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城。

  暴雨从漆黑的夜空倾泻而下,整条长街都浸在水里。

  昔日名动天下的庆生楼,安静得像一座坟。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悬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这一歇,便是九年。

  附近的老人都知道,这地方早就没人吃饭了。

  偶尔有人路过,也会下意识绕远一些。

  九年前的浩劫虽然已经结束,可有些东西留在人心里,不会跟着一起被平复。

  今夜,门前坐着一道干瘦身影。

  或者说,每个深夜,这道身影都会出来坐会儿。

  老黄披着件旧外套,缩在屋檐下。

  嘭!

  打火机亮起一点火星,很快又灭了。

  他低头摆弄几下,再按。

  嘭,嘭……

  还是点不着。

  老黄盯着那根被雨气打潮的烟,苦笑一声,也懒得再折腾了。

  “唉,连你也跟老子作对!”

  他把烟叼在嘴里,抬头看向檐外。

  雨珠连成一条条水线,落在石阶前,溅起细碎水花。

  九年过去,舜城重建了。

  远处高楼亮着灯,街边也多了不少他叫不出名字的新玩意。

  夜宴司发展得越来越大,那些年轻干员拿着新式武器,满世界寻找漏网的尸煞与鬼物。

  一切都在往前走。

  只有这座楼,还停在九年前。

  也只有他,隔三差五便会坐在门口,抽一根烟,发一会儿呆。

  老黄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老黄!”

  一道随意的声音,忽然从雨幕里飘来。

  “大晚上出来抽烟,还点不着,真是够别扭的啊!”

  老黄没抬头,下意识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这火机真是……”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僵在打火机上。

  雨还在下。

  街上空荡荡的,远处的灯光被雨水揉成一片模糊光晕。

  可刚才那道声音……

  老黄的嘴唇动了动,脖子像是生了锈,一点点抬起来。

  石阶斜前方,一把黑伞停在雨中。

  伞下站着一个青年。

  头发有些乱,身上衣服还沾着未干的泥,脸色苍白,显得有些狼狈。

  偏偏他咧着嘴,还是从前那副欠揍的笑。

  青年背上伏着一名白纱女子。

  女子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魂体已经凝实,只是眉眼间还留着难掩的疲惫。

  那柄熟悉的桃木剑,斜斜背在青年身后,剑穗随着夜风轻晃。

  老黄怔住了。

  他盯着这张脸,眼睛连眨都不敢眨。

  九年间,他也做过这样的梦。

  梦见刘年突然从外面回来,一脚踹开庆生楼的大门,嫌弃酒楼里灰太多,又问八妹有没有烟,七妹有没有偷吃,九妹是不是还那么爱哭。

  梦醒后,楼里依然黑着。

  所以老黄没敢动。

  他害怕眼前的人一碰就散。

  刘年撑着黑伞,站在大雨里看了他片刻,忍不住开口。

  “咋了?”

  “九年没见,认不出来了?”

  吧嗒!

  打火机从老黄手中滑落,砸在石阶上,又顺着雨水滚了两圈。

  老黄的眼眶瞬间红了。

  “老弟……”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太急,脚下一软,险些跪进积水里。

  刘年赶忙上前一步。

  老黄已经踉跄着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

  黑伞歪向一边。

  冰凉的雨水顿时浇在两人身上。

  老黄死死搂住刘年的肩膀,双手不住颤抖。

  那张黝黑干瘦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

  “老弟啊!”

  “哎呦,刘年,你……你回来啦!”

  刘年被撞得后退半步,赶紧稳住身形,也伸手抱住了他。

  九年光阴。

  对于活人而言,太长了。

  老黄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比从前更驼。

  以前那个遇事就往后缩,嘴里整天念叨一天只能算半卦的黑瘦小老头,如今真的老了。

  刘年喉结滚动,手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回来了。”

  “活的!”

  老黄点着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

  “回来好,回来好啊……”

  他的声音传进雨里,断断续续。

  沈芸纱伏在刘年背上,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她的眼睛依旧泛红,嘴角却露出极淡的笑意。

  至少这九年,还有人和她一样,在等。

  过了许久,老黄才松开手。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想笑,又忍不住掉泪,只能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推庆生楼的门。

  “走,快进去!”

