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咎垂眼看了看枪口,忽然笑了。

  “你不信我?”

  “让我怎么信?”

  沈宴清冷笑一声。

  “据我所知,夜宴司已存在几十年,司长之职从未更换过,你说你是司长?”

  “怎么,不像吗?”

  季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双手,神情相当无辜。

  “刚才夜宴司的秘法,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可司长经营夜宴司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这么年轻?”

  “哦,你问这个啊!”

  季无咎恍然点头,刚想开口,余光却扫过满地狼藉。

  “这里可不是说秘密的地方!”

  季无咎朝楼上望了一眼,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沈宴清闺房的方向。

  “要不,咱俩去屋里说?”

  沈宴清盯了他片刻,枪口往前顶了顶。

  “好啊!我看你怎么解释!要是解释不通,我请你吃花生米!”

  她用枪抵着季无咎的额头,逼着他往楼上走。

  经过柜台时,她又朝几个跑堂的使了个眼色。

  伙计们立刻会意。

  有人去关大门,有人提水灭火,还有人扯来桌布,开始遮盖地上的鬼尸。

  季无咎一路都很配合。

  只是走到沈宴清闺房门口时,他脚步慢了半拍。

  还没等他开口,枪管便在他后脑上敲了一下。

  “接着走。”

  “不是去屋里吗?”

  “你想得美!”

  沈宴清没带他进闺房,而是一路上了顶楼。

  顶楼有一间小阁楼。

  门藏在木质隔板后,若不是熟悉庆生楼的人,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处暗室。

  “进去!”

  沈宴清喝了一声。

  季无咎推门走了进去,顺手摸了摸后脑,嘴里低声嘀咕了两句。

  阁楼不大,里面只有几把椅子。

  靠外的一面墙做成了落地窗,可以看见大半个舜城。

  庆生楼共有七层,在当年的舜城,已经算得上最高的建筑。

  街巷、屋脊和远处军营,全都压在窗下。

  沈宴清反手关门,插上门栓。

  “这里能说秘密了吧?”

  她背靠房门,依旧握着枪,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样貌不变。”

  季无咎耸了耸肩,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可事实就是如此啊!我就是建立夜宴司的人。”

  沈宴清没说话。

  “夜宴司所有的统筹,所有的秘法,包括所有能克制鬼物的武器配方,全都是我研究出来的!”

  “哦?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宴清明显不接受这个解释。

  她抬了抬枪口,示意他转过身。

  “那我问你,你来舜城做什么?”

  “我本来是来游历的,顺便看看夏国各办事处的情况。”

  季无咎转过身,倚住窗框。

  “可这里,显然麻烦很大呀!”

  他咂了下嘴,看向沈宴清。

  “沈老板应该是舜城的总代理吧?可我找不出,如果我不出手,你怎么应对的办法啊!”

  “你瞧不起我?”

  沈宴清的食指重新落在扳机上。

  “不,不是!”

  季无咎赶忙摆手。

  他本想嬉皮笑脸地混过去,可看见她那双眼睛,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是瞧不起你的上线,三爷!”

  “三爷?”

  “不瞒你说,咱们夜宴司现在内部有点儿不干净!”

  “不干净?”

  沈宴清眯起了眼。

  “内部出了内奸。”

  季无咎脸上的笑意淡了,语气也沉了下来。

  “可他藏得很好,到现在,我还没抓到他。”

  “所以,我亲自出来转转,看看能不能让他露出点儿马脚!”

  听到“内奸”二字,一旁的刘年心里一动。

  百年之后,她把自己拉进这面镜子,为的正是揪出当年害死她的内鬼。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季无咎便已经察觉了夜宴司内部的问题。

  只是刘年仍旧想不明白。

  如果季无咎就是司长,那个内奸究竟藏得多深,才能避开他和沈宴清的追查?

  “别岔开话题!”

  镜中的沈宴清并不知道刘年心中所想。

  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将枪口抵回季无咎眉心。

  “你先证明你的身份再说!”

  “刚才的令牌你也看了,我打斗时的状态你也清楚,还需要证明什么?”

  季无咎苦笑一声。

  沈宴清没有回应。

  她持枪的手很稳,显然不准备只凭一块令牌,便认下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司长。

  “行,行,我再想想啊!”

  季无咎抬起双手,在身上摸索起来。

  沈宴清的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动。

  只要他敢碰武器,她绝不会迟疑。

  片刻后,季无咎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元,递到她面前。

  “这银元,是我新研究出来的武器。”

  银元表面沾着一层干涸的黑血。

  边缘比普通银元更厚,内侧还压着几道肉眼难辨的细纹。

  “里面掺了些东西,这武器还没向下发放,所以只有我手里有!”

