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垂着头。

  不远处的木匣子里,右贤王特使拓跋鹰那颗被青盐腌透的死人头,正瞪着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他。

  完了。

  全完了!

  萧景行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江南陈、方两家被许有德连根拔起。

  三百万两买命钱打了水漂,周明修在江宁府衙当堂折戟。

  江南士绅豪族如今望风而降,他耗时数年编织的江南暗网,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他退而求其次,不惜动用兵部与九边老将的底牌。

  来拿宣府五日前的军报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搬出太祖高皇帝与列祖列宗的陵寝做挡箭牌,妄图以北疆危局绊住父皇南迁的脚步。

  谁能想到!

  谁敢去想!

  那远在数千里之外、本该被三万金帐铁骑碾成肉泥的乞颜部阿木尔,竟能在阴山黑水河畔翻手为云,将赫连王庭的主力杀得片甲不留!

  更在这要命的早朝当口,将八百里红旗捷报与这敬仰的文书,砸在了他的脸上!

  二十年呐!

  他在京师与北地苦心孤诣经营了整整二十年!

  从礼贤下士收拢言官,到安插亲信执掌兵部与京营防务,再到勾连九边总兵、暗通江南巨室……

  那一步步攒下来的夺嫡筹码。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半壁江山,竟在短短数日之内,被人一刀接着一刀,砍得支离破碎!

  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恨!

  奇耻大辱!

  他恨许有德老奸巨猾,恨阿木尔胡狗坏事。

  更恨站在三步开外、那副云淡风轻模样的三皇弟萧景琰!

  可恨有什么用?!

  萧景行终究是在储位之争的刀山火海里滚了二十年的皇长子。

  滔天的不甘与怨毒在胸腔里翻涌了不过三息,便被常年浸淫权术的冷酷理智生生按了下去,连带着喉咙口那抹腥甜,也被他一口咽回了肚子里!

  不能慌。

  更不能犟!

  父皇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铁腕雄主,如今借着江南抄家与北境大捷的泼天威势,南迁金陵已是箭在弦上,神佛难挡!

  方才杨廷和拿人头作保,那是臣子失察,父皇可以当条蠢狗一脚踢开。

  可他萧景行是皇长子!是手握京营兵权、门生故吏遍布北地的储君人选!

  老三萧景琰正等在旁边,巴不得他开口辩解,好顺势递上雷霆一击,将他直接送进宗人府的高墙里去!

  棋局已死,哎!

  唯有断臂求生呐!

  只要人还站在朝堂上,只要皇长子的名分还在,到了金陵那片新天地,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电光石火之间,萧景行眼底的阴鸷与惊惶退得干干净净。

  萧景行双手一扬,双膝一屈,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当萧景行再次抬起头时,那张脸上,哪还有半点败军之将的颓唐与沮丧?

  眉宇舒展,眼角眉梢竟全是抑制不住的坦荡与大喜!

  “父皇——!”

  萧景行昂起头,语气满是喜悦:

  “儿臣之虑,尽消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站在文官前列的谢弥衡胡子一抖,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萧景行满面春风,朗声高喝:

  “方才儿臣之所以在殿上涕泣进言,皆因被五日前的滞后军报所困!”

  “所以才唯恐赫连胡虏趁朝廷中枢南移之际叩关劫掠,毁我大乾边防,伤我北方万民!”

  “儿臣身为人子,为君父分忧!身为皇嗣,为社稷筹谋!

  “虽言辞急切,然一腔赤诚,天地可鉴!”

  萧景行脸上充满着憧憬,如同是看到了那流传万世的南迁之果:

  “今闻镇北关八百里红旗大捷,左谷蠡王授首,右贤王三万精骑灰飞烟灭,更兼乞颜部慕化内附,自请编户齐民、诵读圣贤之书!”

  “此乃上天垂怜我大乾,更是父皇圣德昭昭、威加海内之明证!”

  说到此处,萧景行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的狂喜:

  “北疆大患一朝尽除,九边长城稳若泰山!儿臣心头那块悬了数月的巨石,今日终于落地!”

  “天佑大乾!天佑父皇!”

  “儿臣萧景行,叩贺父皇万寿无疆!叩贺我大乾江山,得享万年不朽之国祚——!!”

  殿下百官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变脸的工夫,这份唾面自干却又反客为主的城府,端的是让人脊背发凉!

  萧景行叩首完毕,并未起身。

  反而挺了挺上半身,面色一正,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惭愧模样。

  “父皇!”

  “贺喜之余,儿臣亦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父皇请罪啊!”

  高台之上,天盛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哦?你既是为了江山社稷忧虑,又有何罪之有?”

  萧景行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扣下帽子,声势诚恳至极:“儿臣罪在眼界狭隘,坐井观天!”

  “父皇高瞻远瞩,胸怀吞吐四海、统御八荒之经略!”

  “定是早已料定塞外胡虏不足为虑,才定下移驾金陵、开海拓殖的万世宏图!”

  “而儿臣常年困守京师,只看得见九边城墙下的一亩三分地。”

  “又只算得清眼前的一兵一卒、一草一木!”

  “这、这最终,竟因一纸旧报便惊慌失措,在御前妄言分步南迁,险些扰乱了父皇的乾坤独断,耽误了朝廷的百年大计!”

  “此乃儿臣愚钝无知,未能体察圣心之罪!”

  一番话,把天盛帝捧到了九天之上,又把自己贬低。

  听在众人耳中,透着坦荡磊落、知错能改的君子气度!

  不等天盛帝开口宽慰,萧景行眼底精光一闪,图穷匕见,直接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儿臣既有失察愚钝之过,断不敢再尸位素餐,空占京营协理之权!”

  “儿臣恳请父皇降旨责罚,削去儿臣手中京营左掖、神机二营的日常调度之权,交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直接统辖!”

  什么?!

  主动交出京营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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