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生楼外,黑雾已经吞没了整条长街。

  巷口的夜宴司干员背靠砖墙,手指压着枪套。

  周围的黑雾他们都已察觉,正想冲进楼里,后颈便贴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他猛地回肘,身后却空无一人。

  下一刻,那只手从他的胸膛里钻了出来。

  五指攥住衣襟,将他整个人拖入墙边的黑雾。

  枪掉在地上,只响了一声。

  街角的两名干员立刻转身,刚想做出动作。

  雾里忽然伸出几条发黑的胳膊。

  两人还没来得及退,嘴巴便被同时捂住。

  皮靴在青石板上蹬出几道湿痕,转眼没了影子。

  更远处,披着蓑衣的打更人举起铜锣。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木槌刚敲下去,锣面却没有响。

  一张苍白的人脸,从铜锣里挤了出来。

  打更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影子贴着地面挣扎几下,忽然被黑雾拽得细长。

  影子从脚下脱落时,他的身子也跟着软了下去。

  整座舜城,像是被一块浸了墨的厚布整个罩住。

  可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那光很弱,明灭不定。

  它在雾里停了片刻,然后朝着庆生楼的方向缓缓靠近。

  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支烟。

  叼烟的人头发蓬乱,衣衫沾满泥污,赤着一只脚。

  平日呆滞浑浊的双眼,此刻低垂着,怀里,插着那本破册子。

  此人,竟是傻子秀才。

  他每往前迈一步,周围的黑雾便向后退开几步。

  有东西藏在雾里冲他龇牙。

  秀才连头都没抬,只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熟练地弹了弹。

  黑雾里顿时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继续往前。

  就像一个赶夜路的旅人,百无聊赖。

  庆生楼内,座钟的长针终于压住了子时。

  咔哒!

  沈宴清站在二楼高台边,将壶中最后一点酒倒进杯里。

  楼下的人,仍在不知疲倦地推杯换盏。

  有人拍桌叫好,有人抱着花旦调笑。

  可看在沈宴清的眼里,却都是些没有影子的畜生。

  刘年看着她的手。

  她端杯的姿势很稳,拇指却在杯壁上缓缓抹过。

  这是她和夜宴司的干员早就定好的动作。

  预示着,时辰,到了!

  沈宴清忽然一笑。

  “诸位,酒喝到了这个时辰,再好的东西也该见底了。”

  三爷站在一楼正中,慢慢放下酒杯。

  他抬头看着她,国字脸上仍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温和。

  “宴清,你今日是寿星,怎么说起散席的话了?”

  沈宴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随后,她抬手饮尽杯中酒,猛然将白瓷杯砸向高台。

  啪!

  碎瓷溅开。

  二楼栏杆后方,十几扇暗板同时翻下。

  藏在墙后的夜宴司干员举枪探身,枪口分别对准各层席面。

  七楼也跟着响起一声枪响。

  一名藏在四楼人群中的长衫客眉心炸开。

  头盖骨飞出,后脑竟拖着数条蠕动的黑须。

  “开火!”

  沈宴清厉声喝道。

  扳机齐齐扣下。

  砰!砰砰!

  银血弹撕开席间的灯影。

  一个正要扑向活人的胖子被打穿胸口,伤口里没有鲜血,只有粘稠的黑肉喷了满桌。

  可下一瞬,沈清宴眼神一眯。

  这火力,不对!

  至少三分之一的枪没有响。

  有的撞针落空,只传出干涩的咔哒声。

  有的弹膛直接卡死,枪口冒出一缕带着油腥味的白烟。

  那群干员愣了一下。

  可就这一下。

  离他们最近的几名宾客瞬间撕开长衫,脊背上弹出密密麻麻的手臂。

  最前面的干员刚要拔刀,脑袋便被六只手同时按住。

  喀嚓!

  脖颈被拧成了一团软肉。

  满楼笑声骤然消失。

  没有影子的宾客纷纷抬头。

  脸皮从嘴角处裂开,黑红牙床一排排翻出,带着尸臭扑向身旁的活人。

  一名军士还在往枪套里摸,怀中的姨太太已经咬住他的喉咙。

  她双手按着他的肩膀,硬生生扯下半片颈肉。

  鲜血喷上桌面。

  军士张着嘴,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踉跄着撞翻酒席,被桌下钻出的鬼手拖了进去。

  惨叫声一下炸开。

  “你们敢!你们知道这里都是什么人吗?”

