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东沟接应点的铜锣声顺着水道传远。

  一处响完下一处接上,铜锣声沿着大大小小的河汊一直荡进芦苇深处。

  可藏在草排底下,黑地窖里,和废窑中的乡亲,没人敢立刻出来。

  他们被打怕了。

  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鬼子伪军设下的圈套。

  以前也有人听见外面喊“安全了”,刚从藏身处钻出去,枪就响了。

  直到熟悉的民兵划着梭子船逐村喊话,一遍又一遍用乡音大喊。

  “赤色军团打回来啦!”

  “东沟夺回来啦!”

  泥土下面才有了动静。

  几扇盖着烂泥和枯草的地窖木板,先后顶开一条缝。

  一个七八岁的娃最先钻出来。

  八月的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小手挡在额前,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外面。

  没有刺刀,也没有端枪的人。

  孩子缩回脑袋,冲地窖里哭喊。

  “娘!外头没人放枪了!”

  这一嗓子传出去,死寂的水乡才重新有了人声。

  狂哥原以为胜利消息传来,乡亲们回来怎么也会敲几下锣,喊上几嗓子。

  可他看见的,却是一支沉默的返乡队伍。

  没人说话,也没人乱跑。

  老人拄着棍,妇人抱着孩子,年轻汉子背着所剩无几的包袱。

  所有人都走得很慢,因为哪怕有家可回也成了无家。

  尖刀班转交完伤员后,随后全副武装奉命沿水道开路。

  鹰眼盯着两岸,排查藏人的死角。

  耗子带人检查岔口、桥洞和废弃船棚,防着日伪军撤退时留下拌雷。

  等队伍走进最先返乡的一个村庄,狂哥才明白乡亲们为什么越走越慢。

  整条主街都被烧黑了。

  泥墙塌进路中间,瓦片碎了一地。

  几间还没倒干净的屋子只剩焦梁,手一碰就往下掉黑灰。

  村口的井里塞满了死鸡和烂草,八月天气一晒井口直往外冒臭气。

  一个妇人忽然冲进自家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只剩一片灰。

  她跪下去,两只手不停往灰里刨,碎瓦划破了手指她也没停,直到从里面扒出半只烧裂的土碗。

  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虎”字,是她家孩子用过的。

  妇人把破碗按在胸口,嘴张了几次,却没哭出声,只有沾满黑灰的手一直在抖。

  不远处,一个老汉踉跄着走到自家门前。

  藏粮地窖的盖板已经被砸碎,里面空荡荡的,连垫粮袋的稻草都被翻走了。

  老汉盯着窖口看了一会儿,慢慢蹲在烧焦的门槛旁,再也没动。

  几个年轻汉子站在街边,谁也不敢往自家院子里走。

  “回来又能咋样?”

  其中一人低着头,声音发哑。

  “屋没了,粮也没了……没法活了。”

  没人接话。

  井不能喝,屋不能住,连下锅的粮食都找不出一把。

  地方夺回来了,不代表苦日子立刻就能过去。

  狂哥站在废墟前,盯着那片黑灰看了十几息,尖刀班的战士也没说话。

  “打赢了,可老百姓回来看见的是这个……”

  龙国直播间也是摇头。

  “那半只碗,比一地尸体还扎心啊!”

  “唉,先别催他们振作,换谁回来看到家烧成这样,都得缓好半天。”

  狂哥看着弹幕突然把枪往背后一甩,主打一个反骨偏要去振作。

  “屋塌了,就扶梁!”

  “井脏了,就下去淘!”

  狂歌转过身,指着脚下的废墟吼道。

  “只要人还喘气,村子就在!”

  喊完,狂哥卷起袖子,直接走进旁边一间摇摇欲坠的院子。

  “鹰眼,带人淘井!”

  “水没清干净没烧开,谁也不许喝。”

  “其他人跟我走,先把会砸死人的焦梁拆了!”

  鹰眼愣了一下当即点头,点了两名战士,拿上绳子和水桶直奔井边。

  一个孩子渴得嘴唇开裂,正想趴到河边喝水。

  鹰眼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喝这个。”

  孩子接过水壶,小口抿了两下,又舍不得喝了。

  鹰眼把壶底往上一托。

  “喝完,河水脏。”

  说完,他带人清理井口,又让人架锅煮水。

  暂时不能取水的井沿,也被垒上几块醒目的白石头。

  另一边,狂哥和尖刀班已经开始拆焦梁。

  能直接搬的往外搬,随时会倒的先用长杆顶住,再拴绳从远处拉下来。

  原本蹲在废墟前的乡亲抬起头,看着那些灰军装在自家院子里忙活。

  一个汉子不禁站了起来。

  这是他们的家,总不能什么都劳烦赤色军团不是?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各自钻进废墟,从角落里找出还能用的东西。

  断柄锄头,烧焦的扁担,没碎透的瓦片,全成了工具。

  先前蹲在门槛旁的老汉也动了。

  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捡起一根木棍,去捞井里的烂草。

  耗子则在一处烧塌的灶房里来回转悠,用脚尖拨开墙根的积灰,忽然蹲了下去。

  这片灰的颜色不对。

  上面松,下面却是硬的。

  耗子顺着墙根一条被熏黑的老鼠洞往下挖。

  泥土挖开不到两尺,指尖便碰到一层冰凉的陶面。

  “班长!”耗子喊道,“过来搭把手,底下有东西!”

  两名战士赶来,三人扒开泥土,从墙根下拖出两只用红泥封死的陶罐。

  陶罐很沉。

  耗子抽出刺刀,一点点撬开封泥。

  盖子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混着土腥味的粮食气息冒了出来。

  最上面是高粱种,下面压着豆种,罐底还有几包用油纸裹住的秋菜籽。

  外层受了潮,里面大半却还是干的。

  耗子抓起一把种子,嗓音颤道。

  “种子!底下还有种子!”

  这一声,比刚才的锣响还管用。

  老村长拄着棍赶过来,最后几步扑到陶罐旁边。

  他捧起一把高粱种,放到眼前一粒粒查看。

  看见大半种皮完整,老村长的手越抖越厉害。

  “找席子!先摊开晾,受潮的全挑出来!”老村长抹了把眼睛,转头冲周围喊。

  “各家都过来认!原先寄在这户多少,就领回去多少,谁也不许多拿一粒!”

  乡亲们一下围了上来,没人争也没人抢。

  有人去找破席,有人拿瓦片铲土,还有人把两块没烧透的门板拼在一起,先垫出一块干净地方。

  之前说“没法活”的年轻汉子也蹲了下来。

  他把袖口往脸上一抹,抓起一把豆种,低头挑出发白发软的坏种。

  一颗,又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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