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里的红线还在一根,又一根地被斩断。

  主药已经疯狂到了极点。

  埋在黑土下的根须全翻了出来,追着药农的脚踝乱缠。

  有人刚割断契,转眼又被根须拖倒,十指抠进泥里,扯得满手是血。

  “砍根!先砍他腿边那根!”

  刘年提着开过锋的镰刀冲过去,一刀斩下。

  血溅了他半张脸,他连擦都顾不上,拽起地上的药农便往人堆里推。

  “别愣着,自己的线自己割!”

  话刚出口,背后又是一声破风。

  啪!

  根须抽在刘年肩头,衣服当场裂开,皮肉跟着翻了起来。

  他被抽得往前踉跄几步,反手便是一镰。

  根断了。

  后背上却又挨了一下。

  他已经记不清挨了多少次。

  肩头、后背全是血,破烂衣服黏在伤口上,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

  青棚旁边,方樱兰扶着木柱,慢慢坐了下去。

  她身上的藤纹已经爬过肩膀,直逼心口。

  黑藤一收,便深深勒进魂体里,像要把她整个人绞碎。

  “左边……别割皮肉,挑起红线再下刀。”

  她虚弱地指挥着,快被四周的哭喊盖住了。

  一个老药农手抖得厉害,镰刀怎么也塞不到红线下面。

  六姐还想起身过去,才撑住木柱,嘴里便涌出一口黑血。

  “六姐,你坐着!”

  刘年回头吼了一句。

  六姐伸手抹去唇边黑血,又朝那名老药农指了指。

  “再偏半寸,就能割断。”

  都这样了,还在管别人。

  刘年咬紧牙,抬头看向药田中央。

  主药四周大半红线已经断开,只剩几根最粗的还钻在青棚深处。

  那些根须紧紧缠着土里的骨缸,叶片上的一张张人脸叫嚣着,听得人脑仁发疼。

  不能再磨了!

  契没斩完,六姐怕是先没命。

  “哥!”

  就在这时,药田外忽然传来九妹的声音。

  刘年猛然回头。

  九妹穿着染血的校服,第一个冲了进来。

  她一路急奔,见到刘年时脚步没停,直到看清青棚旁的六姐时,脸色一下白了。

  “六姐……”

  紧跟在后面的八妹也进了药田。

  她脸上没多少血色,手腕缠着厚厚一圈布,血已经透了出来。

  才割过祭品契,走路都有些发虚。

  可她看见刘年那一身血,火气还是一下蹿了上来。

  “你是不是一天不把自己作死,浑身都难受?”

  刘年一刀砍开扑来的黑根,顺手将她往身后一拽。

  “骂人的事等会儿再说,先躲好。”

  “我躲你大爷!”

  八妹骂归骂,到底没再往前冲。

  她喘了口气,扭头看向六姐,也是一下子呆住。

  五姐、七妹也到了。

  药鸩、铁痴和岁岁落在最后。

  岁岁刚跨过田埂,便盯住了中央那株主药。

  叶子上全是人脸,根下还长着婴儿脊骨一样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能入口的玩意儿。

  他却看得两眼发亮,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

  “要吃了?”

  岁岁舔了舔嘴唇,咯咯笑了起来。

  “吃了它吧?”

  七妹一听见“吃”字,立马探出脑袋,认认真真看了几眼。

  主药的叶片正冲她龇牙,嘴里还往外淌黑水。

  她犹豫了一下。

  “这个……真能吃吗?”

  又看了一眼,她很诚实地补了一句。

  “看着就不太好吃!”

  八妹转头瞪她:“都什么时候了,你俩还想着吃?”

  “我就是问问。”

  七妹缩回脖子,目光却还黏在主药上。

  药鸩没理会几人。

  她走到黑泥边蹲下,手指挑起一点泥,放到鼻下闻了闻。

  刚才还显得疲倦的眼睛,忽然有了神。

  “魂根松了,药气正在往外散。”

  她又伸手碰了一下主药露在外面的根,语速越来越快。

  “它跟大半药农断了契,现在取药正好。再拖,药气散尽,就算拔出来也只剩一堆烂根。”

  刘年听明白了。

  “那就不等了!”

  他抬手指向青棚后面。

  “铁痴,那口黑缸,搬过来!”

  铁痴连问都没问,大步走到青棚后,双臂抱住半人高的黑缸,单手便扛了起来。

  砰!

  黑缸重重砸在火坑上,震得泥土都颤了颤。

  “起火!”

