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猪肉一天一个价,您嫌熟了,我又不能真去后厨给您宰个活人。”

  轰!

  枪口喷出火光。

  弹头穿过两人之间不足半步的距离,径直钻入王大帅眉心。

  大帅的身躯就这么向后仰去。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大帅的头颅整个碎掉,可它没倒!

  破开的皮肉下面涌出浓黑鬼气,缠着一条条细线,沿着肩膀疯狂游动。

  “啊!”

  小姨太太摔下椅子,手脚并用地往桌底钻。

  旁边两名姨太太撞翻酒壶,身上的狐皮坎肩也沾满了血。

  刘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明知这里是镜中旧事,他的后背还是发紧。

  这一枪太近了。

  沈宴清连眼睛都没眨。

  “那时候的子弹也能打鬼?”刘年盯着她手中的枪。

  “弹头里掺了点东西,贵得很。”大姐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听不出多少怀念,“所以我那时候说物价上涨,也算实话。”

  “不是,我还有个问题啊!你刚才不是说镜子照进去的影像被记录了吗?可镜子在你闺房,这里是大厅啊?镜子照得到?”

  “白痴!”大姐怒骂一声,“镜子就是个媒介,这里的事儿,都是我执念化成的!好好看,别老问问题!”

  正当两人友好的交流之际。

  王大帅残破的身躯突然动了。

  他猛地朝着沈宴清就扑了过去。

  沈宴清没再开枪。

  她一把揪住小姨太太的后领,将人从桌下拖出来,甩向旁边的柱子。

  “趴着!”

  她反手攥住桌沿,腰身一转。

  八仙桌被掀得横飞出去,狠狠撞中那具无头身躯上。

  黑肉被桌沿压进腹腔,几根肋骨刺穿军服,发出接连不断的断裂声。

  可那东西仍在挣扎。

  两条手臂绕过桌边,十指抓住沈宴清的旗袍前襟。

  皮肤忽然裂开,钻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触须。

  沈宴清低头看了一眼。

  “刚裁的新料子,您得赔啊!”

  她抬起膝盖,顶住怪物胸口。

  枪口随之下移,贴住其耳后那条彻底裂开的黑缝。

  “嘭!”

  第二声枪响更加沉闷。

  弹头贯穿脖颈,黑皮从人皮内整个炸出。

  它落地后急速收缩,露出一个没有头颅、躯干细长的人形轮廓。

  王大帅的人皮彻底软了下去。

  军服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团腐烂的血肉。

  直到此时,那些随行的下属才反应过来。

  椅子翻倒。

  皮套铜扣接连弹开。

  十余支短枪同时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沈宴清。

  为首的副官脸上溅着血,拔出驳壳枪时连保险都拨了两次。

  他看了看地上的人皮,又看向沈宴清,眼底先是茫然,随后才被惊怒挤满。

  “他奶奶的,你......你敢……”

  他此刻话都说不利索了,颤抖着腮帮子喊道。

  “沈宴清,你敢刺杀大帅?!”

  他这一声喊出来,其余军士像是终于有了主意,全都压上了扳机。

  沈宴清站在枪口中央,没有急着辩解。

  腰侧的旗袍被鬼爪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腿侧的皮枪套。

  她低头看了看,眼神里竟真有几分心疼。

  “诸位长官,眼睛长在脸上,总归得派点用场。”

  沈宴清用鞋尖拨开那张人皮,露出下面仍在抽动的无头鬼躯。

  “你们家大帅若是长成这副模样,那沈某认栽。庆生楼赔命,再送诸位一桌席,白事也省得另找地方办。”

  副官额头青筋绷起。

  他不敢看地上的怪物,也不愿放下枪。

  大帅死在眼前,开枪的凶手还站在这里,这件事已经足够要命了。

  至于鬼。

  承认那东西是鬼,岂不等于承认他们一直护着一个披人皮的怪物?

  承认自己是傻子?

  “妖言惑众!”

  副官突然抬高枪口。

  刘年看得心头一紧。

  这帮人怕的或许压根不是沈宴清。

  他们怕回去没法交差,更怕谁先承认王大帅早已死了,谁就得承担护卫不力的罪名。

  真相摆在地上,反倒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右边窗下。”大姐的声音忽然响在刘年耳边。

  刘年偏过头。

  一截焦黑的手掌贴着墙根爬行。

  它从那团炸开的鬼肉里脱落,五根手指轮流屈伸,借着满地桌布和碎瓷遮掩,绕到了沈宴清背后。

  这东西还没死透。

  沈宴清生前也没看见。

  她的注意力,全被十几支枪压住了。

  刘年张嘴便喊。

  “沈宴清,后面!”

