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不仅要面对异种,还要面对其他非凡者的算计。」

  雷恩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後生可教「的笑。

  「说得不错。」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位一阶非凡者,周薪三到四磅,相当於中产阶级——教师、医生、律师的收入。」

  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医生要苦读数十年。非凡者呢?数年呼吸法,加一次受洗。」

  西伦接过话。

  「但医生那样的正经职业,是被秩序明令保护的。」

  他顿了顿。

  「难道非凡者是被禁止的?

  」

  雷恩摇了摇头。

  「不禁止。」

  「但也不保护。」

  他的手放了下来。

  「灰色人群。」

  两个字落在空荡的教室里,莫名有些沉。

  西伦沉默了片刻,脑子里转得飞快。

  一个念头成型了。

  「那麽一」

  他开口了。

  「是否科技的力量,已经强过了非凡者?」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

  西伦继续往下推。

  「否则的话,凭藉非凡者的力量,或许并不甘於这样的处境。

  「,他不知道非凡者的顶点在哪里,但合理推测,并不难得出结论。

  二阶非凡者,洗链皮肉,足以以一当十,不惧老式火枪。

  三阶非凡者,硬抗新式转轮步枪都不成问题。

  而且非凡者本身也是人。

  他们可以用拳头,也可以用枪。

  非凡者等於更强的人类。

  「如果非凡者团结一心......

  」

  西伦说:「我不认为科技可以压制非凡的力量。」

  雷恩没有反驳,教室里安静了一阵。

  壁灯的火焰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在雷恩的脸上晃动。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远的东西,像是隔着很多年的时间在看什麽。

  「若能团结就好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又沉默了几秒。

  「具体的原因,我也说不清楚。」

  雷恩陷入思索。

  「不过我可以跟你说说我知道的那些只言片语。」

  西伦没有动,坐在地上,安静地听。

  雷恩的声音缓缓响起。

  「以前的非凡者,是非常强大的,霸道的。」

  他的语速很慢。

  「他们蔑视普通人,认为自己凌驾众生。要奴役所有非凡者之外的普通人类,为他们劳作。」

  「而他们不事生产,每天只需要享乐。」

  雷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这是一个完全没法拒绝的提议,也没什麽难度。非凡者只要稍稍组织起来,就能绕开军队,直接斩首。」

  他抬了抬下巴。

  「他们囚禁了维多利亚女王一世。」

  西伦没有插嘴。

  「开始了独裁统治。」

  雷恩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但帝国很快就陷入了衰败。」

  「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以前为了争夺权力,非凡者可以团结一心。可当他们开始瓜分胜利的果实」

  他摊开手。

  「就再也合作不下去了。」

  「各自厮杀,争夺权力,地盘,美人。」

  话到这里,雷恩不说了。

  教室里只剩下风声和壁炉里柴火塌陷的细碎响动。

  西伦等了一会儿。

  「之後呢?」

  雷恩摇了摇头。

  「忘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西伦看得出来,不是忘了,是不想说了。

  或者说,不能说。

  雷恩转过身,面对着西伦,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总之,现在的非凡者,就是这样的群体。」

  他竖起一根手指:「从你开始修炼呼吸法的那一刻起,你就只剩下两条路。」

  「第一条。」

  「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一个更健康,身体素质更好的普通人,普通地生活,普通地工作,普通地娶妻生子,照顾家庭,然後老去。」

  他的手指弯了弯:「如果是高阶非凡者,还要时刻注意不被邪神的呓语侵蚀灵智。」

  手指伸直了。

  「第二条。」

  「争夺力量、资源,让自己拥有更多的神秘知识,更强的呼吸法和搏击术,更多的权力,更大的地盘......

  雷恩的声音没有任何煽动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和生活抗争。和敌人抗争,和非凡力量中的呓语抗争。」

  「这样的一生,将是劳累的,对抗的,无法轻松下来的。」

  他说完了。

  教室里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雷恩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好好想想。」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西伦一眼。

  「或许非凡者,并没有你想像得那麽光鲜亮丽。」

  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教室里只剩下西伦一个人。

  壁灯的火苗在风中抖了抖,差点熄灭,又顽强地挺了回来。

  西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粗糙,指节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早练功时沾上的暗色痕迹。

  这双手捏碎过铁线罗木桩,撕裂过苏贝尔熊的皮肉,也掐断过人的喉咙。

  西伦解开练功服的绑带,将汗透的衣料从身上剥下来。

  粗麻常服套上去的瞬间,皮肤上的细微擦痕传来一阵刺痒。

  他没在意,系好领口,把铜章扣进内侧,推开了俱乐部的後门。

  冷风灌进来。

  街上的煤灰味比早上更重了,像有人把整条街丢进了锅炉里熏过一遍。

  西伦没有走快。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闷钝的响声。

  视线扫过街道,眸光思索,脚步缓慢。

  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

  偶尔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露出里面昏黄的油灯光,和一张无精打采的脸。

  路过面包店的时候,西伦往里扫了一眼。

  柜台後面坐着个中年妇人,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皮半耷,盯着空荡荡的货架发呆。

  炉子是冷的。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街角拐弯处围了几个人。

  西伦靠过去,从人缝里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一具屍体。

  男性,三十岁上下,穿着码头苦力常见的灰蓝色短褂。

  腹腔被整个剖开,肋骨像折断的白色树枝一样朝两侧翻卷,内脏全被掏空了,只剩一层乾瘪的皮囊贴在脊椎骨上。

  血早就干了,凝成暗褐色的一滩,和石板缝里的污水混在一起。

  围观的人不多,四五个。

  没人报警,没人喊叫,甚至没人交头接耳。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後各自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就像看见路边死了一条狗。