  “她们……她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又哽住了。

  厚重的朱漆木门缓缓推开。

  一股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内没有点灯。

  借着门外微弱的光,能看见桌椅仍旧摆放整齐,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柜台后的酒架空了大半,柱子上挂着的红绸也早已褪色。

  九年前,这里坐满了人。

  有夜宴司干员,有从南丰一路逃来的幸存者。

  七妹抱着饭盆满楼跑,八妹靠在柜台边抽烟,九妹缠在刘年身上,六姐忙着给人安排住处。

  如今,连脚步声都显得刺耳。

  刘年站在门内,久久没有往前走。

  这里曾经很热闹。

  热闹得让人嫌烦。

  可人一旦没了,那些嫌烦的声音,反倒成了最想听到的东西。

  老黄捡起角落里的灯笼,擦了擦灯罩上的灰。

  “九年前,你下葬以后,她们联手去找阴王。”

  “回来时,全都受了重伤。”

  “这些年,她们大多都在楼上沉睡。酒楼明面关了,夜宴司的人都在地下室做事,很少上来,怕打扰她们。”

  刘年望着黑漆漆的楼梯,手指缓缓收紧。

  胸口堵得厉害。

  这些姐妹,去找重回巅峰的阴王。

  结果根本不用问。

  她们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

  “三姐守着你的坟,大姐守着这座楼。”

  老黄的声音很轻。

  “她们都在等。”

  刘年低下头,沉默片刻。

  随后,他弯腰将三姐轻轻放下。

  沈芸纱握住桃木剑站在他身旁,一双美眸也望向楼上。

  九年未见,她同样想念那些姐妹,只是她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安静里。

  刘年向大厅中央走去。

  走到正中的位置,他停下脚步,缓缓闭上双眼。

  丹田深处,安静盘踞的阳煞轻轻一颤。

  一缕金色光芒从他胸口亮起。

  没有帝威,也没有曾经那股灼烧万物的霸道气息。

  温暖。

  柔和。

  像冬夜里升起的一团火。

  金色涟漪无声荡开,扫过落满灰尘的桌椅,掠过柜台,沿着木质楼梯一层层向上扩散。

  二楼。

  三楼。

  四楼……

  沉寂九年的庆生楼,仿佛被这道气息轻轻推醒。

  刘年睁开眼,仰头望向楼上。

  他鼻尖发酸,却还是扯起嘴角,用从前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喊了一声。

  “小郎君回来了!”

  “大姐,还不下来收账?”

  声音顺着空旷大厅传开。

  刘年等了等,楼上没有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喊道:

  “八妹,九妹?”

  “四姐,五姐,六姐?”

  “七妹,你吃饱了吗就睡觉?这么多年,不得饿瘦了啊?”

  声音落下。

  整座楼再次陷入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楼上猛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木屑飞溅。

  也不知哪一层的房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得粉碎。

  紧接着,一道酒红色身影跌跌撞撞冲出房间,赤着双足踩上走廊。

  大姐她依旧穿着那件熟悉的酒红旗袍,只是魂体比九年前虚淡许多。

  那个无论面对鬼王还是尸潮,都能笑吟吟说上几句废话的庆生楼老板娘,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扶住栏杆,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妩媚眼眸已经通红,死死盯着大厅中央的青年,像是要将他,一寸寸刻回魂魄深处。

  咣当!

  另一侧房门打开。

  楚凌霄提着暗金长枪大步走出,身上的气息瞬间升腾,似乎怀疑眼前一切又是某种幻境,可握枪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小暖揉着眼睛从门后探出头。

  她刚醒,脸上还带着茫然。

  看清楼下那道身影后,她的手僵在脸边,嘴巴一点点张大。

  “刘……”

  后面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脚步声接连响起。

  八妹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胳膊重重撞在门框上也没停。

  她的烟熏妆淡了许多,头发凌乱,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狠狠咬住嘴唇,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方樱兰穿着那身蓝色工装,扶着墙缓步走出。

  她依旧闭着眼睛。

  可当那道熟悉气息扫过魂体时,她脚步一顿,平静温和的脸上,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一身红色劲装的洛依然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腰间寒雨、凛冬同时发出轻鸣。

  这位曾经独守一城、死时都没低头的金铃女侠,扶住门框,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越来越多的气息从沉睡中苏醒。

  黑暗走廊被一道道魂光照亮。

  刘年站在楼下,仰头望着她们。

  他想过很多句重逢时要说的话。

  想问她们这九年过得怎么样。

  想道歉。

  也想告诉她们,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轻易丢下任何人。

  可真见到了,脑子里却空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笑。

  带着眼泪的笑。

  就在此时,楼上骤然涌出一团疯狂翻滚的黑雾。

  黑雾撞碎栏杆,裹挟着刺耳哭声,从高处不管不顾地扑向刘年。

  雾气之中,九妹那张清纯绝美的脸一闪而过。

  她满脸泪水,声音已经彻底哭哑。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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