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9日,01:15,伦敦,汉普斯特德(Hampstead),斯特林庄园。

  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I川I型轿车驶离了梅费尔区的柏油路,轮胎压上了汉普斯特德高地的碎石车道。

  此时是淩晨一点一十五分,伦敦的防空灯火管制依然在生效。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只有泰晤士河沿岸偶尔扫过的探照灯光柱划破夜空。

  车队减速。

  这里是斯特林家族在伦敦的宅邸,一座建於乔治亚时代的红砖建筑,隐没在巨大的榆树和高墙之後。

  与多切斯特酒店那充满了香水、酒精和政治投机的燥热空气不同,这里的空气是冷的,带着泥土、露水和陈旧砖墙的味道。

  车辆在主楼门廊前停稳,并没有立即熄火,V12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散热格栅散发出的热浪,让车头那尊银色的「欢庆女神」雕像在夜色中显得微微扭曲。

  司机下车,戴着白色棉质手套的手拉开了後座车门,铰链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将手里象徵着家族的黑檀木手杖交给司机,亚瑟·斯特林走出车厢。

  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的肌肉一直处於僵硬状态。现在,当冷风灌入衣领,他的斜方肌开始放松,一种酸痛感随之而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准将服,左臂弯里搭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那不是英军的卡其色大衣,那是黑色的,领口有着银色的编织领章和橡叶徽记。这是一件德国党卫军旗队长的皮。

  他的右脚踏上了门廊的台阶。在这之前的一个小时里,这双靴子踩过多切斯特酒店那昂贵的波斯地毯,踩过满地的碎玻璃和红酒渍。而现在,它踩在了斯特林府邸洁白的大理石台阶上。

  鞋底缝隙里残留的加来红泥、凝固的机油和某种不知名的褐色有机物,在大理石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黑色的脚印。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脚印,他没有擦拭,也没有避让。他直接踩了上去,将污渍碾得更深。

  赖德少校和麦克塔维什中士从後面的护卫车辆里钻出来。

  他们的动作依然保持着在敌占区时候特有的警惕。

  赖德下车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军容,而是快速扫视了门廊的立柱、二楼的窗口以及花园灌木丛的阴影。

  他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韦伯利左轮手枪的枪柄上,大拇指按在击锤保险上。

  麦克塔维什中士则提着一把李—恩菲尔德No.4步枪。枪栓处於闭锁状态,但保险是打开的。

  这两个浑身散发着硝烟味和杀气的男人,站在汉普斯特德这片富人区的豪宅前,就像两头闯进瓷器店的野猪,格格不入且充满了危险。

  大门向内打开,门轴经过精心的润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暖黄色的电灯光从门厅里倾泻而出,在寒冷的夜雾中投射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老管家阿尔弗雷德站在光斑的中心。

  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衬衫领口挺括,领结端正。甚至连袖扣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调整。

  他还没有睡。

  或者说,在主人回来之前,他的生物钟时刻处於待机状态。

  阿尔弗雷德看着亚瑟。

  他的视线在亚瑟身上停留了三秒钟。

  他在进行评估。

  少爷瘦了。

  目测体重下降了7公斤左右,面部轮廓变得锋利,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日照的苍白,那是长时间出於阴雨天导致的,但手背和颈部又有明显的晒伤脱皮痕迹。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亚瑟手臂上搭着的那件黑色大衣上—一银色的领章,党卫军的臂章。

  普通人看到这件衣服,会本能地感到恐惧,或者认为是某种血腥的战利品。

  但阿尔弗雷德没有。

  他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大衣的袖口和翻领的锁边工艺上。那种针脚很密,是独特的手工「隐形针法」。面料也不是德国军工厂那种粗糙的混纺羊毛,而是顶级的英格兰麦尔登羊毛,手感柔软,垂坠感极佳。

  阿尔弗雷德认出了这个手艺一这是萨维尔街的老亨利的作品,和少爷身上的那件准将服同源一那个老裁缝为斯特林家族做了三十年的晨礼服和猎装,他不会认错的。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既然这根本不是什麽少爷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那麽他猜测这是一件戏服。大概是少爷为了应付那些死缠烂打的战地记者,或者为了某个欺骗行动,在回来的路上临时找老亨利赶制的,用料比小胡子的流水线产品要贵干倍不止。