  声音穿过整座大厅,没有一个人听见。

  “嘁!”耳边再次传来大姐的嗤笑声。

  焦黑鬼手已攀上翻倒的长凳。

  它的腕骨向上撑起,掌心裂开一张布满细齿的小嘴,离沈宴清的后腰只剩咫尺。

  就在这时,庆生楼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雨气卷进大厅。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

  一个年轻男人扶着门框走进来,深灰色西装敞着扣子,白衬衣领口歪了些,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长得很清秀。

  偏偏站没站相,半边身子都倚在一根金色手杖上。

  西装口袋鼓鼓囊囊,每走一步,里面便传出银元碰撞的脆响。

  他抬眼看向厅内,似乎被满屋的枪吓了一跳。

  “哎呦,诸位,吃顿饭罢了,怎么还放上鞭炮了?”

  没人理他。

  门口的卫兵回身喝道:“滚出去!”

  年轻男人抬手挡住脸,脚下却踩中了一片带血的碎瓷。

  “哎,慢些骂,我这人胆儿小……”

  他的鞋底骤然一滑。

  整个人失去平衡,肩膀撞向门边酒柜。

  手中的金色拐杖也跟着脱手,在半空转了一圈,直奔沈宴清身后飞去。

  咚!

  拐杖尖穿透长凳。

  那只正要跃起的焦黑鬼手被一并贯穿,死死钉在木板上。

  掌心小嘴疯狂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年轻男人狼狈地坐在地上。

  两边口袋同时翻开,大把银元滚了出来。

  银元落进血水,碰撞桌脚,有几枚一直滚到副官的军靴旁。

  他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杖。

  “嘿,砸着什么了没?我这人不含糊,砸坏了找我赔啊!”

  刘年愣住了。

  他那根拐杖落得可太准了。

  从男人进门到摔倒,动作乱得毫无章法。

  可他右脚打滑前,鞋尖分明先往内扣了一下,借着扭腰的力道将拐杖甩出。

  这哪里是摔的!

  更让刘年不舒服的是那张脸。

  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个人,胸口却莫名空了一下。

  仿佛某段早已不属于他的记忆,被对方身上的酒味勾起了一个头。

  但很快又没了。

  “这人是谁?”刘年皱起眉。

  大姐没有回答。

  但沈宴清却已经转过身。

  那只鬼手还在拐杖下抽搐。

  黑色汁液沿着杖尖向外渗,却始终爬不过杖身上那圈细密暗纹。

  沈宴清看了片刻,眼里的轻慢淡了下去。

  普通人看不见躲在死角里的鬼手。

  用一根脱手的拐杖精准贯穿鬼手?

  绝非运气!

  这人,深藏不露啊!

  她抬眸看向门口。

  年轻男人恰好也在看她。

  方才那点醉意还在脸上,眸子却清醒得厉害。

  只一瞬,他便咧嘴笑了起来,低头去捡地上的银元。

  “都是自家的钱,诸位抬抬脚。踩脏了没事,踩扁了,我可得心疼半宿。”

  副官的枪口转向他。

  “你是什么人?”

  年轻男人捡起一枚银元,在袖口擦了擦。

  “季无咎,一个不怎么争气的败家子儿!哎,听说庆生楼的酒好,特意过来,嘿嘿,散散财。”

  他傻笑了一声,把银元弹向柜台。

  银光翻转,稳稳落在算盘旁边。

  “老板娘,这一块够不够买个座?”

  沈宴清看了一眼银元,又看了看那根钉住鬼手的拐杖。

  “座有,命未必有。”

  “那正好。”季无咎扶着酒柜起身,拍去裤腿上的灰,“我这人别的没有,命硬得很!”

  两人的视线隔着横倒的桌椅撞在一起。

  谁都没有挪开。

  刘年站在他们中间,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摸了摸鼻子,再看季无咎时,那股熟悉感反倒更重了。

  大厅外,雨水正沿着屋檐成片落下。

  街对面的破窝棚里,一个头发打结的男人突然抬起脸。

  他衣衫脏得看不出原色,怀里却死死抱着一本用麻线缝起的破册子。

  傻子秀才盯住季无咎。

  他先是发呆,随即像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整张脸都抽动起来。

  下一刻,他扑到地上,抓起半截秃笔,在破本子上疯狂乱画。

  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何解?到底何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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