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内城,丰乐楼。

  外面是滴水成冰的严冬腊月,大雪封了长街。

  酒楼内却暖香浮动,春意盎然。

  四个半人高的紫铜火盆摆在大堂四角,里头烧着上好的银丝无烟炭。

  丝竹管弦之声从二楼雅座的珠帘后飘出,唱的还是那秦淮河畔的软糯小调。

  一楼大堂里,十几桌食客围炉烫酒。

  桌上摆着时新的糟鱼、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膏肉,还有冒着热气的暖寒锅子。

  几名大腹便便的富商正与对座的闲散官员推杯换盏。

  口中谈论着来年江南丝绸的行市,又或是哪家青楼新出的花魁。

  天子脚下,繁荣奢靡,全然不见北境的尸山血海。

  ……

  众人心情大好时,毡皮门帘被人猛然掀开。

  寒风顿时冲进大堂,靠门边几桌食客冻得打了个寒颤。

  近门的几桌打眼一瞧。

  发现来人竟是个身材魁梧的皮货客,还是裹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

  就是不知那袄子不知遭了什么利器切割,破洞处露出脏污的芦花,混着暗红色的血痂板结在一起。

  他跌跌撞撞地进了大堂,身上带进一股汗骚味。

  邻桌的几名食客立刻抬袖掩鼻,眉头紧皱,面露嫌恶。

  跑堂伙计搭着个白毛巾,看清来人装束后。

  他判断此人是个流亡到京城的穷酸流民,当即沉下脸,伸手就抓起门边的水火棍,准备上前将这碍眼的乞丐打出去。

  可伙计刚迈出半步。

  皮货客直接从怀里掏出半个灰布袋,快步走到柜台前。

  把那钱袋子摔打在桌上。

  布袋散开,十几块散碎银子滚落而出。

  就是这银子上还沾着血污,透着一股凶煞之气。

  伙计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盯着那些血银子,咽了一口唾沫。

  随即扔下水火棍,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切半边最肥的烧鹅!再来三斤烧刀子!”皮货客嗓音嘶哑,“捡最烈的酒上!”

  “好嘞客官您里边请着嘞!好酒好肉马上就到!”伙计利索地收起碎银,高声朝着后厨唱喏。

  皮货客老邢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哎哟!舒坦!”

  酒肉迅速端上桌,老邢没有动筷子,也省了倒酒的繁文缛节。

  他直接抓起酒坛,仰起脖子,对着坛口就是猛灌。

  烈酒入喉,老邢顿时感觉心满意足。

  老邢放下酒坛,砸吧一声,抹去嘴角的酒水。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白气,盯着眼前的空瓷碗发愣。

  “这趟活计跑完。”老邢咬着牙自言自语道,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老子便是饿死在京城要饭,也绝不再去赚那北边的刀口钱。”

  邻桌,一名头戴瓜皮帽、身穿石青色江绸马褂的掌柜转过身。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油炸黄豆,抛进嘴里嘎嘣嚼碎,上下打量着老邢。

  “这位客官,听口音是走塞外的老把式了。”掌柜眼中闪过探究。

  “怎么?北边真出了大变故?竟把你这等走南闯北的硬汉,吓得连营生都不敢要了?”

  坐在掌柜对面的,是一名身着青衫的清瘦茶客。

  这人常在兵部武选司当差的亲戚家走动,消息颇为灵通。

  青衫客抿了一口毛尖,压低声音接话:

  “掌柜的有所不知。近日这京官里,早有风声传开。镇北关,怕是悬了。”

  周围几桌的食客听到“镇北关”三个字,纷纷停下筷子,转头看过来。

  青衫客见众人关注,理了理衣袖,继续说道:

  “听说那赫连大王,起兵五万王帐铁骑,把镇北关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内粮草断绝,外无援兵,已是死局。”

  老邢双眼泛起骇人的红血丝,盯着这青衫客。

  “五万铁骑?”老邢满是不屑,“那是五万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老邢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身下的长凳。

  “老子就被困在西路府外头五十里的破庙里!我亲眼看见,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活生生的修罗场!”

  老邢指着大门外的风雪:“城墙下头,死人堆得比城墙垛口还要高!大乾的兵,胡人的兵,绞在一起烂在雪地里。你一脚踩下去,都分不清踩的是泥,还是冻硬的肠子!”

  说到此处,老邢那双端过刀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一把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衣襟。

  “再之后,我找到机会顺着路跑到了镇北城!可这镇北城更是凶险!”

  “石头砸不开城门,你们猜那帮胡狗干了什么?”老邢环视四周,神色满是恐惧,“他们把死了的胡人和病马扒光。在那些尸首上,涂满熬得乌黑发臭的毒浆子。”

  “那东西叫死人膏!”

  酒楼内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彻底消失。

  老邢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投石机的动作:

  “几十架抛石车,拉满了牛筋。把那些浑身烂疮的毒尸首,一波一波地砸进内城!”

  “那毒黄水溅在雪地上,连冻土都能烧出黑烟。沾着一点皮肉,人当场就化成一滩烂泥,浑身流脓,连骨头都保不住!”