  西伦站了几秒。

  他没有凑近,也没有多看。

  转身走了。

  一路上又经过了两条巷子,一个卖劣质菸草的摊位,和一群蹲在墙根底下赌骰子的半大孩子。

  孩子们骨瘦如柴,脸上脏兮兮的,眼珠子却转得飞快,手底下动作利索得很。

  有个小个子输了,被旁边的大孩子一把推倒在地,嘴里骂骂咧咧。

  小个子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蹲回去继续赌。

  没有哭,没有闹。

  西伦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後继续往前。

  街角,一名烟囱大师傅正叼着菸斗吆喝生意。

  他身後跟着个五六岁的学徒,浑身被菸灰染得漆黑,手里拖着比自己还高的毛刷。

  为了能在狭窄的烟囱里攀爬,男孩的膝盖和手肘只裹着几层破布,动作略显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破音。

  小酒馆的门边,站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挎着装满枯萎紫罗兰的竹篮。

  街头的人们都在为了几便士拼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金鸡旅馆三零二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西伦进屋,没有点灯。

  他把衣服挂在门後的铁钩上,手统搁在枕头底下,然後坐到了床沿上。

  屋子里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银白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色。

  西伦低头看着那片光。

  地板上的灰尘颗粒在月光里漂浮着,细小的,缓慢的,没有方向。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脑子里很乱。

  今天练功的时候,雷恩说的那两条路一直在他脑袋里转。

  普通地活,或者拼命地争。

  西伦用力揉了一下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盏油灯上残留的火星吹灭。

  彻底暗了。

  月光反而更亮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地面上那片银白。

  光落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安安静静的。

  像霜。

  西伦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东西。

  不属於这个身体的记忆。

  不属於圣罗兰城、不属於维多利亚帝国、不属於灰水河的记忆。

  那些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

  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月光没有动。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煤灰和远处河水的腥气。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西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月光一般,清清冷冷,凄凄惨惨戚戚。

  「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他停了一下。

  掌心摊开,月光落在上面。

  老茧、裂纹、指甲缝里洗不乾净的暗色痕迹。

  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码头搬货。

  「虽然在这条小路上,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他的手合拢了。

  「虽然那天清晨落叶满地,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

  「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西伦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月光。

  那片银白色没有变过,从他坐下来到现在,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地板上。

  不催促,不引导,不指路。

  只是在那里。

  「也许多少年後在某个地方,我将轻声叹息把往事回顾。

  他的声音更低了。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一」

  最後一句。

  「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念完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沉默。

  西伦靠着墙,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记忆在脑海中翻滚,搅动,渐渐归於平静。

  它们沉到了底下,像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过後,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西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的路。」

  他在心里想。

  「曲折的,充满对抗的,未必能拿到什麽传奇的经历或荣誉。」

  「但至少——

  」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合上,又松开。

  「不至於让我在往後的日子里,回想起今天,後悔自己没有迈出去。」

  嘴角动了一下。

  像在一份文件的末尾,郑重地按下自己的手印。

  西伦把靴子脱了,手铳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月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胸口,又从胸口移到了脚底。

  呼吸越来越均匀。

  他睡着了。

  嘴角挂着微笑,仿佛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境。

  「西伦先生,热水。」

  安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闷闷的。

  西伦睁开眼。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照进来,似乎拨云见日,非常敞亮。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胸口的绷带有些紧,但呼吸顺畅,四肢有力,脑子清醒得像被冷水洗过。

  精神很好。

  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好。

  那种搅成一团的燥热和杂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东西。

  像打铁。

  反覆烧,反覆锤,反覆淬。

  到最後,杂质烧没了,气泡锤扁了,剩下的就是一块乾乾净净的铁。

  西伦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昨晚那片月光早就不在了。

  地板上只剩下一层薄灰和他自己的脚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安蛮提着冒热气的铜壶站在外面,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怎麽了?」

  西伦问。

  安蛮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没什麽,就是觉得————西伦先生今天气色特别好。」

  西伦接过铜壶。

  热水倒进脸盆里,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脸。

  他拿毛巾擦了一把,镜子慢慢清晰了。

  铜色的皮肤,硬朗的下颌线,眼神平静,乾净。

  没有昨天的烦躁,没有前天的戾气。

  就是平静。

  西伦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换上乾净的粗麻衬衫,扣好领口的铜章。

  手统插进腰後,银刀塞进靴筒。

  推开窗户,冷风裹着煤灰味灌进来。

  楼下的街道上,早起的苦力已经开始搬货了,吆喝声、车轮声、铁链碰撞声搅在一起。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他来到圣罗兰城的第一天一样。

  但西伦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关上窗,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晨光从破了一角的玻璃窗里漏进来,在他脚前拉出一道窄窄的光路。

  西伦踩了上去。

  一步,两步。

  >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最新章节,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