  阿尔弗雷德让自己尽可能呼吸频率保持平稳,然後他走下台阶。

  「欢迎回家,少爷。」声音平稳,音量适中,既不显得过於亲热,也没有丝毫疏离。

  他伸出双手,自然地接过亚瑟手里的大衣。

  他的动作停顿了0.1秒。这0.1秒是他作为看着亚瑟长大的老人的失态,但也仅仅是0.1秒。随即,他将大衣整齐地叠好,挂在臂弯里。

  「热水已经放好了。恒温45度。加了海盐和迷叠香精油。」

  「厨师准备了宵夜。如果您没有胃口,还有热的牛肉清汤。」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亚瑟,看向站在阴影里的赖德和麦克塔维什。

  麦克塔维什有些局促,他下意识地把那双满是泥巴的靴子往後缩了缩,试图藏进阴影里。在这个充满了大理石、水晶灯和油画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像个乞丐。

  「这几位是我的客人。」亚瑟说,「也是我的战友和兄弟。」

  「明白。」阿尔弗雷德向这两位相比亚瑟而言显得脏兮兮的士兵微微鞠躬,行了一个标准的、对待贵宾的礼节。没有傲慢,也没有那种伦敦上流社会仆人特有的、用鼻孔看人的势利眼。

  「西翼客房已经整理完毕。那是去年美国大使甘乃迪先生住过的套房。」阿尔弗雷德看着赖德腰间的手枪,又看了看麦克塔维什手里的恩菲尔德,「枪房在地下室。如果您二位需要保养武器,那里有全套的枪油、通条和擦枪布。」

  「另外,酒窖里有一桶1910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如果二位需要在房间里喝一杯,我可以让人送上去。」

  赖德愣了一下,他握着枪的手指松开了。

  「谢谢。」赖德的声音有些局促,「枪油就不用了。我们自己带了。但威士忌————那是好东西。」

  「斯特林家尊重拿枪的人。」阿尔弗雷德侧身让开道路,「请。」

  亚瑟走进门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六米高的天花板上,墙壁上挂着历代斯特林伯爵的油画。那些穿着盔甲、拿着佩剑的祖先,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位从法兰西归来的後裔。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斯特林伯爵夫人。

  她还没睡。

  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真丝睡袍,外面披着一条厚重的苏格兰羊绒披肩,头发盘在脑後,没有一丝乱发。

  她是阿盖尔公爵的女儿,受过最严格的维多利亚式贵族教育。在她的世界观里,情绪的宣泄是失礼的表现,无论发生天大的事,都要保持体面。

  她看着亚瑟。

  她并不知道一个小时前在多切斯特酒店发生的事情,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刚刚摔碎了酒杯,把刀架在了内阁绥靖派的脖子上。

  在她的眼里,他是今天下午《伦敦晚报》和《泰晤士报》头版上那个被加粗黑体字歌颂的人。

  报纸用了最大的字号。

  「帝国的灯塔。」「加来的奇蹟。」「不列颠最後的骑士。」

  今天下午,她坐在起居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些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哭湿了两条手帕。

  并不是因为那些荣耀的头衔。

  而是因为那些新闻证实了一件事:他没有像其他两万名母亲的儿子那样,变成敦刻尔克沙滩上的一具无名屍体。

  他还活着。

  此时此刻,那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楼下,虽然消瘦且精神不佳,但他是有体温的。

  此刻,在她的眼里,那只是她的儿子。

  她走下楼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有节奏的敲击声。

  哒。哒。哒。

  节奏很快,这暴露了她内心的急切。

  她走到亚瑟面前,停止,距离半米。她伸出手,手指修长,保养得极好,戴着一枚蓝宝石戒指。

  指尖触碰亚瑟的脸颊,微凉。

  亚瑟低下头,母亲抱住了他。双臂环绕着亚瑟的背部,很紧,甚至有些颤抖。

  亚瑟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水味,那是安宁的味道,是英格兰花园的味道,是和平年代的味道。

  这股味道与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混合了硝烟、机油、血腥和汗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就像两个世界的碰撞。

  「回来就好。」母亲的声音很轻,有些哽咽。

  只有这四个字,没有问「痛不痛」,没有问「怕不怕」,因为那些问题在这一刻都是多余的。

  拥抱持续了五秒钟,不多不少。夫人松开手,她後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种端庄的女主人仪态。

