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伪军的舢板逼近到五十步内。

  胖头目单脚踩着船头,举枪喊道。

  “船上的人听着!把粮食和船交出来,人都蹲下!”

  喊声还没有落下,前方的雾里忽然多出几道人影。

  那些人影披着破蓑衣,戴着烂斗笠,直挺挺立在水面上。

  看不见脚,也看不清脸。

  一阵低沉的呜咽声随即从芦苇深处传来。

  声音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又飘到右边。

  老班长藏在苇丛里,双手拢在嘴边,时而学夜鸟叫,时而发出气泡破水般的咕噜声。

  最前面的伪军脸色变了。

  “水,水鬼?”

  “放你娘的屁!”

  胖头目也在冒冷汗,却还举着枪骂道。

  “几把破草扎的人,开枪打!”

  话是这么说,后面的人却没人先动。

  他们刚从前线溃下来,四周又全是雾,根本不知道芦苇里藏了多少人。

  贸然开枪,招来的未必是什么水鬼,更可能是赤色军团。

  就在众人迟疑时,雾中的人影忽然向前滑了半尺。

  一名伪军慌忙后退,脚下舢板猛地一晃。

  “别挤!”

  “船要翻了!”

  几条船的队形顿时乱成一团。

  粮船上的乡亲看清了其中一个假人的草绳,又看了看那些缩成一团的伪军。

  有人咬住嘴唇,肩膀抖个不停。

  “动手。”

  狂哥低喝一声,带人沉进水里,几道身影顺着船底摸了过去。

  最外围的伪军还盯着雾中假人,脚边忽然翻起一点水花。

  他刚要低头,一只手已经从船舷下探出,捂住他的嘴,将他拽得扑倒在船板上。

  军刺抵住喉咙,破布塞进嘴里,麻绳缠住双手,主打一个熟练。

  另一条船上,鹰眼从水里翻上船尾,一手压住枪身,另一手扼住伪军的脖子,把人无声放倒。

  尖刀班沿着几条船同时下手。

  胖头目察觉身后没了声音,刚要回头,冰冷的军刺已经贴上他的脖子。

  狂哥浑身滴水,狰狞道。

  “敢喊一声,老子先送你下去当水鬼!”

  胖头目喉结动了动,手枪从指间滑落。

  不到一分钟,十几名伪军全被缴了枪,反绑着跪在船板上。

  整个过程没有放一枪。

  那些伪军看着从水里爬出来的尖刀班战士,再看看雾中的芦苇假人,这才明白自己撞上的是什么人。

  胖头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得到的消息没有错,护粮队里确实大多是伤员和乡亲。

  可没人告诉他,护粮队旁边还藏着明显上过前线的“后勤兵”啊。

  田大柱放下扁担,走上伪军的船。

  船底放着一挺歪把子,旁边还有一箱机枪弹。

  他蹲下身,用膝盖顶住箱底,独臂箍紧箱角,腰腿同时发力。

  弹药箱一点点离开船板,被他托上肩头。

  田大柱晃了一下身体,很快站稳。

  断臂的袖管贴在身侧,肩上的弹药箱却纹丝不动。

  跪在旁边的伪军全看呆了。

  他们一路上还在说,后方只剩些老弱病残。

  这是老弱病残?!

  狂哥看了田大柱一眼,抬手竖起大拇指。

  田大柱笑了一下,回道。

  “别光看,搭把手,这箱沉。”

  狂哥愣了半息,随即骂道。

  “老子还以为你真不嫌沉呢!”

  他走过去托住箱底,周围的战士也低声笑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粮船顺利抵达前沿转运点。

  负责接收的军需战士掀开油布,看见里面的机枪弹一愣,粮食里长子弹了?!

  “这也……来得太及时了!”军需战士喜出望外。

  “前头的机枪快断弹了,再晚半天就只能拿刺刀堵口子。”

  尖刀班众人安静下来。

  狂哥回头看着船上的粮袋和弹药,这伪军他们没白打。

  谁说后方不能打野的?

