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老皇帝坐在龙椅里,冕旒垂着。

  十二道玉珠帘子挡在眼前,殿下的人看不清他,他却看得清殿下每一个人。

  尤其是左手第一席。

  陈涌在笑。

  他笑得那么谦和。

  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老皇帝手搭在龙椅扶手上,龙角硌着掌心,他越握越紧。

  他没往上看。

  灯火照不到那么高,那里是黑的。

  十二个人伏在那片黑里。

  已经伏了两个时辰。

  ……

  刘年站在林子边,看着这一幕,心口发紧。

  他认得这种场面。

  不在电视剧里,在他自己身上。

  南丰二中的天台,红枯喜楼的喜堂,哪一回不是这样?

  表面上灯火通明,底下全是要人命的东西。

  可这回......

  老子要杀儿子。

  儿子要杀老子。

  中间还站着个傻大个。

  ……

  煞极坐在陈涌身后。

  太子的随从本不该入席,可东宫的规矩,如今就是宫里的规矩,没人敢拦。

  他今夜也换了衣裳,一身靛青短打,领口勒得太紧,他时不时伸手扯一下。

  他此刻看起来有些拘谨,案上摆着一盘炙鹿肉,他没敢动。

  陈涌回头看了他一眼,夹了块最肥的放进他碗里。

  “该吃吃,该喝喝!”

  煞极低头看着肉,看了好一会儿,才拿手捏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自打下过那地窖,他吃东西就一直这样慢。

  “太子。”

  龙椅上,老皇帝终于忍不住了。

  满殿的人都停了筷子。

  “近前来。”

  陈涌放下酒盏,整了整衣襟,从席间走出,在丹墀下跪了。

  “儿臣在!”

  老皇帝抬了抬手。

  高福捧着一只金爵从龙椅侧后走下来。

  金爵里盛着屠苏酒,酒色微黄,浮着一层椒末。

  除夕饮屠苏,自幼至长,这是旧俗。

  “你这一年,辛苦了。”

  老皇帝说得很慢,冕旒底下那张扑了粉的脸,竟挤出几分笑来。

  “朕老了,这江山……往后都要靠你了。”

  “这一杯,朕赐你。”

  满殿一阵低低的骚动,随即有人带头称颂,“陛下慈爱”“父子情深”的话一句接一句往上递。

  陈涌伏地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儿臣……谢父皇!”

  他双手去接金爵。

  玄色袖口垂下来,把金爵整个罩住了一瞬。

  只一瞬。

  快得连跪在最近处的高福都没看清,袖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咔”了一下,像是机括扣上的声音,又像是谁的指节响了。

  再露出来的金爵,还是那只金爵。

  酒色微黄,浮着椒末。

  陈涌仰头,一饮而尽。

  老皇帝看着他喝了下去,搭在扶手上的手抖了抖。

  “好,好。”

  老皇帝往后靠回龙椅,连说了两个好字。

  陈涌又叩了一个头,起身,退回席间。

  一步。

  两步。

  走到第三步,他身子晃了一下。

  身后的煞极抬起头。

  陈涌扶住案几边沿,弯下腰,像是要坐,可膝盖一软,整个人斜着栽了下去,带翻了半张案几。

  杯盘碎了一地。

  “噗!”

  一大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血水黑得发亮,泼在金砖上,滋滋地冒着细沫。

  殿里一下子静了。

  紧接着,是女眷尖叫的声音。

  陈涌蜷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脸色眼看着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嘴唇乌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往外钻。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弱到几乎听不见。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那摊黑血,脸上露出了茫然。

  不对!

  药是他让人下的,可这毒发作没有这么快,更不会吐这样的血……

  他还没想明白。

  地上的陈涌,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在一片狼藉里摸索着,摸到了一片靛青的衣角。

  攥住了。

  “弟……弟弟……”

  他声音劈了。

  “救我……”

  “父皇……在酒里下毒……”

  “父皇要杀我!”

  最后那半句,几乎是嚎出来的,凄厉得不像人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了一圈。

  煞极低着头。

  他看着地上这个人。

  这人给他披过锦袍,喂过桂花糕,在雪地里教他认过字,夜里叫他吃肉,叫他“弟弟”。

  这人现在在吐血。

  在死!

  煞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了。

  地窖里的哭声,笼子里那些流民的眼睛,陈涌站在坑沿上那张看不清的脸,这些日子压在他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被炸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句。

  哥哥要死了!

