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里,夜考开始有一段时间了。

  油灯昏黄,照得墙上人影一晃一晃。

  孩子们坐得笔直,双手摊在桌上,谁也不敢乱动。

  几名白衣考官来回走着。

  它们身上的衣裳白得晃眼,脸上却没有半点皮肉。

  鼻子、嘴巴全是挖出来的窟窿,走动时还往下滴着黑水。

  “药成三寸骨……”

  孩子们齐声念着,声音发颤。

  “魂作一钱泥……”

  一个坐在前排的小男孩念得慢了半拍。

  身后的白衣考官立刻低下头,空洞的眼窝贴到他耳边。

  小男孩手腕上的红线猛地一亮,滚烫地勒进肉里。

  他疼得肩膀直抖,立马咬住了嘴唇,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哭出声,而且还要赶紧追上其他人的声音。

  “户有生人三,十日缴其一……”

  最后一排,九妹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

  桌下那只手已经疼得没了知觉。

  细细的红线缠在腕间,像烧红的铁丝,一点点往皮肉里钻。

  她脸色发白,额角全是冷汗,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校服下摆。

  不能停!

  念错一个字,红线便会收紧一分。

  停下来,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只白衣考官慢慢走到她身后。

  九妹能闻到那股腥臭味。

  她没有回头,眼睛盯着桌上的破书,继续跟着念。

  “夜闻亲故唤,三问旧时名……”

  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白衣考官俯下身,裂开的嘴角几乎贴到她耳边。

  讲台前,古老合上了手里的书。

  仍旧保持着他那副温和模样。

  文士衫洗得发白,袖口也磨出了毛边,脸上不见半点急色。

  “都好生诵!”

  古老轻轻敲了敲桌面。

  孩子们不敢抬头,念书声又齐了几分。

  他从讲台后走出来,沿着桌案间的窄道慢慢往后。经过一个念得发抖的孩子时,还伸手替他扶正了歪斜的书册。

  白衣考官没有拦他。

  这大半个月来,古老每晚都守着夜考。

  有孩子念错,他便低声纠正;有孩子吓哭,他也只是递块布过去,让人擦干眼泪继续念。

  这个活人,老实得很!

  至少在这些东西眼里,他是一条忠实的狗。

  古老走到九妹身旁,停了下来。

  那名白衣考官正盯着九妹,嘴角越咧越大。

  枯瘦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指甲划过名册,停在了其中一行。

  夏玲!

  它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丝怪响。

  古老弯下腰,像是要替它看看名册。

  “此处,似乎错了。”

  白衣考官转过头。

  下一刻,一道寒光从古老袖下掠过。

  噗!

  匕首从侧面扎进白衣考官的脖颈,刀尖直接穿透了另一边。

  那张无皮的脸僵住了。

  古老握紧刀柄,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伤口顿时撕开,浓稠的黑血喷上桌案,也溅了九妹半边校服。

  “啊!”

  凄厉的惨叫震得窗纸乱颤。

  学堂里的读书声一下断了。

  孩子们全都僵在座位上,最前面那个小男孩吓得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九妹也愣住了。

  她惊愕地看着倒在桌边抽搐的白衣考官,又抬头看向古老,一时间连手腕上的疼都忘了。

  古老没有看她。

  他拔出匕首,抬手接了一捧黑血,转身走向讲台。

  几名白衣考官齐齐扭头,空荡荡的眼窝全落在他身上。

  它们似乎也没反应过来。

  这个平日里说话都不肯大声的教书先生,怎么敢动刀?

  古老走到黑板前,染血的手掌按了上去。

  先是一横。

  再是一竖。

  黑血沿着指尖往下淌。

  一个歪斜的大字落在黑板正中。

  反!

  古老看了那字一眼,顺手在衣摆上擦去指间的血。

  “诸位。”

  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今夜的文章,换一篇!”

  几名白衣考官嘴里发出尖啸,同时扑向讲台。

  古老后退半步,抓住立在墙边的破布幡,用力一抖。

  哗啦!

  幡面展开,一张张皱巴巴的符纸从里面飞出。

  符纸有新有旧,有些用朱砂写字,有些只沾着干透的血,还有几张像是从孩子们的旧书上撕下来的。

  那些符纸贴上白衣考官,立刻冒出刺鼻的黑烟。

  最前面的两只恶鬼脚下一顿,身子像让无形的绳索缠住,重重摔在桌案上。

  桌椅翻倒,孩子们顿时乱成一团。

  “都别跑!”

  古老一掌拍在讲桌上。

  “坐回去!”

  几个已经站起来的孩子吓得又坐了回去。

  古老挡在他们前面,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外面漆黑的村道。

  他脸上的笑意没了,声音也不再温和。

  “邢屠!”

  这一声传出学堂,压过了屋里的尖叫。

  “行动!”

