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二天傍晚,还没停。

  庆生楼檐下的红灯笼全点亮了。

  门外响起了第一声鞭炮。

  第一批客人跨过了门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

  他掸了掸肩头的水汽,微笑着递上一个红木匣子。

  “沈掌柜,生辰吉乐!”

  中年人的嗓音有些哑。

  沈宴清带着妩媚的笑脸,站在柜台后。

  她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酒红色旗袍。

  高开叉的下摆压着金线,走动时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您说这雨下得,说是要停,可一下就是好几天,看样子还是没有要停的架势!”

  沈宴清慢悠悠地接话。

  她没有去接那个匣子,只是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您能来,我这楼里可算是蓬荜生辉了呀!”

  她脸上的笑意媚到了骨子里。

  “至于礼嘛,收与不收,其实都在这份心意里。”

  废话连篇。

  中年人笑了笑,把匣子搁在柜台上,转身进了一楼大厅。

  他转身的瞬间,刘年盯紧了他的脚后跟。

  这人走路的时候,脚跟没完全落地。

  刘年转头看向沈宴清。

  沈宴清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只是敲击台面的手指停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

  庆生楼从一楼到五楼,全坐满了。

  达官贵人,商贾名流,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副官。

  杯盘碰撞的声音,混着外面的雨声,吵得人脑仁疼。

  沈宴清端着白瓷酒杯,游走在各层之间。

  她笑得八面玲珑。

  每到一桌,总要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

  “这酒啊,喝多了伤身,喝少了又伤心。”

  她举着杯子,眼尾微挑。

  “所以咱们今天,就喝个不多不少。”

  一桌人被她逗得大笑。

  刘年跟在她身后。

  他能清楚地看到,沈宴清旗袍下摆里,大腿外侧绑着的东西。

  那是两把装满了银血弹的短管***。

  枪管贴着白皙的皮肉。

  这女人是真的疯。

  刘年撇了撇嘴。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三楼暗室里,沈宴清把最后一把锁扣上,转身看向季无咎。

  “你该走了!”她说。

  季无咎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刻着“宴”字的铜牌。

  “去哪?”

  “回你的总司,或者随便去哪。”

  沈宴清走过去,伸手要拿那块铜牌。

  “明天这楼里,活人没几个。”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夜宴司的司长,不能把命填在这种地方。”

  季无咎躲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眼下的青色。

  “你可别乱来!我夜宴司,在你十六岁的时候就在培养你了,可不是为了让你明天去送死的。”

  沈宴清笑了。

  “死不死,那是明天的规矩。”

  她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但今天,你必须走!你留在这,只会碍我的事。”

  季无咎沉默了很久。

  他把铜牌塞进怀里,突然笑了起来。

  “行!你说的都对!”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

  “夜宴司一堆烂摊子呢,我可没打算陪你疯。”

  他转身拉开门,夜风灌了进来。

  “明天,祝你好运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伞都没打。

  沈宴清看着他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小郎君嘴上答应得快,跑得更快,竟然真的没有留下。

  呵,也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季无咎根本没走。

  他趁夜深大雨之时,偷偷藏进了七楼。

  不仅没走,还在七楼的几个窗口架好了狙击点。

  后来,沈宴清察觉到了他在上面。

  她敬酒的时候,偶尔会往楼梯口的缝隙瞥一眼。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刘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七楼楼梯拐角,挂着一小截不起眼的红绳。

  那是季无咎留下的记号。

  意思是:我在,你随便闹。

  酒过三巡。

  一楼大厅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曲子。

  沈宴清走到三楼。

  这里坐着的,多是舜城有头有脸的军阀头目。

  她端起酒壶,给一个胖子倒酒。

  “这杯酒,敬您平日里的照拂。”

  她把酒盅倒满,酒水微微溢出,沾湿了桌面。

  “以后啊,还得仰仗您多走动。”

  胖子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宴清笑着收回手。

  眼角的余光,却扫过了胖子身后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盏汽灯。

  光线很亮。

  但胖子的脚下,没有影子。

  沈宴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帮胖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瞧您这汗出的,当心着凉。”

  她端着酒壶,走向下一桌。

  刘年跟在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一桌坐着四个穿长衫的商人。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地上空空荡荡。

  同样全都没有影子。

  刘年感觉后背冒起了一层白毛汗。

  沈宴清继续往前走。

  三楼,四楼,五楼。

  她嘴里说着俏皮的废话。

  “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但太热又烫嘴。”

  她笑得越发妩媚,像一朵沾血的海棠。

  “大家趁着温和,多吃几口。”

  她心底却像坠进了一块冰。

  一半!

  整个庆生楼里,至少有一半的客人。

  没有影子。

  这不是来赴宴的。

  这是百鬼夜行,直接把庆生楼当成了食堂。

  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四楼的楼梯口。

  他手里端着个空酒杯。

  直勾勾地盯着沈宴清。

  沈宴清注意到了他,没有退却。

  她一只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悄然地摸到了自己的大腿。

  那里有枪!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戏台上的锣鼓声停了。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冷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吹得满楼的红灯笼剧烈摇晃。

  来人国字脸,看起来很威严。

  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大衣里同样穿着长衫。

  手里拄着一把黑伞。

  伞尖还在往下滴水。

  是三爷!

  沈宴清的上线,也是前几天,送来那些被人动过手脚的武器的,三爷!

  他把伞递给旁边的伙计。

  抬头看向站在四楼的沈宴清。

  他笑了。

  并从路过的桌上,端起一杯没人喝过的酒。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遥遥举杯。

  “宴清,生辰快乐!”

  他嗓音洪亮,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宴清眼神骤变。

  刘年转头看向窗外。

  这会儿,下了好几天的暴雨,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

  雨势虽歇,外头却翻涌起滚滚黑雾。

  雾气像活物一样,顺着门缝、窗棂爬进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外面的街道、对面的窝棚,全都看不见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庆生楼,被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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