  她整理了一下亚瑟被压皱的衣领。手指抚平了那枚金色的纽扣。

  然後,她越过亚瑟,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两个士兵。

  赖德少校和麦克塔维什中士站在那里。他们并不脏。为了参加昨天下午在唐宁街的宴会,他们已经刮过胡子,洗去了加来的泥土,换上了崭新的陆军常服。

  但在斯特林府邸这盏巨大的威尼斯水晶吊灯下,这身行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赖德的军装是军需仓库领来的量产货,毛呢面料粗糙,剪裁生硬,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那不是绅士的衣服,那是士兵的裹屍布。

  麦克塔维什则像是一头被硬塞进礼服里的棕熊。他的脖子太粗,风纪扣勉强扣上,勒出了一道红印。他的手太粗糙,指关节上布满了老茧和火药灼伤的痕迹,此刻正尴尬地捏着帽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与这里的丝绸壁纸、大理石地面和祖先油画相比,他们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兵营味儿,以及那种令人不安的、随时准备拔枪的暴力气息,显得如此粗鄙。

  赖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把手往身後藏了藏。他在面对德军坦克时没这麽紧张过,但面对这位高贵的夫人,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局促。

  伯爵夫人提起睡袍的下摆。她的动作优雅而郑重。

  她向这两位士兵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这是只有面对皇室成员、或者拥有爵位的贵族时,才会使用的最高礼节。

  赖德彻底僵住了,麦克塔维什张大了嘴巴。

  「谢谢你们。」伯爵夫人看着赖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谢谢你们把我的儿子带回来。」

  语气诚恳,不带一丝敷衍。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如果床垫太软睡不着,或者厨房的牛排不够熟,请直接告诉我。」

  「或者如果你们想在花园里抽菸,也没问题。阿尔弗雷德会给你们拿菸灰缸。」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他啪地一声立正,敬礼,动作僵硬,但绝对标准。

  「这是我们的荣幸。夫人。」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亚瑟穿过长廊,走进餐厅。

  已经是淩晨一点四十分。

  长方形的餐桌由整块桃花心木制成,长度超过八米,桌面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两座银质烛台点燃着,火苗在静止的空气中垂直燃烧。

  老斯特林伯爵坐在主位。

  他穿着深色的天鹅绒,领口系着黑色的丝巾。

  他很健康,六十岁的年纪,背脊依然挺直。那是年轻时在苏格兰高地猎鹿、

  中年时在伦敦金融城搏杀练就的体魄。

  他坐在那张高背橡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一头年迈但依然致命的雄狮,正审视着自己的领地。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电报纸的边缘有些卷曲。

  亚瑟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在父亲对面坐下。

  父子俩刚刚在多切斯特酒店见过面。

  那时候,他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是一起把霍勒斯·威尔逊送进地狱的战友。

  但现在,大门关上了。

  这是斯特林家族的内部会议,是董事长对执行董事的质询。

  侍者端上了宵夜,并不是什麽清淡的粥,而是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牛肉是三分熟的。切开後,鲜红的血水顺着刀刃流淌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蔓延。

  这种充满了肉慾和血腥气的食物,更适合现在的亚瑟。

  亚瑟拿起刀叉,切肉。送入嘴里,咀嚼。

  他确实饿了。

  老伯爵没有寒暄,他看着亚瑟进食的动作,看着儿子像狼一样撕咬着牛肉。

  他拿起手边的电报,推到桌子中间。

  「法国分部通过中立国瑞典发回来的紧急简报。」老伯爵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发报时间是昨天下午。」

  「在5月26日,加来港区。联军工兵执行代号焦土」的爆破任务。」

  「为了防止物资资敌,斯特林物流位於港区的3号仓库、地下储油罐里的500

  吨高标号柴油、以及停在露天货场的240辆崭新的贝德福德重型卡车。」老伯爵停顿了一下,紧盯亚瑟的眼睛,「被彻底损毁。」

  「工兵甚至炸毁了地基。连一颗螺丝钉都没留给德国人。」

  老伯爵看着亚瑟切肉的手。

  「财务部刚刚才核算完。」

  「直接帐面资产损失45万英镑。这还没算战後重建的基建成本。」

  「如果算上那个被炸毁的深水码头泊位,损失超过60万。」

  45万英镑,在1940年的伦敦,这笔钱意味着什麽?

