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清盯着地上银元,许久没有说话。

  “那晚……”

  沈宴清呢喃了两个字,双手突然攥紧。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雷雨声。

  镜中的景象随之模糊。

  窗外的舜城沉入黑暗,暴雨砸落,沈宴清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出生时,沈家已经是舜城有名的商户,城南的粮行,东街的绸缎庄,还有这座庆生楼,都姓沈。”

  “我爹总说,钱多了招眼,所以每逢灾年都得开仓施粥,人活着,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窗下。

  “可他没料到,有些东西根本不认善恶。”

  十六岁那年,沈家设宴为老夫人祝寿。

  前院刚撤了席,雷雨便压住了整座舜城。

  更夫没有敲梆子,护院养的几条狗也一声没叫。

  可后门,就这么开了。

  进来的东西披着湿透的蓑衣,低着头,看起来像几个避雨的路人。

  “我娘心软,让下人送去热汤,那碗汤端过去,他们没有喝,只问了一句话。”

  沈宴清喉咙动了动。

  “他们问,沈家的人都到齐了吗?”

  最先死的是送汤的丫鬟。

  她连叫声都没发出来,脸皮便被揭了下来。

  那东西顶着她的脸走进前厅,还学着她平日的样子,给沈老爷添了一次茶。

  直到茶水从它裂开的嘴角漏出,沈父才察觉不对。

  沈家护院拔刀围上去。

  然后,屋里的灯,全灭了。

  “我爹把我塞进酒窖,叫我别出声。他还说,等雨停了就来接我。”

  沈宴清扯了扯嘴角。

  “这话说得可真好。我在里面等了整整一夜。”

  酒窖入口压着一只空酒缸。

  沈宴清蜷缩在缸后,先听见桌椅倒地,接着是刀刃砍进皮肉的闷响。

  沈父骂了一句,嗓音很快变了调。

  他没有立刻死。

  那群东西将他按在正堂,沿着后颈割开皮肉,慢慢往下剥。

  每扯下一寸,便问一句沈家还有没有活人。

  沈父起初还在骂。

  后来只剩喘息。

  “我捂着耳朵,可酒窖太静了,上面的每一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松开手指,又重新握紧。

  “到最后,我爹求他们给个痛快。”

  那群东西笑了。

  它们用沈家下人的声音笑,用沈家亲眷的声音笑。

  还有一只东西趴在酒窖口,隔着木板喊她的乳名。

  沈宴清几次伸手摸向门闩。

  她甚至觉得,父亲还活着,正等她出去救命。

  可她没敢动。

  “我那时候才知道,害怕到了极处,人真的动不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连牙齿打颤,都得咬着衣袖压住,因为发出一点声音,都会死!”

  画面一转,到了后半夜,沈母被吊上了正堂房梁。

  她没有挣扎,只盯着酒窖所在的方向。

  那群东西逼问沈宴清藏在哪里,她到死都没说。

  沈家长子提刀冲进正堂,刀刃砍中了其中一只鬼。

  竟然没流血。

  它低头看了看胸口,随后踩住灯下的影子,张嘴一吸。

  地上的影子就这么一点点扯长,吞入那东西的腹中。

  影子消失时,兄长也倒了下去。

  身体完好,胸口还有起伏。

  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雷声一直没停。

  沈宴清缩在酒窖最深处,闻着酒香和从缝隙渗下来的血腥味。

  她想哭,又怕被听见,只能咬住手腕。

  咬得太深,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

  天亮以后,沈家彻底没了声音。

  “唉......我在酒窖里又等了很久。”

  “我怕它们没走,也怕出去以后,看见我不想面对的画面......”

  最后推开木板的人,穿着夜宴司的黑色短褂。

  十六岁的沈宴清被拖出酒窖时,双腿早已麻木。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抓住那人的衣服,不停地问,自己的家人是不是还能救。

  那人......不知道怎么答。

  “外面都说,沈家遇上了土匪。”

  沈宴清抬手,将鬓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倒也省事,死人不用解释,活着的人也不想听。”

  从那以后,她进了夜宴司。

  最初学的是认鬼。

  鬼会披皮,会学人说话,会记住死者生前的习惯。

  可它们不懂饥饱,也不懂人在什么时候该眨眼、什么时候该换气。

  后来她学枪。

  第一枪震裂了虎口,第二枪脱靶,第三枪才打中吊在院里的猪骨。

  教她的人说,枪拿不稳便杀不了鬼。

  她回屋用布缠住手,练到第二天天亮。

  再后来,她学着陪军士们喝酒,跟商会谈价,听着每一句话里的真假。

  “二十三岁那年,我回了舜城。”

  沈宴清望着脚下的庆生楼。

  “旧宅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我把剩下的铺面卖掉,在原址上重新盖了这栋楼。”

  “白天,庆生楼迎八方客。”

  “军阀在包房里分地盘,商人在酒桌上谈粮价。”

  “逃难的人若实在拿不出钱,也能从后厨领到一碗稀粥。”

  “可到了晚上,这里便换了规矩。”

  刘年眼前的画面恢复到了阁楼。

  第一眼,就看到沈宴清冷笑着的脸。

  “呵!银镜照影,朱砂试腹,柜台下压着上膛的枪。”

  “混进来的东西,往往还在举杯,魂核便已被我的子弹打碎。”

  “我每天身上都带着许多杀鬼的武器,多到我都记不清,甚至有时候躺下睡觉的时候,都会硌着!”

