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已经袭来,几千双靴子踩在金砖上,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往下掉。

  陈涌就那么站着。

  白衣,麻绳,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好像这一殿的刀,跟早春檐下的一阵风没什么两样。

  煞极抬起脚,又落下。

  轰!

  整座皇宫晃了一下。

  金銮殿汉白玉铺成的地面,顿时从煞极脚下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翻。

  先是裂。

  裂纹像蛛网,眨眼铺满半座大殿。

  然后掀。

  一块块三尺见方的玉砖被底下那股劲顶起来,在半空碎开,裹在一道肉眼看得见的气浪里,朝四面八方横扫出去。

  站在最前面的几百个御林军,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人和刀一起被掀飞了出去。

  有的撞上蟠龙柱,嘴里往外冒血沫子,有的砸进后排的人堆里,压倒一片。

  后头那两千多人倒是没飞。

  可也站不住了。

  脚底下跟踩在船板上似的,东倒西歪,一个撞一个,手里的刀枪叮叮当当掉了满地,有人想弯腰去捡,脚下一软又跪了下去。

  碎石风暴刮了好一阵才停。

  殿里静得吓人。

  只剩下石子儿还在地上蹦,

  嗒,嗒,嗒……

  文武百官全趴着,乌纱帽滚得到处都是。

  礼部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尚书,脸贴着地,胡子里全是石灰。

  都察院有个姓孙的御史,平日里最爱上折子骂人,骂过二皇子奢靡,骂过大皇子跋扈,去年还骂过陈涌“行止轻浮,不类天家”。

  他此刻缩在廊柱后头,官袍底下慢慢洇开一摊水渍。

  旁边的人闻着味儿了,皱了皱鼻子,没敢挪窝。

  谁也笑不出来。

  ……

  煞极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满地哼哼的御林军,越过趴着的百官,越过丹陛上那九级台阶,最后落在龙椅上。

  他其实没想做什么。

  刚才那个老头拿剑指着哥哥,喊着要剁了哥哥。

  他就是看一眼。

  记住这个人。

  老皇帝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僵。

  他六十三了,打过仗,杀过人,年轻时候也是马上得的天下,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山里的野兽,看一块石头,看一棵树,看一个人,都是一样。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龙椅里。

  手松了。

  天子剑哐当一声掉在丹墀上,滑到了台阶边沿。

  陈涌这才抬脚,往上走。

  白色的布靴踩过碎玉砖,踩过御林军掉落的刀,踩过不知道谁的门牙。

  九级台阶,他走得很慢。

  慢得满殿的人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心口上。

  走到最上面,他弯腰,捡起了那把剑。

  剑身沉,镶着七颗宝石,剑脊上刻着先祖开国时的铭文。

  他小时候在御书房外头偷看过这把剑。

  那时候他七岁,母妃刚被打入冷宫,他扒着门缝看父皇拿这把剑给大哥比划招式,大哥咯咯笑,父皇也笑。

  没人看见门缝外面还有个孩子。

  陈涌把剑翻过来,用剑身平的那一面,在老皇帝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就跟长辈拍小孩儿似的。

  老皇帝的脸皮上全是老人斑,被剑身一贴,猛地哆嗦了一下,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皇,这剑,太沉了!”

  陈涌把剑搁在龙案上,顺手理了理老皇帝歪掉的冠带。

  “您拿不动,还是儿臣替您拿吧!”

  满殿的人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陈涌转过身,面朝百官。

  那张脸上又什么都没有了,平平的,声音也不高。

  “二皇兄私蓄甲兵,暗购破甲弩,于秋狝围场伏杀亲弟,天理不容,为猛虎所噬,乃是天谴!”

  “大皇兄勾结北地胡商,私贩铁器出关,府中暗藏攻城猛火油、闷雷陶罐,意欲何为?昨夜见事泄,竟纵火焚府,欲将儿臣与府中人证一并烧死。”

  他停了一下。

  “两位兄长,同室操戈,通敌误国。”

  “儿臣痛心啊!”

  说到“痛心”两个字,他眼眶还红了一下。

  大皇子一党的人趴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通敌?

  铁器出关?

  谁都知道这是扣上去的屎盆子。

  可谁敢抬头说一个不字?

  那个赤着上身的大个子,还站在丹陛底下,手里那颗头已经不往下滴血了,头发在他指缝里缠成一团。

  陈涌回过头,看着龙椅上的老人。

  “子不教,父之过。”

  “父皇,儿臣举义......下罪己诏吧!”

  ……

  三日后。

  罪己诏颁行天下,贴满了京城九门。

  诏书里说,朕德行有亏,教子无方,致使皇长子、皇次子悖逆人伦、交通外寇,朕夙夜忧惧,痛彻五内。

  同一日,又一道圣旨下来。

  册封皇三子陈涌为皇太子,入主东宫,监国理政。

  宣旨的老太监念到“监国”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卡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接上。

  据说那天在养心殿用印,老皇帝的手抖得盖了三回才把玉玺按正,第一回盖歪了,第二回朱砂洇了一大块。

  陈涌在边上看着,没催。

  最后是韩烈上前,托住了老皇帝的手腕。

  韩烈如今是禁军统领了。

  前头那个副字,没了。

  ……

  东宫的庆功宴摆到了二更。

  来的人比陈涌想的还多。

  三省六部,还有几个侍郎都到了,连那位须发皆白的礼部老尚书也颤巍巍地来敬了一杯酒,说殿下仁孝,天下归心。

  姓孙的御史没来。

  听说告了病。

  人散了以后,满院子的杯盘还没收,残酒的气味混着桂花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陈涌一个人坐在廊下。

  他喝了不少,脸却一点没红。

  院子里有萤火虫。

  入秋了,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拨,稀稀拉拉的,在草丛上头一闪一闪。

  煞极蹲在草丛边上,伸着两只大手去扑。

  他扑得很认真。

  腰弯着,脖子伸着,屏着气,好不容易拢住一只,两只手掌合起来,凑到眼前,慢慢打开。

  手心里一点碎光。

  虫,扁了。

  煞极愣愣地看着,有点委屈地扭头朝廊下看了一眼。

  然后又去扑下一只。

  陈涌看着他,笑了笑。

  但随即,收了回去。

  廊下的灯影落在他脸上,那点温软的东西一点一点退下,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底下一层冰。

  三千御林军。

  一脚。

  那天在金銮殿上,他站在煞极身后,脚底下的地砖翻起来的时候,他其实也晃了,只是没人看见。

  这把刀,太快了。

  也太硬了。

  刀砍不进,毒喂不死,火烧不化,雷炸不动。

  如今它听他的,是因为桂花糕,是因为一支响箭,是因为“哥哥”两个字。

  可以后呢?

  万一哪天有人给它更好吃的糕?

  万一它哪天长了心眼,回过头来想一想,那些人头,那些血,到底是为什么拧的?

  陈涌捏着酒杯,发出了咯吱声。

  院子里,煞极终于又捉住了一只,这回没捏扁,他捧着手心,傻呵呵地朝廊下跑过来,要给哥哥看。

  陈涌看着那双满是血痂的大手,脸上在笑,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若是握不住这把刀……

  下一个死在金銮殿上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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