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的题牌,进了天字号巷。

  擎牌的军士走得极稳,一步,一步,牌面高过头顶,沿着号巷,缓缓行来。

  每过一间号舍,牌面便在那间号舍的窗前,停上三息。

  三息,足够一个考生,把题目刻进骨头里。

  苏秦端坐在第四十七号,悬腕,凝神,听着那脚步声一间一间地近了。

  四十五号,停。

  四十六号,停。

  脚步声,到了他的窗前。

  朱漆牌面,正对号窗。

  牌上,没有经义,没有典章,没有术法符文。

  只有两行字。

  墨笔大书,一笔一划,端正得近乎逼人。

  【策问:官者,何为?】

  【官与民,孰为本?】

  苏秦悬着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把这两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的是字。

  第二遍,读的是题。

  第三遍,他读出了一层寒意。

  这道题,太浅了。

  浅得像一口井——人人都看得见水面,看不见水底。

  官者何为,官民孰本——这种题目,蒙学的孩子都能背出一车的圣贤语来答。天下大考,三年一科,数千英才锁院九日,头一场,就考这个?

  不对。

  题越浅,水越深。

  题牌在他窗前停满三息,移向了下一间。

  而题牌之後,第二名军士,展开了一卷文书,朗声宣读。

  那声音,以术法送遍整条号巷,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本科考制,奉总裁官钧令,宣示如下——」

  「其一。头场策论,为『立道之题』。」

  「心镜笺承答,笔落之言,非独文章——」

  「即为尔等,向天地所立之『官道』。」

  苏秦握笔的手,骤然收紧。

  号巷里,数十间号舍,落针可闻。

  「其二。」

  宣读声,继续:

  「三日之後,头场收卷。」

  「贡院大阵,以尔等之答为种——」

  「各自,生成第二场考验。」

  「尔立何道,便考何道。」

  「言忠者,考忠之极限。」

  「言法者,考法之绝境。」

  「言民者——」

  那声音,顿了一息。

  「考尔为民,肯付到哪一步。」

  「其三。空言无实、心笔相违者——心镜笺自会显形。」

  「笺上无实之言,阵中生不出考验。」

  「生不出考验者——」

  「黜落。」

  「考制宣示完毕。」

  「各自——」

  「落笔。」

  ……

  宣读的军士,随着题牌,走远了。

  脚步声消失在号巷尽头。

  而後,是死一般的寂静。

  整条天字号巷,数十间号舍,没有一间,响起落笔声。

  苏秦握着笔,坐在这片寂静里,後背,一层细密的汗,慢慢地渗了出来。

  他听懂了。

  满巷的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一道策论题。

  这是一份要签字画押的——

  契。

  寻常的策论,答给考官看。文章写得漂亮,道理站得住,取中,便罢了。写的是不是心里话,天知地知,考官不知。

  可这一道,不一样。

  笔落之言,即为官道。

  第二场,以答为种。

  你写下什麽,三日之後,你就要活进什麽里面去。

  你写「忠」,阵会把你扔进忠的绝境——君命与是非相悖之处,看你怎麽选。

  你写「法」,阵会把你扔进法的绝境——律令与人命相抵之时,看你怎麽断。

  你写「民」——

  阵会掂一掂,你那个「民」字,是笔尖上的,还是骨头里的。

  空话,连考验都生不出来。

  心笔相违,笺上显形。

  苏秦缓缓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终於明白,元度衡为什麽敢拿一道「浅」题,开天下大考的头场。

  因为这道题,根本不是考学问的。

  蔡云带回来的那八个字,在他识海里,一字一字地亮起来。

  明考才学。

  暗量心术。

  崔衡的章程,三百年的骨架。

  到了元度衡手里,这一场,连「暗」都不要了。

  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此题量心。

  量完,还要你——

  拿命去践。

  ……

  寂静,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而後,号巷里,声音渐渐地起来了。

  不是落笔声。

  是另一些声音。

  左邻,四十六号,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像一个人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右舍,四十八号,那位考生开始踱步。三尺宽的号舍,两步一个来回,踱得又急又乱,鞋底磨着地面,沙,沙,沙。

  更远处,有人磨墨。磨了很久很久,墨早就浓了,还在磨——磨墨的人,不是在磨墨,是在磨自己拿不定的那颗心。

  隔着两间,传来「嗤啦」一声。

  撕纸。

  有人落了笔,写了一截,又撕了。

  不多时,又是一声撕响。

  再一声。

  苏秦坐在自己的号舍里,听着满巷的动静,心里,把这满场的帐,替他们算了一遍。

  这满场数千人,此刻都在算同一笔帐。

  朝廷,想听什麽?