  沈宴清皱着眉接过银元。

  银元入手很沉,她迎着窗外的亮光翻看,却没能看出其中藏着什么。

  “我跟你的上线三爷说过这个银元的事儿。”

  季无咎指了指她手里的东西。

  “你不信,可以问他!”

  “不必了!”

  沈宴清盯着银元看了一会儿,终于垂下枪口。

  “这东西确实能杀鬼,刚才我看见了,而且,三爷叫我别再查你!”

  她没有彻底相信季无咎的解释。

  不过令牌、秘法、银元,还有三爷那封刻意阻止她追查的电报,几条线对到一起,已经足够证明眼前这个男人与司长关系极深。

  至少现在没必要开枪。

  “哎!这就对了嘛!”

  季无咎长出一口气,绷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很快又回到了脸上。

  “不过沈老板如此谨慎的态度,值得表扬!”

  他清了清嗓子,背起双手,故意摆出几分架子。

  “来!见到司长,还不快快行礼?”

  沈宴清连眼皮都没抬。

  她把银元收进掌心,径直走到窗边坐下。

  手枪仍旧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季无咎等了半天,见她确实没有行礼的打算,只能摸着鼻子坐到旁边。

  “你……当初为什么成立夜宴司?”

  沈宴清的声音忽然低了不少。

  季无咎愣了一下。

  他起初以为她仍旧在试探自己。

  可侧头看过去时,却发现她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散。

  那个八面玲珑、随时都能笑着开枪的沈老板,像是突然累了。

  季无咎收起笑意,往椅背上一靠。

  “当年,我父母都被恶鬼害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会儿。

  “那时候恶鬼还不多,可一旦遇上,就是大麻烦,也没有个人能治得了它们。”

  “后来,我遇到了一位高人。”

  季无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道被刻刀割开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

  “是个小道士,他……传给我了一些东西。”

  小道士?

  听到这儿,刘年瞳孔骤缩。

  一个名字立刻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崇元!

  难道百年前的季无咎,曾经得到过崇元的帮助?

  “什么东西?”

  沈宴清转头问道。

  “很特别的东西!”

  季无咎抬起掌心,看着皮肤下还未完全退去的暗红血纹。

  “是血!”

  沈宴清握着银元的手顿住了。

  “他把自己的血传到了我的身体里。从那之后,我便一飞冲天,所有的能力全都归根于此!”

  季无咎说得轻松,指腹却按住了掌心的伤口。

  “至于,怎么研究出那些克制鬼物的武器和方法……”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

  “呵,走的路多了,吃的亏吃够了,自然就研究出了办法!”

  沈宴清沉默了。

  她原本以为,一个创立夜宴司、掌握无数杀鬼秘法的人,必然有师门,有传承,身后还站着某个庞大的势力。

  结果,没有。

  所谓的方法,不过是一次次用命试出来的。

  错一次,就受一次伤。

  要是运气差些,连下一次都不会有。

  沈宴清手里的银元翻了半圈,又被她握紧。

  季无咎察觉到她的情绪,便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夜宴司跟庆生楼,可有很大的渊源呐!”

  沈宴清抬头看向他。

  “二十多年前,我就认识你父亲了!”

  听到这句话,她的身体猛地绷紧。

  手中的银元没有拿稳,从指间滑了出去,撞在木地板上。

  父亲。

  这个称呼亲切,却又陌生。

  沈宴清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他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能够平静面对,可当再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还是让她难以忘怀。

  眼前也跟着乱了。

  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夜晚。

  “我那时候受了很重的伤,是你父亲收留了我。”

  季无咎看着她,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

  “那时候还没有夜宴司,我一直都是孤身奋战。”

  沈宴清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去捡地上的银元。

  “可自从在庆生楼里养好了伤,我突然领悟了一件事。”

  季无咎扭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长街还有行人来往,没人知道刚刚有一群恶鬼死在这里。

  “一个人的能力太薄弱了。”

  “我必须组织起一些活人,一起对抗恶鬼。只有这样,才有成功的可能!”

  沈宴清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所以,夜宴司的启发,就源自于你们庆生楼。”

  季无咎取出那块黑色铜牌,擦过正面的楼阁纹路。

  “甚至令牌上的这座楼,也是按照庆生楼的样式制定的。”

  他将铜牌放进沈宴清手中。

  “这里……可算是我的发源地哦!”

  沈宴清低头看着那座小楼。

  她见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这枚代表夜宴司最高权力的令牌,刻的竟是沈家的庆生楼。

  “只可惜……”

  季无咎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等了很久,才扭头看向她。

  “我知道这会让你不舒服,但……能不能给我讲讲,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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