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三皇子府的偏院里,灯火通明。

  陈涌坐在榻上,任由府医替他包扎肩头的箭伤。

  药膏冰凉,贴上去时疼得他额角冒汗,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府医是他养在府里的老人,手脚麻利,懂得闭嘴。

  包扎完毕后,老人低着头退了出去,门板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陈涌和煞极。

  煞极盘腿坐在地上,身上那件云锦袍子已经被换掉,此刻穿着陈涌吩咐人送来的粗布短衫。

  他歪着头,盯着陈涌肩头缠着的白色绷带,眼神里带着困惑。

  陈涌注意到他的目光,温声开口:

  “疼。”

  他说着,抬手按了按伤口,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煞极愣住,随即站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想去碰那绷带。

  陈涌没躲。

  煞极的指尖落在绷带上,轻轻按了按,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疼?”

  他学着陈涌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陈涌点头:

  “对,疼。”

  煞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伤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陈涌,神色有些茫然,似懂非懂。

  陈涌察觉到他的变化,心里暗笑。

  这怪物还真有点良心。

  不过这也正好,有良心的猎犬才听话。

  “煞极。”

  陈涌开口,声音放得很柔。

  “我没事,有你在,哥哥就不怕。”

  煞极闻言,露出笨拙的笑容。

  陈涌看着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今日豫阳城门被轰塌的事,肯定瞒不住。

  但没关系,他早就让人散布消息,说自己是遇到江湖游侠相救,才侥幸逃出生天。

  至于煞极,对外只说是他新收的义弟,天生神力,脑子有些不灵光。

  宫里那些老狐狸多半会信,毕竟江湖上奇人异事多得是。

  只要他把人藏在府里,不让煞极轻易露面,暂时就不会有人怀疑。

  而且,这些天他一直装病,推说身子虚弱,朝会也没去过。

  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调教调教这头猛兽。

  陈涌想到这里,忽然站起身。

  “煞极,你跟我来。”

  煞极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府里的小厨房。

  这会儿已经过了子时,厨房里没人,只有灶台上还留着余温。

  陈涌走到桌边,掀开盖在食盒上的布,里头码着几块金黄的桂花糕,还热乎着,香气扑鼻。

  他拿起一块,递到煞极面前。

  “尝尝。”

  煞极接过,低头闻了闻,随后张嘴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带着桂花的甜香。

  煞极眼睛一亮,动作加快,三两口就把一整块糕点吞了下去。

  陈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又递过去一块。

  “喜欢?”

  煞极点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陈涌看着他,眼底闪过深意。

  “以后,哥哥天天让人给你做。”

  煞极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期待。

  陈涌笑了笑,转身走到灶台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着酒杯,靠在灶台上,看着煞极吃完最后一块糕点,这才缓缓开口:

  “煞极,你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吗?”

  煞极愣住,歪着头想了想,摇头。

  陈涌笑了。

  “不知道没关系,哥哥教你。”

  他说着,喝了口酒,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

  “好人,就是对咱们好的人,比如哥哥,给你吃的,给你穿的,陪你说话。”

  煞极点头。

  “坏人,就是想伤害咱们的人,比如那天在山里,那些拿刀砍你的人,还有今天不让咱们进城的人。”

  煞极又点头。

  陈涌放下酒杯,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哥哥让你打谁,你就打谁。哥哥说谁是坏人,谁就是坏人。”

  煞极盯着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陈涌满意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涌没再出门。

  他白天让府医继续给自己换药,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对外放出消息,说三皇子身子骨差,需要静养。

  晚上,他就待在偏院里,手把手教煞极说话,教他穿衣,教他认物。

  煞极学得很快。

  第一天,他学会了怎么用筷子夹菜,怎么系衣带。

  第二天,他学会了称呼陈涌为“哥哥”,还能听懂简单的命令。

  第三天,陈涌开始教他认人。

  府里的管事,侍卫,丫鬟,陈涌一个个带他见过,告诉他这些人的名字,还有他们的用处。

  煞极记得住,但眼神始终淡漠,像是在看一群会动的物件。

  陈涌心里清楚,煞极对这些人没有半点感情。

  他只认陈涌。

  这就够了。

  第三天夜里,陈涌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账册。

  册子上记着京城里各家大臣的底细,是他这些年暗中搜集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户部尚书,张狂。

  此人是二皇子的心腹,掌管国库,手里握着大半个朝廷的钱袋子。

  前些日子,陈涌让人去户部申请拨款修缮王府,被张狂驳回,理由是国库吃紧,无钱可拨。

  陈涌当时在朝堂上笑着应了,转头就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现在,是时候算算了。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隔壁房间。

  煞极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

  陈涌看着他,忽然捂住胸口,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煞极察觉到不对,立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哥哥?”