  他站了起来。

  没多问。

  脚下金砖“咔嚓”一声裂开,他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直扑丹陛上的龙椅。

  快!

  快到殿里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热风扑面,几张案几连同上头的人一块儿掀翻出去。

  老皇帝看着这道影子朝自己扑过来,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抓起案上的酒杯,狠狠摔了下去。

  “啪!”

  杯碎。

  殿顶横梁上,十二道黑影同时落下。

  最先落下来的是网。

  玄铁为骨,金丝绞筋,一张巨网在半空中“哗啦”一声张开。

  网罩得极准,正正落在煞极头顶,十二个角被十二只手同时扯紧,往下一压。

  煞极被网兜住了。

  紧跟着就是剑。

  十二柄软剑,剑身薄得几乎透光,泛着幽幽的蓝。

  十二个人站在十二个方位,剑尖从网眼里递进去,刺的是周身死穴,一处不落。

  太祖留下的杀局。

  百年来,这张网下面,没活过一个人。

  老皇帝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冕旒乱晃,他死死盯着网里那团影子。

  化骨散沾皮。

  一炷香烂到骨头里。

  他在等着看!

  网里的人,不动了。

  剑尖抵在他身上,一寸都没进去。

  煞极低头,看着胸口那几点剑尖,又抬头,看着网外那十二副青铜面具。

  他吸了口气。

  胸膛鼓起来。

  “吼!”

  这一声吼,从太极殿正中炸开,殿檐下几十盏琉璃宫灯一齐炸碎,碎片噼里啪啦往下砸。

  他浑身的皮肉底下,气血像烧开了的油,一层层往外翻。

  沾在他身上的化骨散,冒起了白烟。

  一缕,十缕,百缕,眨眼间那团网里全是白烟,那些足以烂穿精铁的毒粉,在他皮上连一个红印都没留下,全被震成了烟,飘散在殿里。

  十二柄软剑同时一弯,从剑尖崩到剑柄,寸寸断开。

  影卫们握着半截剑柄,愣了。

  他们在石龛里坐了几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他们等来的是这个。

  煞极两只手抓住了网。

  往两边一扯。

  金丝绞的筋,玄铁打的骨,在他手里像扯一块湿麻布,“嘶啦”一声,裂了。

  网是裂了,可十二个角还攥在十二只手里。

  那十二个人来不及撒手,就被他连网带人,从十二个方位硬生生拽了过来。

  青铜面具互相磕碰,叮叮当当乱响。

  煞极抬脚。

  第一脚落下去,一副青铜面具扁了。

  第二脚,地砖碎了,连着砖底下的夯土一块儿陷下去半尺。

  他没用什么招式,也不需要。

  一拳砸下去,一手拎起来,一脚踩下去,再踩一脚。

  太祖留下的大内影卫,皇室压箱底百年的东西,在他脚底下撑了不到三息。

  三息之后。

  满地碎铁,碎骨,糊成了一片。

  分不清哪一块是谁。

  殿里没人叫了。

  勋贵们缩在翻倒的案几后面,有人捂着嘴,有人裤裆湿了一大片,乐府那几个伶人抱着琵琶挤在柱子根底下,抖得琴弦嗡嗡乱响。

  煞极从那摊东西里拔出脚。

  靛青的短打从胸口到裤腿,全是红的。

  他抬头。

  看向龙椅。

  一步。

  九级丹陛,他一步就跨了上去,落脚时整座龙台都震了一下,金漆的扶手上簌簌落下几片漆皮。

  老皇帝往后退。

  退不动了,后背抵着龙椅靠背。

  一只大手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冕旒被撞歪,十二道玉珠帘子乱成一团,扑在脸上的粉被血一抹,露出底下那张蜡黄干瘪的老脸。

  老皇帝两只脚离了地。

  他喘不上气,嘴张着,眼珠子往外凸,下意识地往台下看。

  左手第一席,那里一片狼藉。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陈涌竟自己坐起来了。

  他靠着翻倒的案几,脸上的青灰色正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也不紫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把嘴角那道黑血擦干净。

  擦完,他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龙椅上那双凸出来的眼睛,笑了。

  那笑和方才敬酒时一模一样,谦和,温润。

  他抬起右手,对着龙台,轻轻地挥了挥。

  像在送一位远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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