  一名熟练的技术工人,周薪大约是4英镑。一栋位於肯特郡、带花园的中型农场,售价大约是800英镑。一架「喷火」式战斗机的造价,大约是5000英镑。

  45万英镑,足够装备两个皇家空军的战斗机中队,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是几辈子都无法触及的财富。

  但对於斯特林家族而言,这不过是帐本上的一个数字。

  斯特林重工下属造船厂承建的「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单艘造价高达735万英镑。仅仅是其中一座14英寸四联装主炮塔的报价,就超过了50万英镑。这45万英镑,甚至不到斯特林重工季度净利润的0.5%。

  亚瑟没有停下切肉的动作,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他看似不经意,但实际上也在暗中观察,然後得出了一个结论:眼前的老人不在乎这笔钱。

  老头子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如果他真的心疼钱,现在应该是财务总监站在这里,而不是自己。

  这是一道考题。

  父亲在观察他的瞳孔反应,在观察他的呼吸频率。

  如果是过去的那个纨絝子弟亚瑟,听到损失了45万英镑,会惊慌失措,或者暴跳如雷。

  如果是平庸的商人,会谈论保险理赔,会询问能不能申请政府的战争损失补偿。

  老伯爵要看的,是经历了法兰西地狱後的继承人,是否拥有了匹配这个庞大帝国的格局。

  亚瑟叉起一块带着血水的牛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那股血腥味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想起了战场。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炸得太晚了。」

  这是亚瑟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惋惜。

  「如果我是那支工兵部队的指挥官,我会连通往港口的铁路也一起炸掉。」

  老伯爵看着他,眼神里同样没有波澜。

  「当时古德里安的第19装甲军距离港口只有15公里。海因茨·古德里安是个疯子,我和他交过手,是个难缠的对手。他的突击速度很快,他甚至能把指挥部部署在联军眼皮子底下,以方便他快速指挥部队推进。但这导致他的後勤线脱节了。」亚瑟放下餐巾,「他麾下第10装甲师的坦克油箱是空的。他们在靠缴获法军的卡车运油。」

  「那500吨柴油如果留给德国人,哪怕只留下一半。他们的坦克现在已经碾过敦刻尔克的沙滩了。四十万远征军会变成战俘营里的数字。」「45万英镑,换取古德里安停下来6个小时。」

  「这笔生意,利润率无法计算。」

  亚瑟看着父亲。

  「而且,父亲。从家族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机会。」

  「我们不仅要接受这个损失。还要宣传它。」

  「明天让公关部联系《泰晤士报》。标题我都想好了:斯特林家族在加来自毁百万资产,只为阻挡纳粹一步」。

  「」

  亚瑟的声音里满满的算计。

  「我们要让这45万英镑变成政治献金。」

  「它能买来邱吉尔内阁其他人的绝对信任。现在全英国都在找爱国者,我们就给他一个最大的爱国者。」

  「它能买来民众的狂热支持。当炸弹落在伦敦的时候,民众会记得,斯特林家和他们一样损失惨重。」

  「它能把斯特林重工和「大英帝国」这四个字死死绑在一起。」

  「等到战争结束。这笔政治商誉」带给我们的回报,将是4500亿,甚至更多。」

  「这才是我们家族该有的格局。」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老伯爵看着亚瑟,他沉默了五秒钟。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细微表情。

  「很好。」老伯爵认可了亚瑟,「你学会了算大帐。而不是像你哈罗德叔叔那样,盯着芝麻丢西瓜。他昨天还在跟我抱怨,那批卡车的保险还没生效。现在你回来了,所以,他滚蛋了。

  话题突变。

  老伯爵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商业考核」结束了,但气氛并未变得轻松。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锋利了。

  不再是商人层面的对话,而是父亲的质询。

  「商业和政治姑且算你及格了。」老伯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照片,推到桌子中间,「但在人性上呢?」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拍摄距离很远,颗粒感很重,显然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照片的背景是一段古老的城墙,城墙上挂着一具屍体,屍体穿着党卫军的制服,脖子上套着绞索,在风中晃荡。