  话音落下,旧村安静了一瞬。

  随即,远处传来“吱呀”一声。

  一扇紧闭的木门开了。

  门后的男人扛着锄头,脸色发白。

  他先往大宅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学堂,咬着牙跨过门槛。

  紧接着,第二扇门也开了。

  第三扇。

  第十扇。

  一时间,村道两边全是木门开启的声响。

  躲了大半年的村民,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抓着烧火棍,还有人实在找不到趁手的东西,干脆拎着锅铲和铁锅。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腿抖得厉害。

  她看见旁边的男人往前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她身后的门,没有关。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村道。

  有人害怕,有人茫然,也有人眼睛通红。

  他们平日见面不敢说话,夜里更不敢出门。

  谁家少了人,第二天也只能低头走过,连哭都得躲回屋里哭。

  今晚,却没人退回去。

  刑场方向传来沉重的拖刀声。

  刺啦。

  刺啦。

  锈迹斑斑的鬼头刀擦过青石路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

  邢屠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那副身躯如同一堵肉墙,破旧衣衫遮不住身上错综的疤痕。

  经过老树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向树根旁那朵已经枯萎的小黄花。

  片刻后,他重新抬头。

  鬼头刀也跟着抬起,扛上肩膀。

  村民们纷纷让开道路。

  邢屠望向学堂,又看了一眼大宅上空高悬的红灯,木讷的脸上没有表情。

  “杀!”

  一个字,闷得像雷。

  学堂里,符纸已经烧掉了大半。

  一只白衣考官撕开胸前的符咒,踩着桌案扑向九妹。

  古老抬脚踹翻长凳,挡了它一下,趁机来到最后一排。

  一把带着暗红焦痕的短刀落在九妹桌上。

  “斩线。”

  九妹还在看黑板上那个“反”字。

  古老皱了皱眉。

  “还愣着作甚?”

  九妹这才抓起短刀,却没马上动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盯着古老,眼里仍带着戒备。

  石林外面,就是这个老东西带着阳门七将围杀刘年。

  拘魂幡也是他的。

  五姐碎魂,姐妹们全让拘魂幡收走,这笔账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进了旧村,又是他救人,是他教孩子活命,现在第一个拿刀捅了恶鬼的,也是他。

  九妹,真的看不懂。

  “刘年在药田。”

  古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甩出两张符纸,将冲来的白衣考官逼退,语速快了几分。

  “方姑娘撑不了多久,你若再耽搁,见到的怕是尸首了。”

  九妹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六姐怎么了?”

  “去药田。”

  古老侧身挡在她前面,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刘年在那里等你。”

  九妹盯着他的背影。

  “那你呢?”

  古老顿了一下,偏过脸笑了笑。

  “姑娘,旁的事,不必管!”

  身后恶风扑来。

  古老转身挥幡,破布卷住一只白衣考官的手臂。

  他被拽得向前踉跄两步,袖口当场裂开。

  “斩!”

  九妹不再犹豫。

  她把手腕压在桌边,盯紧那根烫进肉里的红线。

  红线收紧,又在拉扯间弹起一丝。

  短刀猛然落下。

  啪!

  红线应声而断。

  断口冒出黑烟,像活物一样在桌上扭了几下,很快化成一摊发臭的黑水。

  九妹疼得闷哼一声,捂住手腕便往外冲。

  跨过门槛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古老独自站在孩子们前面,破布幡已经让恶鬼撕开一角。

  那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衫沾满黑血,黑板上的“反”字就在他身后,血迹还在往下流。

  他没再看她。

  九妹咬了咬牙,转身冲进村道。

  刚出学堂,她的脚步便慢了一下。

  整条村道都活了。

  往日紧闭的门户全都敞开,黑暗里不断有人走出。

  密密麻麻的村民挤满了长街,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

  他们脸上还有惧色,眼里却多了许多东西。

  九妹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一口气憋得太久,终于敢喘出来了。

  药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尖得让人头皮发麻。

  村西的夜空下,黑色根须翻滚着钻出地面,隐约还能看见青棚旁的人影。

  “哥……”

  九妹脸色一变,拔腿便跑。

  大宅上空,五盏红灯笼缓缓转动。

  原本朝向药田的灯面,同时转向了村道。

  血红的光从高处落下,照在九妹脸上,也照亮了她染血的蓝白校服。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身影一闪,已经掠出数丈。

  学堂里,最后几张符纸烧成了灰。

  几只白衣考官挣开束缚,从翻倒的桌椅间爬起,争先恐后地扑向门口。

  古老横跨一步,挡住学堂大门。

  他抖了抖手里的破布幡。

  一把缺了口的柴刀掉出来,落在他掌中。

  古老掂了掂刀,抬眼看向那几张没有皮肉的脸,语气依旧客气。

  “诸位考官。”

  “该你们交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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