  陈涌扶着墙,喘着粗气。

  “哥哥……疼……”

  煞极愣住,伸手想去扶他。

  陈涌推开他的手,踉跄着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

  煞极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原地。

  陈涌捂着胸口,红着眼眶看向他。

  “煞极……哥哥快疼死了……”

  煞极慌了,声音里都带上了急切:

  “为什么?为什么疼?”

  陈涌咬着牙,抬手指向窗外。

  “城东……户部尚书府张狂……是个大恶人……他克扣了哥哥的药材,还想抢走给你的桂花糕……他若活着……哥哥就会疼死……”

  煞极愣住。

  他抬头看了看陈涌,又转头望向城东的方向。

  陈涌靠在桌边,浑身发抖,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煞极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陈涌看着他的背影,泛起冷笑。

  等煞极走远,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脸上痛苦的神色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院外的夜色,眼底闪过疯狂的光。

  张狂,你的命,今夜就该尽了。

  城东,户部尚书府。

  深夜的府邸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转悠。

  府里养着上百名江湖好手,都是张狂花重金请来的护院。

  这些人身手不凡,有的是退隐的镖师,有的是落魄的江湖客,个个能以一当十。

  府里还布下了机关,铁网,陷阱,暗器,密密麻麻,寻常刺客根本近不了身。

  张狂靠着这些,在京城里横行多年,从未吃过亏。

  今夜,他照例睡在内宅的卧房里,身边还搂着新纳的小妾。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府邸都震了震。

  张狂猛地惊醒,翻身坐起,抓过床头的佩刀。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紧接着,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机关弩箭激发的嗡鸣声,全都乱成一团。

  张狂脸色大变,披上外袍冲出房间。

  院子里,火光冲天。

  正门已经被轰塌,铁网被扯成麻花,横七竖八地挂在墙头。

  数十名护院横尸当场,有的胸膛塌陷,有的脑袋不见了,血水流了一地。

  而在那堆尸体中间,站着一个披着粗布短衫的年轻人。

  煞极浑身沾满了血,手里还拎着一个护院的断臂,像是拎着一根木棍。

  张狂瞪大眼睛,浑身僵住。

  “你……你是何人?!”

  煞极没理他。

  他只是歪着头,扫了一眼院子里剩下的几十名护院,随后迈步向前。

  护院们吓破了胆,有人转身就逃,有人壮着胆子冲上去。

  煞极抬手,一掌拍在冲过来的人脑袋上。

  啪!

  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剩下的人彻底崩溃,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煞极没追。

  他只是一步步走向张狂。

  张狂握着刀,双腿打颤,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你……你想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煞极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张狂?”

  张狂愣住,下意识点了点头。

  煞极伸出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张狂蹬着腿,脸色涨得青紫,拼命想掰开那只手。

  可煞极的手像铁箍,纹丝不动。

  “大恶人,该杀!”

  煞极说着,另一只手抓住张狂的脑袋,用力一拧。

  咔嚓!

  脖子当场断了。

  煞极松开手,尸体瘫倒在地。

  他弯下腰,伸手扯下张狂的脑袋,捏在手里。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府里的厨房方向。

  那里还亮着灯。

  煞极走过去,推开门。

  厨房里,几个下人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煞极没理他们,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包糕点上。

  那是府里刚蒸好的桂花糕。

  煞极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糕点,护在怀里。

  他看了看手里的人头,又看了看怀里的糕点,确认糕点没被血染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身,一脚踢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三皇子府。

  陈涌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门被推开,煞极走了进来。

  他一手提着张狂的脑袋,一手护着怀里的糕点,径直走到陈涌面前。

  陈涌看着那颗滴着血的人头,眼皮都没跳一下。

  煞极把人头放在桌上,像是献宝似的看着陈涌。

  “大恶人,死了。”

  陈涌点了点头,笑着夸道:

  “我弟弟真厉害!”

  煞极咧开嘴笑了,随后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递到陈涌面前。

  “哥哥,你吃。”

  陈涌接过油纸包,见里面裹得严实,连半点血污都没沾上,心中微微一动。

  他抬起头,看着煞极那张沾满血污,却满脸期待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好,好……哥哥收下了。”

  煞极开心地点头。

  陈涌把糕点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闪过冷意。

  明日早朝,张狂满门被灭的消息,定会震动朝野。

  而他这个病恹恹的三皇子,照旧会躺在府里养伤。

  至于二皇兄……

  陈涌的嘴角,缓缓泛起嘲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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