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北深山,细雨连绵。

  雨丝落在凉亭的旧檐上,汇成水珠,一滴接一滴,打湿了石阶,也浸透了墓前那袭白纱罗裙。

  沈芸纱依偎着墓碑。

  九年了。

  山里的草枯了又长,亭外的花开了又谢,她始终没有离开。

  她的魂体已经淡得近乎透明,垂落的长发穿过湿润的泥土,裙摆也失去了往日的洁白。

  若从远处看去,只能看到碑旁伏着一层白影,风再大一些,便会将她吹散。

  只是她的手却一直在动。

  一遍又一遍。

  轻轻描摹着墓碑上的字。

  每划过一笔,她的指尖都会微微颤一下。

  沈芸纱缓缓低头,将侧脸贴在墓碑上。

  很凉。

  九年前更凉。

  那一天,她抱着刘年已经没了生机的身体,看着泥土一点点将他覆盖,魂魄像被生生撕开。

  若可以,她真的希望躺在里面的,是她自己。

  千年等一人,她等了。

  可没想到千年后才相逢不久,便再度失去。

  但那又何妨?

  再等便是!

  九年前,大姐也曾推测过,刘年身体里有行九善在,相信他可以复活。

  虽然那只是个一厢情愿的猜测,但这就足够了。

  所以,她守着。

  日复一日。

  风雨从未停过,等候也没有尽头。

  轻柔的哼唱声,从她唇边传出。

  没有歌词。

  只有断断续续的曲调。

  那是千年前,她坐在溪边洗衣时,偶尔会哼的小调。

  如今,她想唱给刘年听。

  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轻。

  沈芸纱的眼睫低垂,嘴角浮起一点温柔的笑。

  “夫君……”

  声音散在雨里。

  她太虚弱了。

  九年来从未休眠,又将大半魂力耗在了那场复仇之战中。

  如今还能维持魂体,全靠那一道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撑着。

  只想陪他。

  哪怕再也得不到一句回应。

  细雨顺着墓碑流淌下来,落进碑前的泥土中。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从坟里传来。

  沈芸纱的手指停住了。

  她以为,她听错了。

  这些年,她出现过太多次幻觉。

  有时夜深,她会觉得有人坐在凉亭里叫她。

  转过头,那里却只有风吹落叶。

  有时天亮,她会看见刘年从山下走来,嘴里还抱怨着路太难走。

  可等她迎上去,那道身影便散在晨雾中。

  这一次,她也不敢信了。

  咚!

  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像是心跳。

  沈芸纱猛然睁开双眼。

  她撑住墓碑,艰难地坐直身体,透明的魂体在雨中轻颤。

  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所有悲伤顷刻敛去,眼神冷得吓人。

  九年的等待,早已让这座孤坟成了她绝不容触碰的禁地。

  任何鬼物,任何尸煞。

  敢惊扰刘年长眠,她便与其同归于尽。

  咔……

  坟头的湿土忽然裂开一条缝隙。

  细碎的土块顺着裂缝滚落,一缕极淡的气息从地下渗出。

  活人的气息。

  其中还夹杂着煞气。

  沈芸纱眸光一凝,强行直起身体。

  她抬起透明的手,将魂体深处最后一丝力量榨了出来。

  嗡!

  几片残破的白色莲瓣,在她掌心缓缓凝聚。

  莲瓣布满裂纹,边缘不断消散。

  这一击落下,无论能不能杀死地下的东西,她都会先一步魂飞魄散。

  可沈芸纱没有半点迟疑。

  她等过千年,也守了九年。

  这一次,谁都别想碰他。

  泥土翻滚得愈发剧烈。

  哗啦!

  一只沾满泥水的手,猛然破土而出。

  五指胡乱抓了两下,死死扣住墓碑边缘。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暗色纹路。

  沈芸纱掌心的白莲骤然停住。

  她呆呆看着那只手。

  眼神里的冰冷、决绝、杀意,在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那只手,她见过无数次。

  曾经握过她的手,也曾在桃木剑空间内,笨拙地替她掀开红盖头。

  轰!

