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落针可闻。
杨廷和瘫坐在金砖之上，手里的羊皮降表滑落在地。
殿内百官似被点了穴道，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数息之后，文武队列后方终于响起细碎的声响。
几名翰林院编修与礼部郎官凑过脑袋，借着袍袖的遮掩，压低嗓音交头接耳。
“奇哉怪也！”
“这乞颜部阿木尔，四夷馆旧档里不过是个丧家牧奴，怎地一朝发难，竟把赫连王庭右贤王的三万金帐精骑给生吞活剥了？”
“三万精骑皆披重甲，便是宣府、大同两镇主力齐出，也得啃崩几颗门牙。他一个塞外草莽，从何处借来的天兵天将？”
“尔等方才可曾听清那降表上的言辞？”
“此人非但献上左谷蠡王与右贤王诸将首级，竟还涕零叩请内附，言必脱胡服、废旧俗、延请大乾大儒入塞传授孔孟之道！”
“啧，草原胡虏素来畏威而不怀德，抢掠成性。”
“这阿木尔莫不是在雪窝子里冻坏了脑子，怎地比我中原寒门士子还要向往圣贤教化？此事未免过于荒诞啊！”
窃窃私语之声如池塘涟漪，在百官班列间迅速荡开。
不少武将亦是面面相觑，搔头摸耳，满脸皆是狐疑。
然这满腹疑窦不过维持了短短数息，便被浸淫官场数十载的本能抹得一干二净。
管他阿木尔在塞外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管那三万金帐铁骑是如何灰飞烟灭！
铁证如山的捷报与降表已然摆在御阶之前，这泼天的武功与旷世的文教盛举，既出了在这天盛朝……
那便唯有、也必须归功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
站在文官前列的礼部右侍郎宋致远眼珠一转，脑中念头百转千回。
什么草莽神勇？明明是圣天子威加海内，天命所归，引得塞外胡儿望风归化才对！
嗯！定是如此！
不远处的江南籍大员谢弥衡更是虎躯一震，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发出精光。
方才大皇子以北疆边患相逼，满朝文武皆以为南迁金陵之策必将搁浅。
孰料峰回路转，北境大患竟在一朝之间烟消云散！
赫连王庭主力尽丧，乞颜部俯首称臣，九边长城外头再无半点风浪！
北患既除，中枢南移金陵、开海拓殖的万年大计，自此便是一马平川，满朝上下再无人能挡，再无借口可拦！
念及此处，谢弥衡哪里还顾得上揣摩草原内情，当即高呼：
“天佑大乾！陛下文治武功震古烁今，圣德昭昭感召四夷！臣，叩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另有他人岂肯落于人后，紧随其后五体投地，扬声颂道：
“舞干羽于两阶，而有苗格！”
“今塞外强虏不战自溃，蛮夷首领慕化来归，皆赖陛下天威浩荡，泽被苍生！”
“此乃三代以来未有之盛世奇功！臣等为大乾贺，圣天子万寿无疆！”
有人起了头，满朝朱紫公卿岂有不跟之理？
哗啦啦一片衣袂翻飞之声响起。
无论方才还在忧心边关破城的户部官员，还是抱团力挺大皇子的北地勋贵，尽数撩袍屈膝，齐刷刷跪倒在地。
“天佑大乾！圣天子万寿无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之上，天盛帝听着殿下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
他那张原本枯槁蜡黄的脸也是舒展开来，紧蹙的浓眉彻底化开。
“哈哈……哈哈哈哈！”
天盛帝大笑，带着久违的畅快与淋漓。
悬在心头数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北疆巨石，竟以这般摧枯拉朽的方式轰然落地。
竟……竟如此荒诞般！
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不耗户部一分钱粮，那困扰大乾百余年的赫连王庭便折断了脊梁！
天盛帝笑得前仰后合，引得胸腔阵阵震颤，不得不掩唇轻咳了两声。
司礼监总管李公公忙不迭上前，双手捧过温热的参茶，满脸谄笑地替皇帝顺着背。
天盛帝摆了摆手，未曾饮茶。
笑意从他深陷的眼窝里一点点褪去。
半刻钟之前，也是这帮身穿仙鹤锦鸡补服的股肱之臣，还在被大皇子的一纸宣府密报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接南迁的话茬。
如今捷报一至，风向骤转。
这群人便立刻摇身一变，争先恐后地抢献谀词，将一切归为天子圣德。
官场百态，趋利避害，莫过于此。
天盛帝眼底掠过几分讥诮，随之而来的，却是深及骨髓的倦怠。
他这具残破的躯壳，每日里便是在与这群见风使舵的狐狸周旋博弈。
就在百官叩首高呼之际，御道旁侧却有一人格格不入。