  这笔帐,不难算。

  本朝三百年,是个什麽走向,读书人心里都有数。

  名权收归於上。

  寒序分迁於野。

  皇纲独运,乾坤一手。

  三百年来,朝堂上站得久的,是哪一路人;

  史册里被抹掉的,又是哪一路人——但凡用心读过国朝掌故的,都咂摸得出那股味道。

  所以,「安全」的答案,明摆着。

  官者,君之股肱,代天牧民。

  民者,水也;官者,堤也。水赖堤束,堤奉君命。

  忠君,奉上,牧民以安——这一路写下去,四平八稳,颂圣得体,任哪一房的考官看了,都挑不出错。

  而「民为邦本」这四个字——

  书上写烂了的老话。

  浅浅地写,是陈词滥调,考官看得打瞌睡。

  深深地写——

  官从民出,民重於官,官当为民而制君命之偏——

  这每往深处走一步,在某些人的眼睛里,就离「离心悖上」近一步。

  太平年月,这麽写,不过是文章狂生,一笑置之。

  可如今——

  如今是名人之权重现、参本留中、上头那位「搁着看着」的年月。

  如今这道题的後头,连着「以答为种」的大阵,连着第二场,连着取中之後吏部的铨选存档——

  你今日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跟着你的官身,走一辈子。

  满场的聪明人,都算明白了这笔帐。

  所以满场,落不下笔。

  写真心话的,怕前程。

  写安全话的——

  怕那张心镜笺。

  心笔相违,笺上显形。

  空言无实,考验不生。

  朝廷把两条路,都堵死了一半。

  你要麽,拿真心换前程之险。

  要麽,拿假话赌笺上之形。

  苏秦听着满巷的踱步声、磨墨声、撕纸声,忽然觉得,这一场考试,还没写一个字——

  就已经考完一半了。

  题未答。

  人,已经分好了类。

  ……

  日头,慢慢升高。

  号巷的动静里,苏秦渐渐听出了几种不同的人。

  右舍四十八号那位,踱了一个时辰的步,终於坐下了。

  坐下之後,落笔极快,笔走如飞,一气嗬成——沙沙沙沙,中间没有一次停顿。

  写得这样快、这样顺的文章,多半不是想出来的。

  是背出来的。

  早在入闱之前,就打磨了千百遍的、四平八稳的程文,此刻誊上去,一字不改。

  苏秦听着那流畅的笔声,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路笔声的主人,赌的是自己的「熟」能骗过笺的「真」。