  「军情处的朋友给我的。拍摄於伯尔格。」老伯爵指着那具屍体,「你应该比我更熟悉照片里的人,党卫军警卫旗队,一级突击大队长,威廉·蒙克。」

  「你在伯尔格并没有把他交给宪兵。也没有把他作为战俘移送後方。」

  「你把他吊死在了城墙上。」

  「当着法军第12师,和对面德军第10装甲师的面。」

  老伯爵看着亚瑟。

  「亚瑟。你是皇家近卫团的军官。是绅士。」

  「按照《日内瓦公约》,俘虏应该得到人道主义待遇。」

  「你把他吊死,不仅违反了军法,还把自己降格成了屠夫。」

  「我想知道,是什麽让你越过了那条线?」

  餐厅里一片死寂。

  亚瑟没有说话,他再次咀嚼起了嘴里的牛肉,吞咽,然後擦嘴,动作慢条斯理。

  亚瑟把手伸进怀里,这次,他并没有拿出手帕,而是掏出了一把手枪。

  一把黑色的、造型独特的鲁格P08,标志性的肘节式枪机,9毫米口径,枪身冷冽。

  啪。

  亚瑟把这把枪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黑色的金属压在洁白得一尘不染的桌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旁边的银叉子跳了一下,枪柄上刻着两道白色的闪电标志(SS)。

  「不仅仅是蒙克。」

  亚瑟的声音很低。

  「这种事,最开始是在一个农场。」

  「党卫军骷髅师的士兵冲了进去。仅仅因为找不到我们,他们用枪托砸碎了一个老人的头骨。那老人的孙女也被他们杀死。」亚瑟擡起头,瞳孔里没有光,「那是骷髅师。一群从集中营看守里选拔出来的疯子。」

  「然後是伯尔格。」亚瑟指了指那把枪,「这一次是蒙克的警卫旗队。德国元首的御林军。」

  「蒙克大队长强迫几十名法军战俘跪成一排。那些法国人已经投降了,交出了武器。但蒙克拿着这把手枪挨个点射。」

  「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切,他把这当成一种打猎游戏。」

  亚瑟看着父亲。

  「骷髅师。警卫旗队。无论是戴着骷髅徽章,还是戴着钥匙徽章。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是战士,不是军人,甚至不是人。是恶魔。」

  「我抓到蒙克时。他好像很害怕,还举起双手。」

  「当枪口指着他脑袋时,他开始跟我背诵《日内瓦公约》。」亚瑟冷笑,面目狰狞,「他强调军官身份。要求合法的战俘待遇。要求立刻联络红十字会。」

  「看来。他对元首的忠诚,并没有抵消他对子弹的恐惧。」

  「也没有想像中那麽坚硬。」

  「我告诉他。」

  「公约保护的是人。

  「不是畜生。」

  「父亲。您在伦敦。您在圣詹姆斯宫的俱乐部里谈论骑士精神。谈论战争礼仪。」

  「但在那里。面对这些把杀人当乐趣的党卫军。」

  「骑士精神就是自杀。」

  「要对付刽子手,就要比他们更像刽子手。」

  亚瑟指着照片上那具悬挂在城墙上的屍体。

  「我把他吊了上去。就在两军阵前。」

  「我要让对面的古德里安看清楚。让所有的党卫军看清楚。」

  亚瑟重新扣上了大衣的扣子,遮住了里面的枪套。

  「以後也是一样。」

  「在斯特林面前。面对党卫军。我拒绝接受投降。」

  「见一个。杀一个。」

  「只有死人和活人。

  老伯爵看着那把鲁格手枪,看着照片。

  最後,看着亚瑟。

  他看着儿子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那里曾经只有轻浮和傲慢。

  现在,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眼神,但也看到了一种绝对的强大。

  在战争年代,仁慈是奢侈品,而冷酷是生存的必需品。

  他意识到,那个曾经只会骑马打猎、让他头疼的纨絝子弟死在了法国。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即使在地狱里也能和魔鬼做交易的男人。

  老伯爵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掩饰住手指的轻微颤抖。

  「吃完饭来书房。」老伯爵说,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终於可以卸下重担的释然,「把那把枪收起来。它弄脏了桌布。」

  「我们谈谈家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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