  大堂内,二楼的琵琶声戛然而止。唱曲的歌女听到这话瞬间白了脸,紧紧抱住怀里的乐器。

  满大堂的食客屏住呼吸,通体生寒

  。桌上的糟鱼、烤得滋滋冒油的烧鹅,瞬间散尽了诱人的香气。老邢言语中那股绝死的毒气,直挺挺地扑在所有人脸上。

  一股真实的恐慌感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我的老天……”绸缎庄掌柜额头渗出冷汗,喃喃自语。

  死寂中,青衫客长长叹息一声,连连摇头。

  “人力终有穷尽。”青衫客放下茶盏,语气笃定且带着几分悲悯,“既然关外已成这等毒绝死地,还守个什么劲?”

  “不如朝廷早下决断,遣使出关纳贡。多送些岁币,再备上几万匹上等丝帛,好生安抚那赫连大王,换他退兵。”

  青衫客站起身,抖了抖袍服下摆:“拿些钱财消灾,保住咱们江南的钱粮重地。这总好过让满城军民去枉死啊!”

  这话一出,人群间响起了些许附和声。

  “就是就是!”

  “这话有理啊!”

  哗啦!

  老邢抡起手中的粗瓷酒碗,狠狠砸在青衫客脚边。

  “放你狗臭屁!”

  “你这等坐在热炕头喝茶的软骨头,懂个甚!”老邢指着青衫客的鼻子,破口大骂。

  碎瓷片混着酒水四下飞溅,吓得青衫客猛地缩脚跳起。

  “边关的军爷,哪怕是吞生石灰,哪怕是自己把烂肉割下来,也未曾退过半步!”

  “我亲眼看着那个断了胳膊的守将,把烧红的铁块按在自己溃烂的伤口上!他们拿命填在城墙缝里,就是为了不让那毒水流到京城来!”

  老邢面目狰狞,右手一把抽出身后腰间的防身短刀,“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他们没退!你现在要送钱送帛去当孙子?老子先剁了你!”

  青衫客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掌柜赶紧上前拦住老邢,从怀里掏出帕子拼命擦拭额头的冷汗。

  “消消气,爷消消气。这位先生也是忧心国事。”掌柜连连拱。

  “可不管怎么说,那毒水入了城,外头又是五万铁骑围困。镇北关陷落,怕是只在朝夕之间了。”

  大堂内彻底陷入绝望的死气。

  没人反驳掌柜的话。没有援军,遭遇绝毒,五万精锐围城。这是一盘谁也解不开的死局。

  有人招手叫来伙计,扔下散碎银两急忙往外走。

  几名富商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急促商议。

  “赶紧回府。把地窖里的现银清点出来,字画古玩挑轻便的装车。”

  “今晚就去码头包船,先送女眷去金陵避祸!”

  “那胡人骑兵脚程极快,镇北关一破,三五日便能兵临城下。快走快走!”

  城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

  就在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时,紧闭的雕花木窗外,突然生出异变。

  轰!轰!轰!

  暴烈密集的马蹄声踏破风雪,由远及近。

  军马在全速冲刺。

  伴随马蹄声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鸣锣声。

  当!当!当!。响锣被敲得震天响

  桌上茶碗里的水面,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酒楼内的众人停下动作,齐齐转头看向窗外。

  长街尽头。

  三匹膘肥体壮的驿站烈马,载着京兆尹的差役,如狂风般卷过街道。

  马蹄带起大片的残雪,气势骇人。

  为首的差役身穿红黑相间的公服,腰间绑着御赐的铜牌。

  他勒紧缰绳,左手高高举起一份红底金字的大捷布告。

  差役在马背上直起身子,朝着街道两旁大喊出声。

  “镇北关大捷——!”

  破音的吼声,瞬间撕裂了漫天风雪。

  大堂内,所有人浑身一震。

  “诚意伯府二公子,许战将军!”差役挥舞着捷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率两百轻骑,夜冲五万王帐连营!斩首万夫长拔都!烧毁敌军重器粮草!胡军大溃,全线退兵——!”

  轰!

  这几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把丰乐楼里的食客炸得外焦里嫩。

  第二骑紧随其后,差役疯狂敲响手中响锣,继续高呼:“圣上钦命,特封许战为正三品昭勇将军!赏世袭罔替,靖北侯——!”

  紧接着,第三骑策马而至,声音激昂高亢至极:

  “钦差许清欢许大人,铁血封城,济世活人,破除胡狗绝毒,保四万军民周全!圣上特封一品诰命!”

  三骑并驾齐驱,异口同声的咆哮在风雪中回荡。

  “许家一门双杰!天佑大乾——!”

  马蹄声毫不减速,差役的嘶吼声逐渐远去,奔向下一条长街报捷。

  丰乐楼内,死寂。

  足足三息的时间,大堂里听不到半点呼吸声。

  刚刚还在盘算包船南逃的富商,手里攥着的银票悄然滑落,掉在火盆边。

  青衫客脸色红白交错,。

  老邢还维持着拔刀拍在桌上的姿势。

  两百骑,破了五万大军?绝毒被解了?

  所有人,呆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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