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福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个炭盆。

  他把炭盆搁在徐子衿脚踏旁。

  徐子衿正正心写字,笔锋未停,墨迹落在纸面上,字字透着狠辣。

  许福搓了搓手,看了眼徐子衿,开口说道:

  “徐公子,明日就是放榜的正日子。这炭火老奴给您备足了,茶房那边也温着上好的明前龙井。”

  他站直身子,语气带上了几分教导:“这历朝历代的科考规矩,老奴见得多。”

  “这科举放榜,讲究个安坐高堂。”

  “哪家有望高中的老爷,不是在自个儿府里的暖阁坐得端端正正?听着街面上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等着差役敲锣打鼓,拿大红帖子报进门来。这叫体统,叫官架子。”

  “万万没有自己去贡院高墙底下吹冷风听榜的理,凭白掉了身价。”

  徐子衿顿住手,搁下毛笔。

  他直接把桌案上的文稿合拢,推到一旁,完全没接许福的话茬。

  他转身走到红木衣架前,取下那件上好的江南棉袍,利落地披在肩上,手指翻飞系紧领扣。

  许福愣住:“相公这是……”

  “耐不住,我还是出府一趟吧。请转告给许郡主。”

  徐子衿语气平缓,丢下这句话,便出门去了。

  候在门外廊下的来旺正打瞌睡,被开门声惊醒,赶忙揉了揉眼:

  “公子,这就出门?”

  “走,去南城。”徐子衿大步走向伯府大门。

  留着许福在屋里看着炭盆,重重叹了口气。

  出门就见南城长街上全是人头,比白日还要喧杂。

  灯笼一盏挨着一盏,照得石板路油光水滑。

  来旺缩着脖子跟在徐子衿身后,两人逆着人流走得极其艰难。

  街角一处空地上,支着个破旧的汤饼摊。

  摊主是个妇人,正用一把长柄大勺在翻滚的汤锅里搅和。

  热气混着葱花猪油的香味,被夜风一吹,直接扑在过路人的脸上。

  徐子衿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锅里泛起的白沫。

  “摊主!来两碗热汤饼。”

  他伸手入袖,摸出十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在桌板上。

  来旺急了:“公子!您明儿个就是要当大老爷的人了,怎么能在这种街边下九流的摊子上吃食?万一吃坏了肚子,明儿还怎么应酬?”

  徐子衿没理他,直接扯过一张长凳坐下。

  这里离贡院还有半条街,人流最密。

  旁边隔着两丈远,就是那处极大的赌档。

  那记账的孩子正站在条凳上,扯着嗓子大喊赔率:

  “……许府客院徐子衿,一赔三!一赔三!”

  来旺听见这话,顿时怒了起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帮有眼无珠的泼才!我家公子学问天下第一,怎么才赔三!这帮人瞎了眼,等着明儿个把底裤都赔穿!”

  “不对不对!分明我家公子是稳稳当当!”

  徐子衿面无表情。

  他当然知道外头的声势。

  旧学的势力反扑得多猛,这赔率就有多玄。

  摊主麻利地捞起两大碗汤饼,端上桌,汤水在碗沿直晃荡。

  徐子衿捧着碗,滚烫温度传到手心,驱散了衣服里灌进的寒气。

  徐子衿放下碗,咽下嘴里的汤饼。

  “说不定,第二倒是真的。”徐子衿看着碗底的面汤,微微摇头,面露思索之意。

  来旺正呼噜呼噜吸溜面条,听到这话,猛咳了几声,涨红着脸抬头。

  他是打心底地认为徐子衿必定拿下第一,便急忙劝解道:“公子别说丧气话!您那文章定是连国子监的老爷们都挑不出错,第一名还能跑了不成?”

  徐子衿看了来旺一眼,没再多言,继续低头吃饼。

  ……

  夜色一点点被耗干。

  当头顶那声绵长的更鼓敲响时,已经到了四更天。

  贡院前街上的地上,结出了一层薄冰。

  那排用来拦着人群的栅栏,表面全挂上了一层白花花的寒霜,摸上去极其扎手。

  而栅栏后头,站着两排维持秩序的兵丁。

  “换班!”

  一名小旗官大喝。

  兵丁们搓着手,跺着脚,交接手里的长矛,哈出的气在火把光亮下变成一团团白雾。

  栅栏外,那堵高高的墙根底下,蹲满了穿着破袄子、裹着旧棉絮的百姓。

  老的花子,穷酸的小贩。

  所有人都把双手缩在袖管里,下巴抵着膝盖。

  他们缩在阴影里,贼溜溜的目光早把街角候着的那几顶青呢小轿摸了个透。

  谁家轿夫穿得体面,谁家轿顶的料子簇新。

  他们心里都有本账,就暗自猜着待会儿放榜时,哪位阔绰主顾能最先狂喜着往街上撒下漫天的喜钱!

  大乾穷人,最富时恐怕也不过如此……

  冻了一夜,没一个人肯走。

  长街另一侧的油灯阴影里。

  站着几个穿着半旧不新襕衫的士子。

  他们自持身份,不肯去墙根跟那些苦力百姓挤,就站在冷风口。

  一名高个子士人连打了三个喷嚏,鼻涕流到了嘴唇上。

  他哆嗦着用袖子抹了一把,声音发抖。

  “赵兄,天冷啊!这榜……这榜怎么也得辰时才贴。咱……咱们还是回家等报吧?这冷风吹得实在邪乎。”

  旁边的矮个子士人脸色发青,牙齿咯咯作响:“是极是极,子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回去等,回去生个炭盆,慢慢等!回家等报,体统要紧。”

  高个子立刻附和:“对,咱们走。”

  两人嘴里念叨着要走,可脚却硬是钉在地上,谁也没挪动半步。

  两人的眼神不住地往那扇朱漆大门上瞟。

  一刻不看清榜单上的字,回去也是煎熬,谁也舍不得真走。

  突然,不远处传出“吧嗒”一声闷响。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童生双腿彻底冻得僵硬,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栽倒在地。

  “哎!老丈!”

  旁边的几名年轻士人赶忙伸手,七手八脚地去拽他的胳膊,把老童生架起来。

  老童生浑身瘫软,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半挂在别人身上,却拼命用干枯的手指着前方。

  “别管我……别管我!”老童生声音哑得不行,“看着门!死看着那扇门!第一名……看第一名!”

  也恰在此时。

  铛……

  铜锣声从街角的更房传来。

  四更过半。

  这一声响,瞬间打破了街上的状态。

  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互相搀扶的士子、蹲在墙根的百姓,所有交谈在这一个瞬间全部停止。

  前排的人往前靠,后排的人往前挤。

  兵丁们紧张地握紧了长矛,警惕地看着人群。

  紧接着。

  寂静的黑夜中,隔着那道高高的贡院院墙……

  呲啦!

  声音干净利落。

  众人一听,便知是裁纸刀划开了牛皮纸封皮。

  满街的喧闹与细碎的脚步声,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所有人屏住呼吸,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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