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换了主人,京城的天也跟着换了颜色。

  入冬前那一个月,韩烈几乎没回过家。

  禁军的皂靴踏遍了九门内外,一张名单从东宫递出来,薄薄三页纸,落到地上却是一户一户的人。

  兵部尚书赵崇第一个进了诏狱。

  罪名是现成的,大皇子私贩铁器出关,岳丈岂能不知?

  抄家那天,赵府后院挖出来两口樟木箱,满满当当全是金叶子,围观的百姓看直了眼,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这老东西该剐。

  剐倒没剐,腰斩。

  然后是吏部的两个郎中,京营的三个参将,太仆寺少卿,光禄寺署丞……名单越往后,官越小,罪名也越含糊。

  有个管马料的八品小吏,据说只是大皇子出殡那天多哭了几声。

  韩烈也没问。

  他拿着名单进去,提着刀出来,刀上的血在雪地里一甩,就是一道红线。

  满朝文武如今上朝,都学会了一件事,低头!

  最好低到看不见龙椅上空着的那半边,也看不见丹陛下站着的那个白衣太子。

  陈涌却睡不着。

  东宫的寝殿里烧着银霜炭,暖得人发困,熏笼里点的是安息香,太医院开的方子,一剂比一剂重。

  没用。

  他每晚躺下,闭上眼,看见的总是同一个画面。

  金銮殿的地砖一块一块翻起来,碎玉横飞,三千人像麦子似的被一阵风割倒。

  而那个人,就站在他前头,只抬了一下脚。

  ……

  于是东宫开始夜夜设宴。

  宴不大,就摆在后殿暖阁,一张紫檀八仙桌,两副碗筷。

  伺候的宫人全被遣到廊外候着,连斟酒都是陈涌亲自来。

  菜却是一顿比一顿精细。

  御膳房的掌勺被叫到东宫,头三天战战兢兢,后来摸着了门道,太子爷自己吃得少,那位大个子吃得多,专拣肉多油重的往上端。

  炙羊排,酱肘子,八宝鸭,整只的烧鹅,一盆一盆往暖阁里送,出来的时候只剩骨头,有时连骨头都没剩下。

  煞极穿上了衣裳。

  陈涌让尚衣局给他量身做了一身玄色锦袍,袖口滚着金线,前几天还嫌勒,扯坏了两件,如今也惯了,只是吃饭的时候总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比旁人大腿还粗的小臂。

  “贤弟,来,再尝尝这个!”

  陈涌夹了一块蜂蜜火方,搁进他碗里。

  煞极低头,一口吞了,嚼都没怎么嚼,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还要。

  陈涌笑着又夹了一块。

  酒过三巡,他就开始问。

  问得很随意,像兄长跟弟弟拉家常。

  “贤弟啊,你爹娘可还健在?家住何处?”

  煞极摇头。

  “那……可曾拜过师父?哪座山,哪个门派?”

  还是摇头。

  “没人教过你本事?”

  煞极想了一会儿,指了指陈涌。

  “哥哥教的。”

  陈涌一噎,端起酒杯掩了一下嘴角。

  他教的?

  他教的是用筷子,是认人,是听见响箭就杀人。

  这一身刀砍不进的皮肉,跟他有什么相干。

  “那咱俩那天相遇之前,你在哪儿?”

  煞极啃着一根羊排骨,含混不清地说:“打雷。”

  “打雷?”

  “雷劈下来,然后我就醒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人人都是这么来的。

  陈涌盯着他看了很久。

  暖阁里只剩下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

  ……

  一连七八日,都是这样。

  陈涌变着法子问,绕着弯子问,把同一件事拆成十几句来问。

  怕不怕火?不怕。

  怕不怕水?不知道,没试过。

  有没有哪里疼过?

  煞极想了很久,认真地说,吃到苦的东西,舌头不舒服。

  陈涌差点把酒杯捏碎。

  鹤顶红灌下去,人家嫌苦。

  这算哪门子弱点?

  他有时候会生出一个念头,荒唐得很,这东西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弱点。

  真要是那样……

  那他陈涌这辈子,便只能捧着它,供着它,日日拿桂花糕喂着它,一刻也不敢松手。

  一直到死。

  死!

  这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晚散了宴,煞极还没走,蹲在炭盆边上拿铁箸拨火星玩。

  陈涌起身,走到屏风旁那面铜镜前。

  镜是西域贡来的,磨得极亮,烛火一映,人脸纤毫毕现。

  二十六岁。

  眉眼还是年轻的,鬓角也还是黑的,只是眼角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纹,熬夜熬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

  父皇当年也是马上得的天下,也是一张年轻的脸。

  如今呢?