  三日之後,阵会告诉他答案。

  左邻四十六号,是另一种。

  那位考生,半晌没有动静。

  而後,苏秦听见他低声地、一遍一遍地,念着什麽。

  凝神细听——

  念的是家书。

  「……父字:吾儿见字。家中一切都好,勿念。汝祖父之病,已无碍……卖田之资,尚够汝三年之用……吾儿只管去考,考不中,便回来。田没了,家还在……」

  一遍。

  又一遍。

  念到第三遍,念不下去了。

  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闷的抽气声。

  而後,是磨墨声。

  再而後——落笔。

  那笔声,起初抖,写着写着,稳了。

  一笔一笔,越写越沉。

  苏秦不知道他写的是什麽道。

  可他听得出,那一笔一笔里——

  是真的。

  更远处,斜对巷,还有一种人。

  那间号舍的考生,从题牌过後,就没有出过一点声音。

  不踱步,不磨墨,不叹气。

  静得像空的。

  直到午後,那间号舍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极轻的,一声。

  而後,落笔,从容不迫,不快不慢——像早就等着这道题,等了很多年。

  天下之大,什麽样的人都有。

  有人被这道题逼到墙角。

  也有人,等这道题,等得望眼欲穿。

  ……

  日头,升到了半空。

  苏秦没有动笔。

  他把笔搁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就着水,掰了一小块乾粮,慢慢地吃了。

  吃完,他从考篮里,取出那包粗茶,捻了几片,投进碗里。

  热水是没有的。号舍里只有考前领的一罐凉水。

  凉水泡粗茶,泡不出什麽味道。

  可他端着那碗,看着几片茶叶在水里慢慢地舒展,慢慢地沉底——

  心,一寸一寸地,静了下来。

  王老爹焙茶的手艺,火候差着点。

  可这茶是老人一片一片,亲手从山上采的。

  采茶的时候,老人心里想的,是他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儿子。

  想的是——就当虎子,陪着你进考场。

  苏秦端着碗,目光落在砚台底下,那半个露出来的「苏」字上。

  歪歪的笔画。

  一笔一笔,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把这道题,重新在心里,摆正了。

  官者,何为。

  官民,孰本。

  这道题,他不打算答给元度衡。

  不答给朝廷。

  不答给那位「搁着看着」的。

  他打算——

  答给自己。

  答之前,他把两笔帐,当着自己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一笔,是修行的帐。

  立道之题,以答为种。

  这八个字,别人听着是考制,他听着,是法理。

  他一路修来,大寒立的是「规」,名道守的是「实」,铨衡量的是「真」——他这一身的道基,从头到脚,是拿「心口如一」四个字,一层一层夯起来的。

  心镜笺承答,答的是向天地立道。

  道这个东西,立给天地看的,做不得假。

  种是假的,阵里生出来的考验,就是一场假戏。

  假戏演完,纵然演得天衣无缝,骗过了阵,骗过了考官——

  那道「假道」,也从此记在他的道基上。

  往後每一步修行,每一次落印,每一回敕名,那道假种子,都在根子里,替他歪着一分。

  歪一分,不觉。

  歪十年——

  道就不是道了。

  为一场取中,给自己的根,埋一条歪脉。

  这笔帐,怎麽算,都是血亏。

  假道,不能立。

  第二笔,是来路的帐。

  苏秦闭上眼。

  他把自己这一路,从头,过了一遍。

  前世,他死在贫苦里。

  死的时候,无人知晓,无人送葬。他记得最後那点意识里,想的不是不甘,是茫然——他想不起来,这一辈子,有谁记得他。

  重生,睁开眼,还是那片田埂——是王虎掰的半个窝头,把他从饿晕的边缘,拽了回来。

  那半个窝头,粗粝,剌嗓子。

  他两世为人,吃过的最好的一口。

  蝗灾那一年。

  满县的官仓在扯皮,满县的乡民在啃树皮。是他豁出命去换的功德,是满城百姓,一碗一碗省出来的口粮,把彼此,从死人堆的边上,拖了回来。

  那一年,他就懂了。

  官府的章程,是天上的云。

  云不下雨的时候——

  地上的人,只有互相搀着。

  三叔公。

  守了六十年的谱。晒谱那一日,老人说,谱是给活人记的,不是给规矩看的。人这一辈子做过什麽,村里人心里有数。

  老人到死,谱上自己那一行,不许添一个官名。

  王虎。

  一把子力气,替他扛了那道十死无生的关。扛完了,天下无人知晓——是他拿今年唯一的一道敕名,才把那个名字,从「一根线」里,捞了出来。

  而後,是这三千里。

  茶婆婆,二十六年的热茶。

  独篙爷,一条胳膊,四十年的渡。

  老吴头,六万里路,四十五年的碑。

  石大牛,断後换了八百条命,名字被人穿了六年。

  丰乐县,十四座金光大字的牌坊底下,一个绝食待死的寡妇。

  一笔,一笔。

  这就是他的来路。

  苏秦睁开眼。

  他忽然发现,这道题,对满场数千人,是一道要命的选择题。

  对他——

  根本不是选择题。

  别人是站在岔路口,掂量着往哪边走。

  他的路,从蝗灾那一年起,就只有一条。

  他不是「选择」民本。

  他的命,是民给的。

  他的名,是从乡土里长出来的。

  他这一身,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民本」两个字,一天一天,喂出来的。

  让他写「代天牧民」?

