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的枪口仍对着季无咎。

  季无咎弯腰捡银元,像是没瞧见。

  直到最后一枚银元被他捏进掌心,他才站直身子,抖了抖沾水的袖口。

  “这钱啊,掉在地上也还是钱。人若倒下去,可就未必还是原来那个人咯!”

  副官听得脸色一沉。

  “捡完了没?捡完赶紧给老子滚蛋!”

  “好说,好说。”

  季无咎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四周的军士神色骤紧,十余支枪齐齐压低。

  季无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看众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像是这才反应过来。

  “诸位别急!我这身板,藏不住炮。”

  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时,掌中多了一沓银票。

  副官怔住了。

  季无咎已经走到他面前,将银票折了两折,塞进他胸前的口袋。

  动作很轻,甚至替他压平了翘起的衣领。

  “今日原本是什么日子?”

  副官盯着近在咫尺的年轻男人,腮边的肉抽了抽。

  他没回答。

  季无咎也不等。

  “大帅的寿辰!对不对?”

  他转过身,金色手杖还钉在长凳上。

  杖尖下的鬼手已经不动了,掌心那张小嘴却没合拢,细密的牙齿间挂着黑血。

  季无咎指了指它。

  “偏偏来了只不长眼的邪物,非要取大帅的性命!诸位护主心切,当场拔枪,沈老板身为东家,更不能站着看热闹啊!”

  他说到这里,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支短枪。

  副官眼皮猛跳。

  季无咎却调转枪柄,送回那名吓得脱手的军士怀里,还替他拍了拍肩。

  “刚才枪声那么响,满街的人都听见了,总不能等人来问时,诸位说自己举着枪,看大帅被鬼活活害死吧?”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士兵在那里互相递着眼神儿。

  有个军士看向地上的人皮,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那东西的脖颈空空荡荡,军服里塞满烂肉,无论如何也装不回活人的模样。

  刘年站在一旁,总算听懂了。

  这家伙在给所有人找活路。

  王大帅死在庆生楼。

  真要追究起来,沈宴清跑不了,这些护卫同样得陪葬。

  可若大帅死于恶鬼,众人奋力诛邪,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有没有人信……

  银票能让许多疑问暂时闭嘴。

  季无咎又掏出一把银元,挨个塞进军士手里。

  他脸上带笑,脚步还有些虚浮,经过谁身旁都会说上一句。

  “受惊了。”

  “压压魂。”

  “兄弟辛苦。”

  转过一圈,十余支枪竟慢慢垂了下去。

  副官摸着胸前鼓起的口袋,脸色几次变化。

  他想骂,又不敢先开口。

  季无咎偏在这时收了笑。

  他指着那具残破人皮,嗓音陡然拔高。

  “今儿大伙儿都高兴,大帅却遭了恶鬼暗算!咱们拼死护卫,沈老板也开枪相助,可惜邪物凶狠,大帅终究没能挺过去啊!”

  军士们下意识看向他。

  “好在咱们齐心合力,已经除了这恶鬼,大帅的仇,得报啦!”

  话毕,季无咎一脚踢翻破碎的酒坛。

  酒水冲过地砖,将黑血和红血混在一起。

  那张人皮随之一歪,盖住了底下的无头鬼躯。

  副官暗暗咽了口唾沫。

  他终于明白,这番话既是替他们开脱,也是在逼他们表态。

  谁敢反对,谁就得解释大帅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季无咎重新露出笑容。

  “诸位忠心护主,季某佩服!只是大帅尸骨未寒,弟兄们心里难受,站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什么。”

  他从旁边拉过一把尚算完整的椅子,踩上去,抬手指向楼上。

  “沈老板!”

  沈宴清把枪插回腿侧的皮套,抬眸看他。

  “季公子有何吩咐?”

  “庆生楼三层的天字号房,我包了。”

  季无咎拍出一张银票。

  “把好酒好菜全端上来,请哥几个再喝一顿。今夜不谈旁的,只为给大帅送行!”

  四周依旧安静。

  副官看看银票,又看看地上那张人皮,突然把枪收回套中。

  “都把家伙放下!”

  其余军士像是卸去了压在肩上的东西,纷纷收枪。

  有人擦着额头冷汗,还有人已经弯腰去捡滚落的银元。

  危机就这么散了。

  刘年却盯着季无咎,心里那股异样更重。

  这人刚才还像个醉鬼。

  一转眼,枪口、死人、官兵,全被他摆到了该在的位置。

  连那句给大帅送行,都堵住了副官立刻回营报信的路。

  狠得不露声色。

  偏偏看起来还挺热心。

  沈宴清唤来躲在后厨的伙计,让他们收拾大厅。

  那几人腿都是软的,抬王大帅残躯时,险些把人皮重新抖开。

  “拿桌布裹紧。”

  她吩咐完,又亲自提了一壶酒,朝副官笑道:“诸位长官受惊了,咱们楼上请,今晚的酒管够。”

  副官脸上挤出一点难看的笑。

  “沈老板方才也是为了救大帅,我们都瞧见了。”

  一句话出口,事情便算定下。

  沈宴清侧身让路,目光掠过季无咎。

  只有短短一瞬。

  她眼底那点警惕并未消失,却多了几分谢意。

  季无咎似乎看懂了,扶着酒柜站好,悄悄朝她眨了下眼。

  刘年看得牙根发酸。

  这人挺会啊!