兵部右侍郎杨廷和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周围同僚震耳欲聋的颂圣声，听在他耳中，字字句句皆如催命符咒。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方才他在金銮殿上拍着胸脯、指着靖王萧景琰鼻子痛斥的狂言，尚且在耳畔嗡嗡回响。
“老臣愿以兵部职权及项上人头作保，九边如今已是危在旦夕！”
“就凭这么群阴沟里的臭虫，怎么可能掀起大乱，还牵制住赫连王庭最核心的三万金帐精骑？”
言犹在耳，铁证已至！
那被他骂作阴沟臭虫的乞颜部，非但牵制住了三万金帐铁骑，更是将右贤王主力杀得片甲不留！
而他拿项上人头作保的兵部加急密报，彻头彻尾成了一个满朝耻笑的天大笑话！
杨廷和如丧考妣，魂魄皆散。
“陛下！老臣有罪！老臣失察之罪万死难辞其咎！”
杨廷和声音带着哭腔：
“兵部驿传滞后，老臣……老臣被五日前的旧报蒙蔽双目，以致在御前狂悖失言，妄议军机！”
“老臣辜负圣恩，请陛下治罪！请陛下治老臣死罪啊！”
天盛帝垂下眼帘，冷冷瞥了眼御阶下磕得额角见红的兵部侍郎。
这是老大花了数年工夫在兵部扶植起来的铁杆心腹，平日里没少在朝堂上替老大冲锋陷阵。
看着这老匹夫此刻吓破了胆、丑态百出的模样，天盛帝心头竟生不起半分雷霆震怒。
只觉滑稽可笑啊，但更多的则是心力交瘁后的厌烦。
跟这么一条被人当枪使的蠢狗计较，实在白费气力。
天盛帝眼皮微耷，连句训斥的场面话都懒得赏他。
只抬起枯瘦的手掌，不耐烦地往旁侧挥了挥：
“行了，聒噪！回班列里去。”
这轻飘飘的一句斥责，落在杨廷和耳中，却无异于九天仙乐！
杨廷和如蒙大赦，浑身紧绷的力气一泄千里，嘴里胡乱高呼着“谢陛下不杀之恩”。
紧接着便佝偻着腰，灰溜溜地缩到了文官队列之中。
随着杨廷和的退缩，殿内山呼万岁的声浪亦随之平息。
百官维持着跪拜或躬身的姿态，却无人敢再轻易出声。
高台之上，天盛帝彻底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百官心头皆是一紧。
谁都清楚，杨廷和不过是个摇旗呐喊的卒子。
真正拿北疆边患做文章、在御前声泪俱下逼迫天子暂缓南迁的正主，还站在殿前呢！
无需任何人提醒，满朝公卿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萧景行孤身伫立在殿前。
方才百官跪拜贺喜，他作为皇长子亦随之躬身行礼。
可此刻众人起身垂手，他却似双脚生了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可能？！
宣府镇的探马分明回报右贤王拔营南下，怎么短短数日，三万金帐精骑便全军覆没在了阴山脚下？！
那个叫阿木尔的马奴，怎会恰巧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叛，又恰巧在今日早朝将降表与首级送入奉天殿？！
还有老三！
萧景琰方才在殿上所言，分毫不差！
他这般表现怎像是听信了什么北地商道的坊间风闻！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可是！
他如何来的资格设下计谋？！
莫不是许清欢？
可许清欢什么时候又有如此之能耐了！
江南的世家根基已被许有德连根拔起，如今他赖以阻击南迁的最后一张北疆底牌，非但被人当众撕得粉碎，反而成了把刀柄递到父皇手里的催命符！
冷汗顺着萧景行的鬓角滑落，隐入衣领。
天盛帝面无表情，深沉如渊。
足足过了十数息，天盛帝方才缓缓开口。
“老大。”
萧景行身躯微震，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儿臣在。”
天盛帝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栽培了二十年，执掌京营与北地半壁权柄的长子，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天盛帝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
“方才你在殿上，为我大乾江山社稷，哭得声泪俱下，忧心如焚呐。”
“你担心赫连王庭三万金帐铁骑南下叩关，担心九边将士断粮哗变，更担心胡马踏破边墙，惊扰了列祖列宗的陵寝，令你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先皇。”
天盛帝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心底不由得想要嗤笑！
老大何以至此了？！
他抛却心中所念，继续说道：
“如今，兵部八百里加急捷报已至。”
“左谷蠡王授首，右贤王主力灰飞烟灭。”
“赫连王庭远遁漠北，乞颜部阿木尔更是率草原诸部修表内附，自请改土归流、诵读孔孟。”
“北境万里长城之外，起码如今可说是无胡马窥伺之患，九边固若金汤。”
天盛帝双目微眯，平声反问道：
“如此一来，对于朝廷南迁金陵之策，皇儿心中，可还有何忧虑啊？”