  那这一路上,所有搀过他、他搀过的人——

  全部作废。

  苏秦提起笔。

  至於前程——

  他把参本、留中、名籍司、那位大人物,那一整片悬在头顶的阴云,最後掂了一遍。

  他知道,这一答落笔,便是他在这座皇都里,第一份白纸黑字的「存档」。

  将来有一天,有人要给他定派系、罗罪名、清算旧帐——

  第一个翻出来的,就是这份卷子。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一幕。

  某座大堂之上,有人举着这份卷子,声色俱厉——

  「苏秦!你自己看看!『官从民中来』!『序与本不可倒置』!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他知道。

  写。

  ……

  磨墨。

  新墨入砚,一圈,一圈。

  墨浓了。

  苏秦铺开心镜笺。

  那笺纸入手温润,纸面下,似有极淡的光华,缓缓流转——像一面沉睡的镜子,等着照见落笔人的心。

  他悬腕。

  落笔。

  第一行,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破题的排场。

  他写的是自己。

  【学生苏秦,青云府惠春县苏家村人,出身陇亩。】

  【今答此题,不敢称策论。】

  【学生识浅,不会作高文。学生只会,算帐。】

  【谨以学生亲身经见之帐,答官民之问。】

  【第一笔帐,算「官从何来」。】

  【官食俸禄。俸禄者,赋税也。赋税者,民之粟、民之布、民之力也。】

  【官居衙署。衙署者,砖石也。砖石者,民之窑烧之,民之肩扛之,民之手垒之。】

  【官行官道。道者,民之锸掘之,民之硪夯之。】

  【一官之身,自顶上乌纱,至足下靴底,无一物,不出於民。】

  【故学生以为:官非天降,非君造——官,从民中来。】

  【君择之,朝命之,此授职之序也。】

  【民养之,民载之,此立官之本也。】

  【序与本,不可倒置。】

  【第二笔帐,算「官为何设」。】

  【学生尝闻一说:民如水,官如堤,水赖堤束。】

  【学生在乡野二十年,不敢苟同。】

  【学生所见之民,不是水。】

  【学生所见之民,是地。】

  【是春种秋收、生生不息、驮着整个天下往前走的——地。】

  【地,不需人「束」。】

  【地需要的,是有人看着天时,有人修着沟渠,有人在蝗虫起时开仓,有人在大水来时上堤。】

  【学生曾亲历蝗灾。彼时满县饥馑,县中一位大人开了仓。学生至今记得开仓那一日,万民伏地而哭。】

  【民哭的不是粮。】

  【民哭的是——原来上头,真的有人看着我们。】

  【故学生以为:官民之间,不是牧与羊,不是堤与水。】

  【是「受寄」与「所寄」。】

  【民将身家性命,寄於官。】

  【官受此寄,守土,守时,守命。】

  【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此八字,即学生所解之「官者何为」。】

  写到这里,苏秦搁笔,换气。

  号舍窄小,天光从号窗里斜进来,落在纸面上。

  他看见,心镜笺的纸背,已经隐隐地,透出了一层光。

  那光不浮,不散,沉沉地衬在字底下。

  他没有停,蘸墨,续写。

  【第三笔帐,算「民之本,谁在记」。】

  【学生赴考,自青云府北来,行三千里。】

  【三千里中,学生记下九人。】

  【一为哑妇,於官道长亭施茶二十六年,受惠行旅逾万,无人知其名,乡人呼为「茶婆婆」。】

  【一为独臂船工,摆渡四十年,水患之年,一船一船,救下游半村之人,无人知其名,乡人呼为「独篙爷」。】

  【一为老驿卒,自购笔墨,描官道路碑四十五年,行程六万里。四十五年间,此道夜行之人,无一因碑字漫漶而失道。无人知其名。】

  【余六人,不缕述。】

  【学生记此九人,而後翻遍沿途州县之志——】

  【九人者,无一人在志。】

  【县志记官之政绩,记科第,记祥瑞,记贞节。】

  【独不记,撑着这个天下、让官道通行、让行旅有茶、让野骨有葬的——这些人。】