  泥土再度被推开。

  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挣扎着从坟坑里爬了出来。

  刘年的动作很慢。

  他的身体才刚刚重塑,每动一下,骨头都像生锈了一样。

  泥浆糊满了头发和脸,衣服上也全是湿土,看起来比当年送外卖摔进泥沟还惨。

  他一只手撑着墓碑,一只手扒住坟沿,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将上半身拖了出来。

  “咳,咳咳……”

  刘年剧烈咳嗽,胸口起伏,大口呼吸着潮湿冰凉的空气。

  一口带泥的唾沫被他吐在旁边。

  他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雨幕中,那道日思夜想的白色身影就在眼前。

  她瘦了。

  魂体淡了。

  眼睛也红得厉害。

  刘年曾在意识画面里看到她守墓,可真正面对这一幕,胸口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他想笑得轻松点。

  可嘴角刚扯起来,眼眶就先红了。

  “三姐,地上凉,别趴着了!”

  沈芸纱没了回应。

  她怔怔望着他,连掌心的白莲何时消散都没有察觉。

  雨水穿过她透明的魂体。

  面前的人满身泥污,脸色苍白,活像刚从地府里逃回来。

  他的声音也很虚弱,偏偏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

  沈芸纱嘴唇颤动。

  她想伸手,却停在半空。

  不敢碰。

  她怕自己的手指穿过这道身影。

  更怕眨一下眼,他便会消失。

  刘年看懂了她眼里的恐惧。

  他撑着墓碑,一点点从坟中爬出,膝盖重重跪进泥水里。

  随后主动抓住她停在半空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掌心触到温热的瞬间,沈芸纱浑身一颤。

  是热的!

  是真的!

  还有脉搏!

  “芸纱,我回来了。”

  这一句落下,沈芸纱眼里的泪彻底决堤。

  她扑进刘年怀里,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得像要将自己彻底揉进他的身体。

  “夫君!”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雨幕。

  九年的绝望,九年的孤寂,九年里每一次无望的等候,全都在这一声里爆发了出来。

  沈芸纱哭得浑身发抖。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喊着夫君。

  她守着坟,守了整整九年。

  她甚至以为,自己会一直守下去。

  守到魂魄消散,守到世间再无人记得他们,守到这座墓碑被风雨磨成一块无字的石头。

  如今,他从坟里爬出来了。

  活生生地回来了。

  刘年紧紧抱着她,手掌按在她后脑,将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埋进自己肩头。

  他的眼泪混着雨水落下。

  “三姐,对不起。”

  沈芸纱拼命摇头,抱得更紧。

  她不需要道歉。

  她只要他回来。

  刘年正想再开口,怀里的触感忽然变轻。

  沈芸纱剧烈激荡的魂体,短暂凝实之后,竟又迅速淡化。

  肩膀与手臂处已经浮现出细密光点,不断向雨中飘散。

  刘年脸色一变。

  九年的苦守,早已将她耗到了油尽灯枯。

  他立刻闭上眼,感受着重塑后的身体。

  丹田深处,两股煞气安静盘踞。

  比九年前更加纯净,更加厚重。

  其中还带着一丝连阴王和阳帝都未曾拥有的气息。

  很淡,却稳稳压住了两股本源。

  刘年没时间细想。

  他抬手按住沈芸纱后背,掌心亮起一缕柔和的暗金光芒。

  没有狂暴,没有冲撞。

  纯净的煞气本源沿着掌心缓缓涌出,融入三姐近乎消散的魂体。

  嗡!

  雨幕轻轻一震。

  那些已经飘散的魂光,竟被硬生生牵引回来。

  沈芸纱透明的双臂渐渐凝实,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害怕刘年刚刚复活便消耗本源。

  刘年将她按得更紧。

  “听话!”

  沈芸纱安静了。

  煞气持续涌入。

  她枯竭九年的魂核如逢甘霖,细密的裂痕被一点点填补。

  虽然远远没有恢复到巅峰,却彻底稳住,再无消散之危。

  刘年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差一点。

  他若再晚醒片刻,三姐或许真会为了守住这座坟,耗尽最后的魂力。

  刘年抬起手,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擦了一遍,又有新的泪水落下来。

  “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沈芸纱眼含泪光,只是看着他。

  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刘年扶住她起身,目光扫过凉亭,扫过石阶,又落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上。

  九年。

  该回去了。

  坟边,那柄陪伴沈芸纱多年的桃木剑静静插在泥土中,剑穗早已被雨水打湿。

  刘年伸手握住剑柄。

  轻轻一拔。

  桃木剑离土而起,发出一声低沉剑吟。

  他将剑背好,随即蹲下身,小心托住沈芸纱的双腿,将她背在背上。

  沈芸纱伏在他的肩头,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温热的侧脸,终于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刘年站在雨中,望向南方。

  那是舜城的方向。

  “走,我们回去,去接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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