  搬运工也能赢仗,只是换了个地方扣扳机。

  当然,他们还不是真正的后勤兵。

  尖刀班的枪每天都在擦,刺刀每天都在磨。

  此刻的休整和运输,只是在为八月的总反击攒足力气!

  夜里,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炮响。

  片刻后,一名交通员划着小船冲进营地。

  “大捷!”

  “阜宁方向的封锁圈被主力打松了!”

  “那边的日伪军,开始往后撤了!”

  原本在船舱里和衣躺着的战士,“呼啦”一下全钻了出来。

  就连铺在岸边草席上的轻伤员,也咬着牙撑起身子,瞪着眼问交通员。

  “打退了?真把阜宁那边的封锁圈撕开了?”

  “狗日的不是铁了心要合围吗?这就往后缩了?”

  “哈哈哈!老子就说,主力在外头憋着劲呢!”

  后方战士这些天积在胸口的闷气,一下散了大半。

  有人攥拳砸着船帮,有人把军帽抡上天。

  还有个战士直接跳进齐膝深的水里,捧起凉水往脸上泼。

  他抹了两把脸,又扭头问,“不是做梦吧?”

  “做个锤子梦!”

  旁边的人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狂哥站在船头,看着乱成一锅粥的转运点,本想跟着骂一句“他娘的”,话到了嗓子眼,却只剩下一口发干的气。

  封锁圈松了,主力没被围死,这比什么都强。

  但话是这么说,狂哥的心里却仍旧不是滋味。

  主力在外线拿命拖住日伪军,他们尖刀班却蹲在水泡子里,只收拾了一伙溃逃的伪军。

  没少胳膊,没少腿,连枪都没放几响。

  这仗,真算他们打的吗?

  ……

  八月初,暑气一天比一天重,日伪军也开始露出疲态。

  它们外出的队伍越来越少,沿水网扫荡的兵力也开始往主要交通线和炮楼收缩。

  捷报也随着来往的船只,一条接着一条传进转运点。

  “东边拖住了日伪军一大股兵力,侧后已经让咱们打穿了!”

  “北边这边昨夜拔掉一座炮楼,还拖回来一门步兵炮!”

  “西边又断了敌人的运输线,听说他们的汽车趴了一路!”

  这些消息未必完整,有的甚至只传了半截,可转运点的人还是听得眼睛发亮。

  乡亲们也从藏粮里匀出一把粗粮,悄悄掺进伤员锅里。

  一个大娘端着糊糊坐到伤员身边,舀起一勺吹凉送到伤员嘴边,笑着说。

  “吃,多吃点,软班长说了,伤口要长肉。”

  “前边那些挨千刀的,快撑不住喽!”

  伤员张嘴把糊糊咽下,没说话,只把被角往脸上拉了拉。

  狂哥蹲在卫生点门口,看着软软抱着绷带在院里来回跑,又看了看那些刚送到的伤员。

  心里那点“没轮到自己打仗”的别扭感,慢慢淡了。

  就是这总反击,怕是也没他们什么事了。

  ……

  傍晚,几条破破烂烂的梭子船从水道拐角钻出来,慢慢靠向转运点的浅滩。

  船上没有歌声,也没人报番号。

  狂哥原本还在搬木料,余光扫过船头,整个人一下定住了。

  领头下船的汉子浑身都是泥,血在衣服上干成黑褐色的硬壳,一条腿落地时明显有些发僵,可他的背还是挺得笔直。

  是老郑。

  老郑身后,还跟着瘦了一大圈的炮崽。

  炮崽脸侧又多了一道血口子,再来一道左右脸都得有个×。

  狂哥愣了半息,扔下木料就往水里冲,隔着老远便扯开嗓子骂。

  “狗日的!还知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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