。别再犯浑。”
门开了又关上。
杨丰满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月光在脚边慢慢挪，他抬手在脸上搓了两把，长长呼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杨兵每天照常蹬车去学校，上课、批作业、处理学生的事。
张二柱那边已经入了学，教务处给他补了课表，从大一基础课开始追。
杨兵偶尔路过教学楼，能看见张二柱趴在教室最后一排，埋着头记笔记，笔尖刷得飞快。
二十四岁的大一新生，和一群十八九岁的小年轻坐在一起，谁也没笑话他。
相亲的事杨兵递了话给王桂花，定了个周末见面，地点是东四的一家国营饭馆。
至于杨丰满去了没有、聊得怎么样，杨兵没追问。
有些事不用催，该来的自己会来。
这天下午，杨兵从学校回来，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李秀梅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
不对。
李秀梅今天说去杨雯那边看看，按理晚饭前就该回来，这会儿坐在门口发什么愣？
杨兵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
李秀梅手里攥着块手绢，眼眶泛红，嘴唇抿着，看见杨兵，手绢往兜里一塞，站起来。
“妈，怎么了？”
李秀梅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半截。
“你妹妹那边……出事了。”
杨兵的脚步顿了。
“什么事？”
“你妹夫的妈，林淑芬，住院了，你妹妹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还得去病房照顾婆婆。我今天过去看她，那丫头瘦了一圈，眼底下的青都发黑了，看着吓人。她还嘴硬，说没事，扛得住。”
杨兵的手插在兜里，手指收了一下。
“什么病？”
李秀梅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妹妹没跟我细说，就说在查。我看她那个样子……怕是不轻。”
杨兵没再问，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了点东西揣进兜里，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兵子！你去哪儿？”
“看看雯子。”
医院在西城那边，骑车二十分钟。
杨兵到的时候，门诊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沿着走廊找了一圈，在内科值班室门口站住了。
门半开着。
杨雯坐在值班室的木椅上，白大褂穿在身上，领口歪了，头发从辫子里散出来几缕。
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塌着，眼睛闭着，像是刚接完诊，趁着空当眯一会儿。
杨兵敲了两下门框。
杨雯的眼睛睁开了，迷糊了半秒，看清来人，整个人弹了一下。
“哥？”
她揉了揉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杨兵走进去，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
李秀梅没说错，人瘦了不止一圈，颧骨比上回见面凸出来不少，眼窝深了，嘴唇干裂，白大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听妈说淑芬嫂子住院了，过来看看你。”
杨雯的手掌在白大褂口袋上擦了两把，嘴巴咧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没事，我扛得住……”
“别跟我说这个。”
杨兵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掌搭在桌沿上，“什么情况？”
杨雯的笑收了。
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了两圈。
沉默了好几秒，“胰腺癌。”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杨雯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平静。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他转过头看了陈玲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
“妈，您在说什么？”
“我说有人给你说了个对象，姑娘姓苏，叫苏小婉，二十二，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她爸在粮站，她妈在缝纫社，家里清清白白的。人家知道你离过婚、带着孩子，照样愿意。”
陈玲把每个字都掂量过了才往外放。
杨丰满沉默了三秒。
“妈，您这是胡闹。”
“我胡闹？”
“我刚离的婚，转头就找下家，外头人怎么看我？再说了，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厂里的事刚上手，鹏子也有人帮忙带，我找什么对象？”
陈玲没急。
她把搪瓷缸子从台阶上捡起来，灌了口凉水，搁回去。
“你一个人过得好好的，行。那鹏子呢？”
杨丰满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鹏子六岁了，再过两年就上学。你白天在延庆厂里，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孩子放学了谁接？生病了谁带他看大夫？晚上做噩梦了喊妈妈，谁应他？”
杨丰满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你可以让你爷爷奶奶带？他们六十多了。让我带？我跟你爸也一把年纪了，能帮你三年五年，帮不了一辈子。”
她的手掌搁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
“丰满，我不是逼你。上回的事，我心里比你还疼。但你不能因为摔了一跤就不走路了。你才二十六，日子还长着，鹏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屋里安静了。
月光从窗户纸上移了半寸，照在杨丰满的脚尖上。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收了又松，松了又收。
过了好半天，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妈，我不是不想找。我是怕。”
陈玲的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一记。
“怕什么？怕再碰上一个孙家那样的？”
杨丰满没吭声。
陈玲叹了口气。
“你兵叔说了，这姑娘是王婶亲自踩过的点，根底清白，性子好。你先见一面，合不合适你自己拿主意。不合适就散，谁也不勉强谁。但你好歹去看看，当妈的求你，行不行？”
最后那句当妈的求你一出来，杨丰满的脊背塌了一截。
他闷了几秒，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行。我去见见。”
陈玲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她站起身，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拍。
“丰满。”
“嗯？”
“这回要是碰上个好的，就好好待人家。别再犯浑。”
门开了又关上。
杨丰满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月光在脚边慢慢挪，他抬手在脸上搓了两把，长长呼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杨兵每天照常蹬车去学校，上课、批作业、处理学生的事。
张二柱那边已经入了学，教务处给他补了课表，从大一基础课开始追。
杨兵偶尔路过教学楼，能看见张二柱趴在教室最后一排，埋着头记笔记，笔尖刷得飞快。
二十四岁的大一新生，和一群十八九岁的小年轻坐在一起，谁也没笑话他。
相亲的事杨兵递了话给王桂花，定了个周末见面，地点是东四的一家国营饭馆。
至于杨丰满去了没有、聊得怎么样，杨兵没追问。
有些事不用催，该来的自己会来。
这天下午，杨兵从学校回来，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李秀梅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
不对。
李秀梅今天说去杨雯那边看看，按理晚饭前就该回来，这会儿坐在门口发什么愣？
杨兵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
李秀梅手里攥着块手绢，眼眶泛红，嘴唇抿着，看见杨兵，手绢往兜里一塞，站起来。
“妈，怎么了？”
李秀梅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半截。
“你妹妹那边……出事了。”
杨兵的脚步顿了。
“什么事？”
“你妹夫的妈，林淑芬，住院了，你妹妹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还得去病房照顾婆婆。我今天过去看她，那丫头瘦了一圈，眼底下的青都发黑了，看着吓人。她还嘴硬，说没事，扛得住。”
杨兵的手插在兜里，手指收了一下。
“什么病？”
李秀梅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妹妹没跟我细说，就说在查。我看她那个样子……怕是不轻。”
杨兵没再问，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了点东西揣进兜里，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兵子！你去哪儿？”
“看看雯子。”
医院在西城那边，骑车二十分钟。
杨兵到的时候，门诊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沿着走廊找了一圈，在内科值班室门口站住了。
门半开着。
杨雯坐在值班室的木椅上，白大褂穿在身上，领口歪了，头发从辫子里散出来几缕。
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塌着，眼睛闭着，像是刚接完诊，趁着空当眯一会儿。
杨兵敲了两下门框。
杨雯的眼睛睁开了，迷糊了半秒，看清来人，整个人弹了一下。
“哥？”
她揉了揉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杨兵走进去，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
李秀梅没说错，人瘦了不止一圈，颧骨比上回见面凸出来不少，眼窝深了，嘴唇干裂，白大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听妈说淑芬嫂子住院了，过来看看你。”
杨雯的手掌在白大褂口袋上擦了两把，嘴巴咧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没事，我扛得住……”
“别跟我说这个。”
杨兵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掌搭在桌沿上，“什么情况？”
杨雯的笑收了。
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了两圈。
沉默了好几秒，“胰腺癌。”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杨雯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平静。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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