  【学生於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如今这本记性,记天记君记官——】

  【独独漏了本。】

  【记性偏了。】

  【记性偏了,天下就偏了。】

  【第四笔帐,也是最後一笔,算学生自己。】

  【学生知道,此题之後,有第二场。学生立什麽道,便考什麽道。】

  【学生也知道,此答存档,随学生官身一世。他年若有人以此答罪学生,学生今日之言,便是罪状。】

  【学生都算过了。】

  【学生仍这样写。】

  【因为学生这条命,是民给的。荒年里半个窝头,蝗灾里一仓粟,乡邻的一碗一筷——学生从泥里走到今日这间号舍,脚下垫着的,全是这些。】

  【学生若做官——】

  【不敢说造福天下。天下太大,学生量小。】

  【学生只立一道,八个字。】

  【生於乡土。】

  【还於乡土。】

  【从泥里来的,替泥里的人,守着上头这本记性。】

  【民寄学生以命,学生还民以记。】

  【此答,不为取中。】

  【为立誓。】

  【学生苏秦,谨答。】

  ……

  最後一笔,落定。

  苏秦搁笔,直起腰。

  就在笔离纸的一瞬——

  心镜笺,亮了。

  不是霜纹,不是剑气,不是满场其他号舍里此起彼伏的那些流光华彩。

  那张笺纸的纸背,缓缓地,透出一层土黄色的光。

  沉沉的。

  厚厚的。

  不流转,不飞扬,就那麽一层一层地,往下压,往下沉——

  像秋後翻过的田。

  像夯了千百遍的地基。

  像一层压得极实、生养过无数代人的——

  田土。

  土光透出纸背,在号板上漫开一圈,又缓缓地,收了回去,尽数沉进了字里。

  满纸的字,墨色未变。

  可那一篇文章,躺在号板上,竟像是有了分量——

  沉甸甸地,压着那块板。

  苏秦望着自己的卷子,望了很久。

  而後,他把卷子仔细收好,压平,置於笺匣。

  端起那碗凉透的粗茶,一口,饮尽。

  茶很涩。

  回甘,却长。

  ……

  余下的两日,苏秦过得,是整条号巷里最安稳的两日。

  题,答完了。

  道,立下了。

  他不改,不誊,不再多写一个字——立道之言,一字既出,添改反是心虚。

  白日,他闭目养神,温着丹田里那方印。

  夜里,号板一拚,和衣而卧,睡得沉沉的。

  而号巷里,是另一番光景。

  第二日,右舍四十八号,那位一气嗬成誊完程文的考生,出事了。

  午後,他那间号舍里,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而後,是纸页翻动的、越来越急的哗哗声。

  再而後——

  死寂。

  过了半晌,苏秦听见那边传来一种声音。

  指甲,抠着纸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要把写上去的字,抠下来。

  苏秦听懂了。

  那位的心镜笺上——

  显形了。

  心笔相违的文章,笺是不收的。誊得再熟,字面再稳,笺照进去的,是心。

  字浮在纸上。

  沉不下去。

  那位考生抠了一阵,停了。

  而後,苏秦听见他重新磨墨。

  磨了很久很久。

  这一回的落笔声,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挖。

  挖什麽,苏秦不知道。

  或许,是挖他自己埋了半辈子的真话。

  还来不来得及,三日之後,阵会给他答案。

  第二日深夜,不知哪一间号舍,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哭的人死死咬着什麽,只漏出几声呜咽,可在这寂静的号巷里,那几声呜咽,人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出声。

  人人都懂。

  那是一个人,同自己的真心,搏斗到了油尽灯枯。

  第三日,午後,隔着几间号舍,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吐气,继而是笔落纸面的、一往无前的沙沙声——