杨廷和瘫坐在金砖之上，手里的羊皮降表滑落在地。
殿内百官似被点了穴道，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数息之后，文武队列后方终于响起细碎的声响。
几名翰林院编修与礼部郎官凑过脑袋，借着袍袖的遮掩，压低嗓音交头接耳。
“奇哉怪也！”
“这乞颜部阿木尔，四夷馆旧档里不过是个丧家牧奴，怎地一朝发难，竟把赫连王庭右贤王的三万金帐精骑给生吞活剥了？”
“三万精骑皆披重甲，便是宣府、大同两镇主力齐出，也得啃崩几颗门牙。他一个塞外草莽，从何处借来的天兵天将？”
“尔等方才可曾听清那降表上的言辞？”
“此人非但献上左谷蠡王与右贤王诸将首级，竟还涕零叩请内附，言必脱胡服、废旧俗、延请大乾大儒入塞传授孔孟之道！”
“啧，草原胡虏素来畏威而不怀德，抢掠成性。”
“这阿木尔莫不是在雪窝子里冻坏了脑子，怎地比我中原寒门士子还要向往圣贤教化？此事未免过于荒诞啊！”
窃窃私语之声如池塘涟漪，在百官班列间迅速荡开。
不少武将亦是面面相觑，搔头摸耳，满脸皆是狐疑。
然这满腹疑窦不过维持了短短数息，便被浸淫官场数十载的本能抹得一干二净。
管他阿木尔在塞外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管那三万金帐铁骑是如何灰飞烟灭！
铁证如山的捷报与降表已然摆在御阶之前，这泼天的武功与旷世的文教盛举，既出了在这天盛朝……
那便唯有、也必须归功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
站在文官前列的礼部右侍郎宋致远眼珠一转，脑中念头百转千回。
什么草莽神勇？明明是圣天子威加海内，天命所归，引得塞外胡儿望风归化才对！
嗯！定是如此！
不远处的江南籍大员谢弥衡更是虎躯一震，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发出精光。
方才大皇子以北疆边患相逼，满朝文武皆以为南迁金陵之策必将搁浅。
孰料峰回路转，北境大患竟在一朝之间烟消云散！
赫连王庭主力尽丧，乞颜部俯首称臣，九边长城外头再无半点风浪！
北患既除，中枢南移金陵、开海拓殖的万年大计，自此便是一马平川，满朝上下再无人能挡，再无借口可拦！
念及此处，谢弥衡哪里还顾得上揣摩草原内情，当即高呼：
“天佑大乾！陛下文治武功震古烁今，圣德昭昭感召四夷！臣，叩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另有他人岂肯落于人后，紧随其后五体投地，扬声颂道：
“舞干羽于两阶，而有苗格！”
“今塞外强虏不战自溃，蛮夷首领慕化来归，皆赖陛下天威浩荡，泽被苍生！”
“此乃三代以来未有之盛世奇功！臣等为大乾贺，圣天子万寿无疆！”
有人起了头，满朝朱紫公卿岂有不跟之理？
哗啦啦一片衣袂翻飞之声响起。
无论方才还在忧心边关破城的户部官员，还是抱团力挺大皇子的北地勋贵，尽数撩袍屈膝，齐刷刷跪倒在地。
“天佑大乾！圣天子万寿无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之上，天盛帝听着殿下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
他那张原本枯槁蜡黄的脸也是舒展开来，紧蹙的浓眉彻底化开。
“哈哈……哈哈哈哈！”
天盛帝大笑，带着久违的畅快与淋漓。
悬在心头数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北疆巨石，竟以这般摧枯拉朽的方式轰然落地。
竟……竟如此荒诞般！
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不耗户部一分钱粮，那困扰大乾百余年的赫连王庭便折断了脊梁！
天盛帝笑得前仰后合，引得胸腔阵阵震颤，不得不掩唇轻咳了两声。
司礼监总管李公公忙不迭上前，双手捧过温热的参茶，满脸谄笑地替皇帝顺着背。
天盛帝摆了摆手，未曾饮茶。
笑意从他深陷的眼窝里一点点褪去。
半刻钟之前，也是这帮身穿仙鹤锦鸡补服的股肱之臣，还在被大皇子的一纸宣府密报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接南迁的话茬。
如今捷报一至，风向骤转。
这群人便立刻摇身一变，争先恐后地抢献谀词，将一切归为天子圣德。
官场百态，趋利避害，莫过于此。
天盛帝眼底掠过几分讥诮，随之而来的，却是深及骨髓的倦怠。
他这具残破的躯壳，每日里便是在与这群见风使舵的狐狸周旋博弈。
就在百官叩首高呼之际，御道旁侧却有一人格格不入。
兵部右侍郎杨廷和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周围同僚震耳欲聋的颂圣声，听在他耳中，字字句句皆如催命符咒。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方才他在金銮殿上拍着胸脯、指着靖王萧景琰鼻子痛斥的狂言，尚且在耳畔嗡嗡回响。