  沈宴清却已移开目光,领着官兵上楼。

  旗袍腰侧被扯破,走动间能看见皮枪套的一角,她随手压住裂口,神态依旧从容。

  镜中的景象忽然模糊起来。

  楼上很快传出酒碗碰桌的闷响。

  季无咎的笑声夹在其中,时高时低,偶尔还会劝一句“节哀”。

  那一夜的剩余时间被镜子直接略去。

  等刘年重新看清四周,长街上的积水已经退了些。

  天色泛白,庆生楼门前挂着歇业的木牌,伙计正用热水冲洗砖缝里的血。

  沈宴清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粗瓷碗。

  碗中装着昨夜剩下的白饭和几片肉。

  油早已凝住,边缘沾着少许菜汤。

  刘年跟了过去。

  街对面的窝棚漏了一角,湿草席贴在地上。

  傻子秀才缩在最里面,头发结成一绺一绺,怀中仍抱着那本破册子。

  沈宴清将碗放到他脚边。

  “吃吧,今日有肉!”

  傻子没抬头。

  他的秃笔在纸上反复划动,嘴里低低念着什么。

  昨夜的雨打湿了大半本册子,纸页发胀,墨迹也晕成一团。

  沈宴清蹲下看了一会儿。

  “你昨晚盯着那人做什么?”

  傻子猛地把册子压进怀里。

  碗被他膝盖撞翻,白饭撒在泥地上。

  他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吼。

  沈宴清没再问。

  她低头看了看沾泥的饭粒,伸手将瓷碗扶正。

  手刚碰到碗沿,傻子忽然扑过来,抓起那几片肉塞进嘴里。

  他咽得太急,脖颈绷起,差点噎住。

  沈宴清等他吃完,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拿来!”

  傻子死死护着册子,沈宴清也不惯着。

  她两指探入他臂弯,抽出册子,起身退开。

  傻子慢了半拍,扑出去时踩中烂泥,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没喊疼,只伸着手,指着那本册子。

  沈宴清翻开一页。

  纸张中央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圈,里面涂满黑墨。

  大圈上方,又压着三个叉。

  刘年第一眼没看懂。

  沈宴清也皱了皱眉。

  她将册子转过来,视线越过街道,看向伙计刚抬出门的那件染血军服。

  王大帅的胸前,挂着三枚勋章。

  位置、间距,甚至最下面那枚微微倾斜的样子,都与纸上的三个叉一模一样。

  沈宴清手指停住了。

  她又看向那个大圈。

  昨夜剥皮客现出鬼躯后,胸口就有一团黑肉隆起。

  焦黑鬼手正是从那里脱落。

  这傻子早就看见了?

  刘年蹲到她身旁,盯着纸页上的墨痕。

  大圈之外还有许多凌乱细线,一路穿过街巷,最终落在庆生楼门前。

  细线旁,画着几只极小的手。

  有的藏在屋檐下,有的伏在水沟边,还有一只就贴着庆生楼后墙。

  这哪里是疯画。

  分明是一张舜城鬼物的活动图。

  沈宴清迅速向前翻页。

  破纸上满是怪异图案。

  无头人、长手、空轿子,还有许多交错的街巷。

  某些图案被重重涂黑,旁边画着叉,应当已经消失。

  傻子趴在泥里,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在害怕。

  他怕她继续翻。

  沈宴清察觉到了,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她回头看向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张纸便自行垂落下来。

  一座楼占满了整页。

  七层飞檐,门前挂着两盏灯,牌匾上涂着浓重黑墨。

  庆生楼!

  可这楼的楼顶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皮被粗线撑开,瞳孔正对楼下。

  数道血痕从眼角垂落,一直流进楼内。

  沈宴清脸上的笑意没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庆生楼顶。

  刘年却没有跟着看,他的目光早已被另一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方才册子翻动时,他瞥见了第一页。

  那页纸保存得最好。

  没有鬼物,没有街巷,只写着两行端正得近乎古板的小字。

  与后面那些疯画,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人的手。

  而那两句诗,是这么写的:

  善极九还凝作煞。

  劫灰独照种因身。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都市怪谈:相亲群只有我一个活人,都市怪谈:相亲群只有我一个活人最新章节,都市怪谈:相亲群只有我一个活人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