  一名锦衣华服的宾客刚厉声呵斥,还未喊完,便被恶鬼咬碎了喉咙。

  剩下的那些活着的宾客见状,疯了似的往门口挤。

  可大门已经关死。

  窗外全是黑雾。

  沈宴清心中一沉,她计划中的关门,是放活人杀恶鬼,可外面的黑雾,直接把门按死。

  今夜,谁也说不准,最后出去的,是人是鬼了!

  几名士兵端起步枪胡乱开火。

  子弹打穿恶鬼的身躯,也打进了逃命的人群。

  哭喊声、枪声、骨头断裂声挤在一起。

  刘年明知自己碰不到他们,仍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

  一只恶鬼扑向抱着孩子的妇人。

  刘年的拳头穿过它的脑袋。

  什么都拦不住。

  他转头看向沈宴清,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了。

  这个女人站在那里,脸色已经白了,原本的计划,全乱了。

  她在找还能用的人,拼命地下达着指令。

  “西侧暗板,放短雷!”

  沈宴清一脚踢开扑上高台的长衫鬼,顺势扯出旗袍下的***。

  她贴住鬼物胸口,扣下扳机。

  轰!

  大团银砂撞进鬼躯。

  长衫鬼的后背整个炸开,残破身子越过栏杆,砸翻楼下一张酒桌。

  两名干员拖出修复过的短雷,扯掉引线扔向西侧席面。

  爆炸紧跟着响起。

  火光卷着木屑掀翻数头恶鬼。

  楼梯扶栏从中崩断,堵在上面的活人与鬼物一起跌落。

  沈宴清没有停。

  “斩楼梯!”

  埋在一楼与二楼交界处的封魂钉同时亮起暗红微光。

  守在柱后的干员抡起斧头,斩断早已锯空的承重木榫。

  整段楼梯晃了一下,轰然塌进大厅。

  几个已经爬到半途的鬼物摔进断木中。

  沈宴清换了左轮,抬枪连点,将它们的脑袋逐个轰碎。

  一二楼被强行隔开了。

  可还有一批活人留在下面。

  他们挤在断梯边,抬头哭喊着求救。

  更多恶鬼从席间站起,踩着满地杯盘和尸体,缓缓逼了过去。

  沈宴清举着枪,指尖发紧。

  她早就算过会死人。

  可真到了这一步,那些脸却比她预想中清楚。

  方才敬酒时,有个商人还提过家中幼女。

  如今他跪在尸堆里,怀中抱着的只剩半截身子。

  还有跟了他几年的小儿、伙计,虽然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夜宴司的干员,可......

  也都是苦命人啊!

  她的枪口偏了一下。

  三爷在楼下抬起头,恰好与她对视。

  他站在群鬼之间,衣襟沾了不少血。

  手中的枪,显然快要打空了。

  她的计划里,没有三爷。

  今天三爷能来,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可此刻,三爷却像个杀神一般,在楼下与恶鬼激斗。

  而她,因为计划出错的慌乱,竟然忘了把三爷也弄上来了。

  就在她思绪翻涌的短短一瞬,楼下突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

  挤在楼梯断口处的恶鬼纷纷退开。

  咚!

  满楼鬼物垂下脑袋。

  就连那些正在撕咬活人的东西,也松开嘴,拖着残肢烂肉退向两旁。

  刘年看向大厅深处。

  坐在主桌上的军阀首脑还没有起身。

  他肥硕的身子正剧烈颤抖,骨骼在皮肉里接连炸响。

  他的脊背一点点隆起。

  军服被撑裂,大片青黑色皮肉从肩头挤出。

  两条手臂垂到膝下,指甲刮过地面,留下五道冒着黑烟的沟痕。

  人脸仍挂在最前面。

  只是太小了。

  像一块贴在怪物胸口的旧面皮。

  三爷借机一个侧身,往楼梯的断口处凑了两步。

  这头庞然大物终于撑破了活人的皮囊。

  脖颈挤出一颗生满肉瘤的巨大头颅。

  十几张属于不同死者的脸,在肉瘤之间缓慢睁眼。

  所有眼睛,同时盯住了沈宴清。

  沈宴清呼吸一滞。

  鬼王,真身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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