“老臣愿以兵部职权及项上人头作保，九边如今已是危在旦夕！”
“就凭这么群阴沟里的臭虫，怎么可能掀起大乱，还牵制住赫连王庭最核心的三万金帐精骑？”
言犹在耳，铁证已至！
那被他骂作阴沟臭虫的乞颜部，非但牵制住了三万金帐铁骑，更是将右贤王主力杀得片甲不留！
而他拿项上人头作保的兵部加急密报，彻头彻尾成了一个满朝耻笑的天大笑话！
杨廷和如丧考妣，魂魄皆散。
“陛下！老臣有罪！老臣失察之罪万死难辞其咎！”
杨廷和声音带着哭腔：
“兵部驿传滞后，老臣……老臣被五日前的旧报蒙蔽双目，以致在御前狂悖失言，妄议军机！”
“老臣辜负圣恩，请陛下治罪！请陛下治老臣死罪啊！”
天盛帝垂下眼帘，冷冷瞥了眼御阶下磕得额角见红的兵部侍郎。
这是老大花了数年工夫在兵部扶植起来的铁杆心腹，平日里没少在朝堂上替老大冲锋陷阵。
看着这老匹夫此刻吓破了胆、丑态百出的模样，天盛帝心头竟生不起半分雷霆震怒。
只觉滑稽可笑啊，但更多的则是心力交瘁后的厌烦。
跟这么一条被人当枪使的蠢狗计较，实在白费气力。
天盛帝眼皮微耷，连句训斥的场面话都懒得赏他。
只抬起枯瘦的手掌，不耐烦地往旁侧挥了挥：
“行了，聒噪！回班列里去。”
这轻飘飘的一句斥责，落在杨廷和耳中，却无异于九天仙乐！
杨廷和如蒙大赦，浑身紧绷的力气一泄千里，嘴里胡乱高呼着“谢陛下不杀之恩”。
紧接着便佝偻着腰，灰溜溜地缩到了文官队列之中。
随着杨廷和的退缩，殿内山呼万岁的声浪亦随之平息。
百官维持着跪拜或躬身的姿态，却无人敢再轻易出声。
高台之上，天盛帝彻底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百官心头皆是一紧。
谁都清楚，杨廷和不过是个摇旗呐喊的卒子。
真正拿北疆边患做文章、在御前声泪俱下逼迫天子暂缓南迁的正主，还站在殿前呢！
无需任何人提醒，满朝公卿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萧景行孤身伫立在殿前。
方才百官跪拜贺喜，他作为皇长子亦随之躬身行礼。
可此刻众人起身垂手，他却似双脚生了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可能？！
宣府镇的探马分明回报右贤王拔营南下，怎么短短数日，三万金帐精骑便全军覆没在了阴山脚下？！
那个叫阿木尔的马奴，怎会恰巧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叛，又恰巧在今日早朝将降表与首级送入奉天殿？！
还有老三！
萧景琰方才在殿上所言，分毫不差！
他这般表现怎像是听信了什么北地商道的坊间风闻！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可是！
他如何来的资格设下计谋？！
莫不是许清欢？
可许清欢什么时候又有如此之能耐了！
江南的世家根基已被许有德连根拔起，如今他赖以阻击南迁的最后一张北疆底牌，非但被人当众撕得粉碎，反而成了把刀柄递到父皇手里的催命符！
冷汗顺着萧景行的鬓角滑落，隐入衣领。
天盛帝面无表情，深沉如渊。
足足过了十数息，天盛帝方才缓缓开口。
“老大。”
萧景行身躯微震，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儿臣在。”
天盛帝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栽培了二十年，执掌京营与北地半壁权柄的长子，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天盛帝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
“方才你在殿上，为我大乾江山社稷，哭得声泪俱下，忧心如焚呐。”
“你担心赫连王庭三万金帐铁骑南下叩关，担心九边将士断粮哗变，更担心胡马踏破边墙，惊扰了列祖列宗的陵寝，令你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先皇。”
天盛帝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心底不由得想要嗤笑！
老大何以至此了？！
他抛却心中所念，继续说道：
“如今，兵部八百里加急捷报已至。”
“左谷蠡王授首，右贤王主力灰飞烟灭。”
“赫连王庭远遁漠北，乞颜部阿木尔更是率草原诸部修表内附，自请改土归流、诵读孔孟。”
“北境万里长城之外，起码如今可说是无胡马窥伺之患，九边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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