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科研所。

  三楼实验室里,几块大黑板上全是算式。

  地上堆着好几摞验算纸,屋里一股子油墨味。

  苏糖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手里的半截粉笔在黑板底下写完最后一个数,随手扔进铁盒子里。

  屋里几个年轻研究员立刻围上去看黑板。

  钱老教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凑到跟前,拿着放大镜对着本子上的数据挨个核对。

  看了好一会儿,钱老教授乐了,回头拍了拍苏糖的胳膊:

  “行啊糖糖!卡了咱们大半年的散射偏角,真让你给算通了!”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总算能交差了。”

  “二期图纸这回能顺顺利利往下画了。”

  苏糖把护目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钱爷爷,这半个月大伙天天跟着熬大夜,大家都有份。我先把数据抄一份封进档案袋。”

  钱老教授摆了摆手:

  “赶紧弄完回家!连轴转了好几天,回去睡个好觉。”

  钱老教授连连点头,乐呵呵地摆手:

  “行!整理完赶紧收拾收拾下班!这几天你天天熬到后半夜,年轻也经不住这么熬,而且你这个年纪还在长身体呢,今晚必须早点回去休息。”

  ……

  下午五点半,科研所的大喇叭里放起了下班的轻音乐。

  苏糖换下了身上的白大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呢子短大衣,背着军绿色的挎包,推着自行车走出研究所大铁门。

  刚迈出大门口没两步,路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直接拦在了她的车龙头前头。

  “哎哟,糖糖!可算等上你了!”

  苏糖捏住刹车停稳车子,抬眼一看。

  只见林曼华站在跟前,脖子上围着一条墨绿色的纯羊绒围巾,身上喷着一股刺鼻的洋香水味,头发烫得卷卷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皮包,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苏糖握着车把手没动,语气淡淡的:

  “林阿姨,有事?”

  林曼华见苏糖态度冷淡,也不恼,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挽苏糖的胳膊:

  “瞧你这孩子,怎么跟自家人还这么生分呢?这不是听说你在这儿上班嘛,我特意过来瞧瞧你。你在大单位干大事业,整天用脑子,肯定累坏了。”

  苏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林阿姨,有什么话您直说就行,不用绕圈子。”

  林曼华干笑了两声,理了理脖子上的羊绒围巾,显摆似地把皮包往胳膊肘上挎了挎:

  “是这样,今天晚上阿姨做东,请你去新侨饭店吃大餐!我跟你说,阿姨新认识了一个外国大老板,人家在海外有大企业,可有本事了。今天人家特意托我做个局,想请你这个高材生一起吃顿饭,认识认识。”

  苏糖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新侨饭店?外国大老板?

  林曼华平日里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无利不起早,前阵子在老宅里还横挑鼻子竖挑眼,恨不得把苏家的家产全划拉到她自个儿兜里。

  现在突然这么大方跑来研究所门口堵人,还扯出了外国老板的大旗,这顿饭明摆着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过,前几天军区刚端掉了一伙潜伏的特务,外头正查得紧。

  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个外国老板通过林曼华来找自己,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苏糖心思转得飞快,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声色,看了林曼华一眼,故意问了一句:

  “外国老板?找我吃饭做什么?我就是一个搞科研的,跟做生意的可搭不上边。”

  林曼华见她搭了话,以为有门儿,连忙凑近了小声说道:

  “哎呀,人家是正经大外商,仰慕咱们国家的人才嘛!而且人家说了,只要肯赏光,今晚当场送你一套进口的钢笔和瑞士手表!走吧糖糖,车子就在前头拐角停着呢,咱们坐小汽车过去!”

  苏糖看着林曼华那副自以为得计的得意嘴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倒要亲自去看看,林曼华背后拉扯的这个外国老板,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苏糖把自行车往研究所传达室旁边一停,锁好车锁,回头看着林曼华:

  “行啊,既然林阿姨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去尝尝新侨饭店的饭菜。”

  林曼华见苏糖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乐开了花,只当是小丫头没见过世面,被“新侨饭店”和大外商的名头给镇住了。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有大好事阿姨哪能不想着你?”

  林曼华扭着腰走在前头,领着苏糖拐过了街角。

  路边的空地上,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正发动着,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钱德勒穿着一身板正的毛呢西装,正靠在车门旁抽烟。

  他看见林曼华真的把一个二十来岁、长得极其清秀漂亮的年轻姑娘领了过来,眼底亮了一下,立刻掐灭烟头,笑着迎上前拉开了副驾驶和后座的门。

  “林女士,这位就是你常提起的苏小姐吧?果然年轻有为。”

  钱德勒一口带着外国腔调的普通话说得很流利,神态举止拿捏得十分客气。

  林曼华满脸堆笑地给两人介绍:

  “钱先生,这就是我外甥女苏糖!在咱们国家最顶尖的物理研究所上班,可是正经的大科学家!”

  苏糖神色如常,目光在钱德勒那双满是老茧的右手虎口上扫了一眼,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太起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她应该是见过的,至于为什么没认出来……易容术吗?,脚下没停,径直坐进了车后座。

  林曼华赶紧钻进副驾驶,车门一关,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钱德勒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向新侨饭店。

  一路上,钱德勒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苏糖,语气轻松地搭话:

  “苏小姐这么年轻就在X研究所工作,真让人佩服。我听说研究所最近在研究一些前沿的高能物理课题,不知道苏小姐主要负责哪一块?”

  苏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语气不咸不淡:

  “单位有保密规定,具体做什么不能对外人讲。”

  林曼华在副驾驶上听得直皱眉,回头瞪了苏糖一眼,打圆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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