  药农们这才回过神。

  有人抱来柴,有人拆下青棚木板,还有人干脆跑回田边,把锄头把儿都拖了过来。

  木头塞进灶口,火很快烧旺。

  铁痴抡起巨锤,砸开主药周围的黑泥。

  刘年和五姐一左一右,将扑来的根须尽数斩断。

  村民一拥而上,拖着剩下的粗根,硬是连骨缸带主药一起推入黑缸。

  火舌沿着缸底往上舔。

  没一会儿,缸里便咕嘟咕嘟冒起黑泡。

  “哇!”

  一声婴儿啼哭从缸里传出。

  紧接着,又是老人和女人的哭声。

  有的求饶,有的喊疼,还有人在哭着叫儿子。

  几个药农听得脸色发白,握着镰刀往后退。

  刘年死死盯着黑缸。

  都煮到这份上了,想出来,没门!

  药田入口忽然传来一阵乱响。

  十几道鬼影撞开人群,提刀冲了进来。

  为首的恶霸一眼便看到火上的黑缸,脸顿时扭曲起来。

  “反了!都他娘的反了!”

  他一脚踹翻挡路的药农,挥刀便砍。

  刀锋落下,那名药农肩头顿时炸开一片血。

  他惨叫着摔进泥里,身旁几个人吓得连连后退,刚攥紧的镰刀又开始发抖。

  恶霸抹了一把刀上的血,狞声吼道:“跪下!全给老子跪下!谁敢再碰那口缸,我先剥了谁的皮!”

  没人动。

  可也没人再敢往前。

  五姐冷眼看着他,手腕一翻,寒雨、凛冬同时出鞘。

  “这么能叫,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红影一闪,她已经冲进鬼群。

  寒雨掠过最前面那只恶鬼的脖颈,浅浅留下一道湿痕。

  下一瞬,雨痕炸裂,半边脖子跟着崩开。

  “凛冬!”

  另一把匕首狠狠钉进第二只恶鬼的膝弯。

  铁痴也抡起巨锤撞了上去,一锤砸中恶鬼胸口。

  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得发沉,那东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根木桩。

  药田彻底乱了。

  恶霸提刀冲进人群,像是杀红了眼。

  他一把揪住躲闪不及的妇人,拖着头发将她拽到身前。

  妇人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抓住刀背。

  “别,别杀我……我家孩子还小……”

  恶霸咧开嘴,手里的刀还是砍了下去。

  血溅在黑土上。

  妇人软软倒地。

  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从人群里扑出来,跪在她身旁,伸手去堵那道怎么也堵不住的伤口。

  “娘!”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你起来……娘!”

  岁岁站在田埂边,手里还把玩着剔骨刀。

  他原本一直在笑。

  可听见这声“娘”,笑容忽然停了。

  岁岁歪着头,看了看跪在血里的孩子,又抬头望向铁痴。

  “铁叔。”

  铁痴一锤砸开面前的恶鬼,没敢回头。

  岁岁却很认真地问:“为什么他有娘?”

  巨锤在半空顿了一下。

  一只恶鬼趁机扑到铁痴背上,利爪撕开衣衫,在他肩头抓出几道血痕。

  铁痴反手抓住那东西,狠狠掼进泥里,却始终没看岁岁。

  岁岁眨了眨眼。

  “那我娘是谁?”

  铁痴浑身一僵。

  他张开嘴,喉咙像被铁块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偏偏恶霸听见了。

  他踩着那名妇人的血,笑得满脸扭曲。

  “你的娘?”

  恶霸朝药田里扫了一眼,故意扯着嗓子喊道:“不就是那个贱人吗!”

  铁痴猛地抬起头。

  他双眼一下红透,手背上的青筋根根鼓起。

  “你找死!”

  巨锤拖过黑泥,铁痴疯了一样冲向恶霸。

  四五只恶鬼同时扑来,抱住他的腰和手臂,利爪抠进皮肉,硬生生将他拦在原地。

  恶霸见状,笑得更响。

  “怎么,急了?你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

  话未说完,笑声忽然断了。

  噗嗤!

  闪亮的刀尖从他喉咙前钻了出来。

  恶霸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散。

  他低下头,盯着那截带血的刀尖,眼里只剩茫然。

  只见岁岁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那只小手握着剔骨刀,慢慢往旁边一拧。

  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恶霸捂住脖子,嘴巴张了几下,没能说出话,只有一股股血沫往外冒。

  岁岁从他身后探出脸,笑得又乖又甜。

  他看着自己沾血的手,黑漆漆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就是杀人的感觉吗?”

  岁岁眨了眨眼。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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