  老人斑,抖手,一个玉玺盖三回。

  他忽然就觉得没意思。

  两个哥哥的头是拧下来了,太子是当上了,再过几年,那把椅子也是他的。

  可然后呢?

  坐上去,坐个三十年,四十年,跟父皇一样,坐成一把枯柴。

  最后躺进皇陵,一捧土盖上去,谁还记得陈涌是谁。

  他对着镜子,像是自言自语。

  “人活一世,纵然权倾天下,百年后也不过一捧黄土啊!”

  “这世间,难道就没有什么长生之术?”

  说完自己都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方士他见过不少,父皇早年也养过一批,炼丹炼得宫里鸡飞狗跳,吃死了两个太监,最后全砍了。

  他回过身,看着炭盆边那个大个子,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怅然。

  “贤弟刀枪不入,当是会长生的。”

  “只怕百年后,哥哥便没办法疼你了!”

  本是一句哄人的话。

  可煞极听了这句,动作停住了。

  他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哥哥可以长生。”

  “不用死!”

  暖阁里静了一下。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

  陈涌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却一点一点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下一刻,他几步跨过去,两只手死死抓住了煞极的肩膀。

  “你说什么?”

  声音是哑的。

  “再说一遍!”

  煞极被他晃得有点懵,看了看手里的鸡腿,又看了看他。

  哥哥的手在抖。

  他不太明白哥哥为什么要抖,但哥哥想听,他就说。

  他闭了一下眼。

  那些东西一直在他脑子里,从雷劈下来那一刻起就在,像是生来就会的,跟饿了要吃一样,用不着谁教。

  只是从来没人问过。

  “天地间,有煞气。”

  “怨恨越深,煞气越重。”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说得很慢。

  “拿煞气养身子,就能一直活,不会死。”

  陈涌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八仙桌腿上,桌上的酒壶晃了晃。

  怨恨。

  煞气。

  不会死......

  他想起这几个月走过的路。

  豫阳城外三十个死士,城门下压成肉泥的十几个兵,张狂一府上下,落雁谷里五十个私兵,大皇子府通宵的大火,金銮殿上满地哼哼的御林军,韩烈刀底下一户一户的人……

  还有城外。

  苛捐,兵祸,蝗灾,易子而食的流民,他在奏折里见过,一扫而过,从没放在心上。

  这天底下,最不缺的......

  就是怨恨!

  那一夜,东宫后殿的灯一直没熄。

  二更天,陈涌拿着太子金印,叫开了宫中秘阁的门。

  守阁的老内侍跪在地上,说没有圣上手谕不得擅入,陈涌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老内侍就把钥匙双手递了上来。

  秘阁三层,藏的是历朝方术、谶纬、天官书,大半是前朝抄没来的,封着火漆,几十年没人碰过,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涌一个人,提着一盏灯,一卷一卷地翻。

  他翻得很急,竹简散了一地,绢书扯破了好几卷,灯油烧下去一截,他就挑一挑灯芯接着翻。

  四更将尽。

  在最底层一只铁皮箱子里,他摸到一卷东西。

  羊皮,黑得发亮,边上被火燎过,卷首压着一方朱砂封印,印文已经模糊,只依稀辨得出一个“禁”字。

  他撕开封印。

  字是古篆,他小时候在太学里吃过戒尺,勉强认得。

  前头大半烂了,只剩中间一段。

  “……天地不仁,怨戾积于九野,久而化煞。煞者,戾之精也。煞聚则形生,有煞源者,应劫而出,受雷火而降,不老不灭,其身即煞,其血即煞……”

  “得煞源者,可夺天地之煞以养己身,寿与天齐……”

  后面又烂了。

  陈涌捧着那卷羊皮,一动不动。

  灯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受雷火而降。

  不老不灭。

  其身即煞。

  他慢慢抬起头,隔着秘阁的窗棂,隔着半座东宫的屋脊,望向偏院那间屋子。

  那里黑着,他知道,那个大个子这会儿一定睡得四仰八叉。

  陈涌无声地笑了起来,面上神情近乎癫狂。

  眼里那团火,烧得比手里的灯还亮。

  “煞极,他叫煞极......”

  “煞极本身,就是最完美的煞气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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