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的脑袋,第二天一早就被人发现挂在户部衙门的门楣上。

  黑紫色的血,顺着匾额上“度支”两个字往下淌。

  朝野震动。

  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处同时派人去查,查了七天,只查出一件事:动手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拆了尚书府的正门,扯烂了铁网,杀了六十多个江湖好手。

  这......怎么可能?

  但二皇子陈泰,信了。

  他不光信,他还猜到了是谁。

  张狂死后第九天,宫中设宴,陈涌拖着“病体”入宫谢恩。

  席间陈泰端着酒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抬手就把一整杯酒泼在了陈涌脸上。

  满殿寂静。

  陈涌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起身,拱手,说二皇兄喝多了,臣弟不敢怪罪。

  他甚至还替陈泰擦了擦溅湿的袖口。

  那天回府,陈涌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一盏灯都没点。

  煞极就蹲在门口守着,手里攥着桂花糕,没敢吃。

  ……

  半月后,秋狝。

  西山围场,旌旗连绵数十里,御营居中,诸皇子、勋贵、禁军各据营盘,号角一声接着一声。

  陈涌也来了。

  骑一匹温顺的老马,裹着厚裘,脸色白得像纸,时不时咳两声。

  谁见了都要摇头,三皇子这身子骨,怕是拉不开弓。

  陈泰看见他,露出讥讽的神色,但什么话都没说。

  午后,一头白鹿从林中窜出,陈涌像是来了兴致,拍马便追,身边只跟了两名亲随。

  鹿往北跑。

  北边是落雁谷。

  谷口窄,谷腹宽,两侧是刀劈似的石壁,高十余丈,秋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陈涌追到谷中,勒住马。

  白鹿不见了。

  两名亲随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谷顶,一排人影缓缓站起。

  五十名私兵,清一色的黑衣,手里端着的是军中禁用的破甲弩,箭头三棱,淬过火,在日头下泛着青光。

  陈泰骑在谷顶的高处,俯视着谷底那个病恹恹的身影,笑了。

  “三弟,围场里猛兽多,你一个人乱跑,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陈涌仰头看着他,笑了。

  “多谢二哥,选了个这么僻静的地方!”

  陈泰不知道陈涌在说什么,眼神倏然一狠。

  “放!”

  弓弦齐响。

  五十支破甲箭破空射出,啸声刺耳。

  两名亲随连惊叫都没来不及发出。

  就在这一瞬,一道残影从对面谷顶轰然砸落!

  砰!

  尘土炸开,碎石四溅,地面硬生生被砸出一个坑。

  煞极落在陈涌的马前,抬起右臂,随手这么一挥。

  狂暴的气浪便平地卷起,迎上那片箭雨,铁箭在半空中炸成碎铁,叮叮当当,原路倒射回去。

  谷顶上一片闷响。

  十几个私兵捂着喉咙往后倒,指缝里喷着血,有几个直接从崖上栽了下来,摔在谷底,没了动静。

  陈泰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谷底那个穿粗布短衫的年轻人,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尚书府......

  一个人......

  “放……放虎!放虎!”

  他的嗓子劈了。

  谷顶后方,三只铁笼的笼门被拉开。

  三头西域食人虎,是他花了重金从关外弄来的,平日拿死囚喂,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时候。

  虎啸震谷。

  三头猛虎顺着缓坡扑下来,皮毛油亮,獠牙半尺,带起一阵腥风。

  煞极看着它们,歪了歪头。

  陈涌说过的。

  咬人的畜生,要打死!

  领头那虎已经扑到半空,血盆大口直冲他的脑袋。

  煞极往前踏了一步,双手探出,一只抓住上颚,一只抓住下颚。

  虎的冲势一下子停住了。

  它挣,四爪在煞极胸口乱刨,刨得布衫稀烂,皮肉上却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煞极双臂往外一分。

  嘶啦!

  那声音很怪,像撕一匹湿透的厚布。

  一头四五百斤的猛虎,从嘴开始,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血雨兜头浇下来,浇了煞极满身,也溅了陈涌半张脸。

  陈涌没擦。眼中精光一闪。

  另外两头虎扑到一半,硬生生停在原地,低伏着身子,喉咙里滚着呜咽,竟然往后退了两步。

  畜生比人先怕。

  煞极扔下手里的两片虎尸,朝谷顶看了一眼。

  然后他上去了。

  石壁十余丈,他踩了三脚。

  再往后的事,陈涌没抬头看。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惨叫,骨头断裂,有人哭着喊娘,有人跪着求饶,然后都停了。

  一盏茶都不到。

  谷顶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还有一阵慌乱的马蹄,往谷后去了。

  陈涌这才擦了擦脸上的血,慢条斯理地拨转马头。

  “走吧,去接二皇兄!”