  有人,终於想明白了。

  至於他写下的是真心,还是算计——

  三日之後,大阵,自会验卷。

  ……

  第三日,酉时。

  云板三响。

  「头场——收卷——!」

  收卷官持印,率号军,沿巷收卷。

  一间,一间。

  苏秦听着收卷的动静,由远及近。

  大多数号舍,交卷的过程悄无声息——启匣,验看,贴封,收箱。

  偶有几间,收卷官的脚步会停顿片刻。

  那是卷气出众的。

  也有一两间——

  「这……这位学子,你的笺……」

  「求大人!求大人再给半个时辰!学生重写!学生这就重写——」

  「闱规如铁。收。」

  「大人!!」

  哭喊声,被号军按了下去。

  空白的、或字浮於纸的笺匣,照收。

  黜落与否,不由收卷官断。

  由阵断。

  收到第四十七号,收卷官接过苏秦的笺匣,例行公事地,启匣验看。

  匣一开——

  一层沉沉的土光,自匣中透出,映了他一脸。

  收卷官的手,顿住了。

  他收了一整条巷的卷子。霜的,火的,金光的,剑气的,还有大片大片黯淡无光的——

  土色的,头一份。

  他擡眼,深深看了苏秦一眼,没说话,合匣,贴封,收入卷箱。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号舍——

  看了一眼那个端坐板上、砚台底下压着半个孩童字迹的考生。

  而後,走了。

  ……

  入夜。

  亥时,正。

  明远楼上,一声钟响。

  钟声浑厚,一波一波,滚过整片号舍之海。

  九声。

  九声锺毕——

  变故,陡生。

  整座贡院,数千间号舍,同时亮了。

  不是灯火。

  是每一间号舍的四壁、号板、乃至头顶的天空,同时浮起了流转的符文——密如织锦,层层叠叠,自地底升起,与收入明远楼的数千份卷气,遥遥相接。

  贡院大阵。

  启了。

  苏秦端坐号中,亲眼看着自己这间三尺斗室的四壁,符文流转,渐渐地——

  透明了。

  墙,在消融。

  不是倒塌,是化开——像一幅画,被水缓缓地洇去。

  消融的墙外,他看见了一眼——

  整片号舍之海,数千间号舍,都在化开。

  每一间化开的号舍深处,都有一方光境,正在生成。有的光境里是刀兵之色,有的是公堂之影,有的是滔滔大水,有的是一片火光——

  数千个考生。

  数千道立下的道。

  数千座,各自的考场。

  也有一些号舍——

  没有光境。

  那些号舍的符文,转了几转,黯了下去,熄了。

  化不开。

  生不出。

  那是空言者的号舍。

  阵,验完了他们的卷。

  苏秦收回目光。

  他自己号舍的四壁,也化到了尽头。

  号板,消融。

  考篮,消融。

  他下意识地,朝砚台底下,抓了一把——

  指尖,只抓到一片流光。

  天旋,地转。

  光,涨满了整个视野,又骤然退去。

  ……

  苏秦睁开眼。

  他站着。

  站在一座大堂的正中。

  青砖墁地,高梁大柱。头顶,一方匾额,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面前,一张公案。案上,签筒,惊堂木,朱笔,大印。

  案後,一把椅。

  苏秦低下头。

  他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衣袍。

  青色的官袍。

  腰间,一条素银的官带。

  胸前,一方补子。

  官袍加身。

  一座县衙的大堂。

  他,坐堂的官。

  苏秦立在堂中,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上来,又一寸一寸地,热下去。

  来了。

  以答为种。

  立什麽道——

  考什麽道。

  就在此时,大堂之上,半空之中,一行大字,无声地,缓缓凝现。

  金色的字,一笔,一划,端正如碑。

  【尔既立道:生於乡土,还於乡土。】

  【今——】

  【践之。】

  字,凝定。

  而堂外——

  远远的,街的尽头,一阵人声,起来了。

  嗡嗡的,乱乱的,黑压压的。

  由远,及近。

  夹杂着哭声。

  夹杂着怒骂。

  夹杂着无数杂遝的脚步,朝着这座县衙的大门——

  涌来。

  苏秦站在公案之前,缓缓地,握紧了拳。

  堂外的人声,近了。

  近了。

  县衙的大门,被第一只手,重重地——

  拍响了。

  请教一天!

  生病了,实在赶不出更新了。

  明天照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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