  说到这,沈宴清缓缓扭过头看向季无咎。

  “这就是我的故事!说完了!”

  沈宴清俯身捡起银元,在袖口上擦了擦。

  “其实跟你的差不多,恶鬼杀全家的旧桥段,你应该听了不少,也没什么新鲜的。”

  她说得轻松。

  只是那枚银元在指间转了两次,都没能收回袖中。

  季无咎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淡去。

  “是啊!”

  “这么绝望的桥段,如今竟成了常事,唉......可悲呀!”

  他没有劝,也没有说那些早晚报仇的话。

  死去的人回不来。

  这句话,他们都懂。

  阁楼静了一阵。

  沈宴清把银元抛还给他,重新坐直。

  “你既然四处游历,有没有遇见过什么有趣的事儿?最好能帮着杀鬼,别再说哪家的酒好喝了!”

  季无咎接住银元,愣了一下。

  随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

  “你这话儿说的......”

  “别说,还真有,就在我来舜城之前!”

  他来了精神,拖着椅子靠近些。

  “我去了一趟平城,那地方的鬼患可比这里还凶,恶鬼、难民、军阀,全挤在一座城里打。”

  刘年听见平城二字,眼皮猛地一跳。

  “可惜我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季无咎竖起一根手指,神情也有些古怪。

  “活人,胜了!”

  沈宴清偏过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胜的?”

  “嘿,你现在这个表情,跟我当时一模一样。”

  季无咎笑了一声,却没再卖关子。

  “我在城外救了个重伤的老道,交谈过后才得知,那老道竟是当年传我血法的小道士门下!你说巧不巧?”

  “而那平城的大帅霍司霆,当时守城时,用的也是这一脉留下的克鬼之法。”

  刘年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七妹!

  那个老道,极有可能就是苏小暖一直寻找的师父。

  霍司霆能守住平城,也正因为七妹将师门所学带进了大帅府。

  再往上追,她的师门竟然还连着崇元。

  这关系绕了一圈,居然全撞在了一起。

  崇元这小子,他活了千年......

  到底留了多少东西......

  “那位霍大帅对杀鬼很有执念。”

  季无咎转了转手杖。

  “等有机会,我让你们见上一面,他若肯进夜宴司,以后说不准能成为你的一大助力。”

  “我的助力?”

  沈宴清皱眉。

  季无咎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打量她。

  “我看你不错,将来说不定能接我的班儿。”

  “谁稀罕管这档子烂事儿!”

  沈宴清嗤笑一声。

  “再说了,你都长生不老了,还要什么接班人?”

  “诶,我这叫青春永驻!但不等于刀枪不入啊!哪天被鬼掏了心,总得留下颗种子吧?”

  季无咎说到这里,笑意忽然收住。

  “行了,别废话了,说说内奸的事儿吧,我能帮上什么忙?”沈宴清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费口舌。

  季无咎耸了耸肩,掏出之前从沈宴清这里顺走的刻刀,放在两人中间。

  刀尖已经发黑,沾着一层很薄的暗红污迹。

  “我借你的刀,是为了试一样东西。”

  “前两天,我曾潜入王大帅的府邸,在地牢深处,发现了被吸干的尸体,也刮下一块沾有鬼王气息的血痂。”

  沈宴清眼神一沉,转身从阁楼的暗格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她那天,看到傻子秀才画的画,随后凭记忆复刻出来的。

  季无咎盯着这幅庆生楼上悬着巨眼的画,眯了眯眼。

  “画哪来的?”

  “外面的一个乞丐画的!”沈宴清起身,也不磨蹭,直接开了门。

  “我带你去见他!”

  说完,两人一同下了楼,来到了对面的窝棚前。

  傻子秀才正趴在一边打着盹儿。

  沈宴清悄悄从他手边,抽出了那本破册子,递给季无咎。

  季无咎翻了起来,当翻到那幅巨眼画时,顿了片刻。

  可继续往后翻时,他停住了手。

  又是一幅画,画得杂乱无章。

  像是舜城的地图,可上面画满了线条,遍布整个舜城。

  军营、商会、车站和几处失踪人口最多的街巷,都有细线向地下延伸。

  最终汇聚的位置,就在庆生楼附近。

  季无咎抬起手杖,蘸着前几天的雨水,在地上画出大帅府地牢的方位。

  然后将册子放低,比对。

  两处线条碰到了一起。

  他手指顿住了。

  一条藏在舜城地底的脉络,终于露出了形状。

  那些失踪的人没有出城。

  有东西藏在地下,通过遍布全城的鬼物,将活人的精气送入同一个地方。

  王大帅只是它披在外面的一层皮。

  “下月,各路军阀会在舜城开高层会议。”

  沈宴清盯着那些线条。

  “地点就在庆生楼。”

  季无咎握住手杖,慢慢站直。

  军队高层、商会要员、城防主官,都会到场。

  鬼王已经盯上了这场会议。

  它在等人到齐。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怪叫。

  两人赶忙抬头。

  只见傻子秀才早已起身,疯狂地冲着庆生楼狂吠。

  没错,就是狂吠。

  发出的声音难以形容。

  他十指紧扣地面,脖子上的青筋暴突。

  一边喊着,还一边含糊地喊着两个字。

  季无咎眉头一皱,听清了那两个字!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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