  ……

  落雁谷后头有一道石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马进不去。

  这条路,整个围场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陈涌是其中一个。

  他三个月前就让人来走过了。

  陈泰弃了马,连滚带爬钻进石缝,锦袍被石棱划得稀烂,额头磕出了血,手掌全是血口子。

  他不敢停,一路往前挤,挤到出口,眼看着天光就在前头,他几乎要哭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靴子。

  靴面上沾着虎血。

  陈泰慢慢抬起头。

  陈涌站在石缝口,低头看着他,身后是浑身血红的煞极。

  “二哥,跑得挺快呀!”

  陈泰往后缩,石缝太窄,缩不动。

  他伸出一只手撑在地上,想爬起来。

  陈涌一脚踩在他手指上。

  慢慢碾。

  陈泰惨叫起来,声音在石缝里来回撞,撞得变了调。

  “三弟……三弟!是我糊涂……可我......是你亲哥啊……”

  “亲哥?”

  陈涌笑了一下,蹲下身,脚还没挪开。

  “那天在殿上,你泼我那杯酒,是上好的梨花白。”

  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

  “我回去想了一夜,想你泼完了酒,回府是怎么跟门客们说的,说老三是条狗,泼他一脸他还摇尾巴,是吧?”

  陈泰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涌伸手,替他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那天替他擦袖口一样。

  “二哥,我这条狗,今天要咬人了!”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煞极。”

  煞极走上前。

  “轻一点,别打烂了皮。”

  煞极愣了愣,似乎没太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陈泰,像是在估量。

  然后他抬起手掌,轻轻按在了陈泰的胸口。

  只是按了一下。

  陈泰浑身一震,眼珠子猛地凸出来,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血里混着碎块。

  他的身子软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米。

  皮肤完好,连淤青都没有。

  里头全碎了。

  陈涌蹲下去看了看,点头。

  “我弟弟真有分寸。”

  煞极咧嘴笑了,笑得异常开心。

  ……

  剩下的两头虎,被煞极赶回了谷里,陈涌让人把陈泰的尸身扔了过去。

  饿了一天的畜生,哪管死的活的。

  等咬痕够了,煞极才进去,一手一头,拧断了脖子。

  陈涌在谷里站了很久,看着地上那些私兵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他抬手,把裘衣扯开,又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

  然后他背起了陈泰的尸体。

  这尸体,已经不成人形了。

  ……

  日头偏西时,御营外的禁军看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北边跑来。

  浑身是血。

  背上驮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二皇兄!快救命!二皇兄你醒醒啊!”

  那哭声嘶哑凄厉,惊动了半个大营。

  众人围上去,才认出是三皇子。

  陈涌跪倒在营门口,死死抱着背上的残尸不撒手,哭得几度背过气去,胳膊上的伤口翻着皮肉,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说谷里窜出一群猛虎,二皇兄的护卫全死了,他拼了命想把二皇兄拖出来,可还是晚了。

  “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

  有老将军看得红了眼眶。

  有人去落雁谷收尸,回来说谷里确实全是虎爪印,二皇子的私兵横尸遍野,还有两头死虎。

  没人去细想,两头虎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满营都在传,三皇子平日病得弓都拉不开,到了生死关头,竟能背着兄长的尸首跑出十几里地。

  重情重义!

  拼死护兄!

  皇帝在御帐里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老三,是个好孩子。

  二皇子一党,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

  当夜。

  大皇子陈乾的营帐里,没点几盏灯。

  猎场守将跪在地上,身后摆着三具从落雁谷拖回来的私兵尸首。

  陈乾亲自掀开白布。

  第一具,喉咙被碎铁贯穿,铁片嵌进颈骨里,像是被弩机近距离射的。

  第二具,胸骨整个塌了下去,塌出一个巴掌印。

  第三具,脖子拧了一整圈。

  陈乾看了很久。

  “这些人,哪个是虎咬的?”

  守将额头贴着地,不敢抬:“回殿下……末将验了,没有一具是虎伤致死,都是……一击毙命,人力所为。”

  “什么人有这种力气?”

  守将不敢答。

  陈乾放下白布,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

  夜风灌进来,营火摇晃。

  远处,三皇子的营帐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低低的哭声。

  哭了一整天了。

  陈乾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张狂挂在户部门楣上的脑袋。

  又想起几个月前,豫阳城门被人连轴轰飞的传闻。

  他把帘子放下。

  “回京之后,备人。”

  守将一愣:“殿下要做什么?”

  陈乾背对着他,声音很平。

  “老三府上,有贵客。”

  “得在他扑到我脖子上之前,先把他的主人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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