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黄浦江边的午后闷得像个蒸笼。

  新天地一家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下,陆子豪晃着杯里的冰块,低头刷着手机。

  桌角扔着一把保时捷911的车钥匙,底下压着张刚办下来的上海新能源绿牌额度单。

  陆子豪家里做外贸,名下有几栋写字楼收租,打小没缺过钱。

  从十八岁拿驾照起,法拉利、兰博基尼、保时捷,还有改过的奔驰大G,他车库里基本都停过。

  大排量油车的声浪听腻了,换挡时的顿挫也受够了。这两年上海街头挂绿牌的纯电车越来越多,身边几个玩车的富二代朋友也开始换口味,陆子豪便动了买台电动玩具换换新鲜感的心思。

  他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两下,刷到一条刚发不久的汽车测评视频。

  账号叫“引擎盖”,之前搞过牙克石二十二车极寒直播实测,在新能源车圈里名气很大,说话向来硬核公道。

  视频封面上压着一行大字:《重磅!上海与特斯拉签署纯电动车项目投资协议及合作备忘录!》

  陆子豪捏起桌上的双子星无线耳机塞进耳朵,点开播放。

  画面里,年轻主持人站在演播室白板前,聊起今天早上的突发新闻。

  “各位车友大家好,今天上午,上海市有关部门与美国特斯拉公司正式签署了纯电动车项目投资协议和合作备忘录,推进特斯拉在临港设立全资超级工厂的相关事宜。”

  “我们客观分析一下这件事对国内市场的影响。”

  “首先,特斯拉作为较早探索纯电路线的车企,三电管理技术和品牌知名度确实有独到之处。以前MOdel S和MOdel X靠纯进口,加上百分之二十五的关税和运费,落地动辄八九十万甚至上百万,性价比不高。一旦后续在临港真正落地建厂,国产化后供应链成本必然大幅下降,对国内二十到四十万区间的新能源市场会带来不小的竞争压力。”

  “不过目前国内的星舟汽车、比亚迪等本土品牌,在八百伏高压快充、智能座舱以及本土化语音交互上已经走在了前面。而且今天签署的只是纯电动车项目投资协议和合作备忘录,距离最终拿地审批、平地打桩再到真正量产交付,按正常工程周期,至少还需要一年半到两年。”

  “近期急着用车的消费者,建议还是结合现有的实车体验做决定,不必盲目跟风等待。”

  陆子豪听完,点点头。

  这博主说话还算公道,优缺点和时间线都摆在明面上,没偏袒哪边。

  他原本就在进口的特斯拉MOdel S和最近风头很盛的星驰S9之间犯嘀咕,看完视频心里稍微有了点底,顺手点开下方的评论区和相关推荐。

  刚往下翻了两页,画风全变了。

  趁着特斯拉上海签下协议和备忘录的热度,一大批顶着“硅谷科技前瞻”“全球硬核车评”头衔的自媒体小博主,根本不管什么项目框架和备忘录流程,直接在标题里传成了特斯拉超级工厂已经正式落地开建,密集发了好几十条吹捧特斯拉的视频。

  陆子豪随手点开一个播放量十几万的。

  画面里,一个梳着大背头、戴金丝眼镜的男博主正对着镜头唾沫横飞,背景配着交响乐。

  “家人们,今天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正式落地开建了,我劝所有准备买国产电动车的准车主,赶紧把订单全退了!”

  “你们根本不知道马斯克手里藏着多少跨时代的黑科技!刚量产交付的MOdel 3,搭载了特斯拉与松下联合研发的全新21700圆柱电池!马斯克已经亲口证实,这款电池是目前地球上能量密度最高、成本最低的量产电芯,直接碾压全球所有的磷酸铁锂和传统三元锂电池,整包成本更是直降百分之三十五!”

  “更良心的是价格,走量的MOdel 3起步价只要三万五千美元,折合人民币才二十万出头!这简直就是外星科技下放啊!”

  陆子豪挑了下眉,手指往上滑,切到下一个视频。

  这个穿POlO衫的博主更亢奋,手里捏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英文推特截图,拍得哗哗响。

  “还在吹什么国产车的辅助驾驶?井底之蛙!”

  “现在出厂的特斯拉全系搭载AUtOpilOt 2.0硬件,早就预埋了完全自动驾驶能力!马斯克已经向全世界的投资人承诺了,就在今年,二零一七年底之前,特斯拉的车就能实现全程零接管,自己从美国西海岸的洛杉矶一路开到东海岸的纽约!连沿途充电都有机械蛇形臂自动寻找插口插拔,方向盘都不用摸一下!”

  “而且人家在‘宏图计划第二篇章’里写得清清楚楚,接下来要上线TeSla NetWOrk共享车队网络!到时候你们买一台特斯拉,白天上班或者晚上睡觉车辆闲置的时候,点一下手机按钮,车子就能自己开出去接单跑专车赚钱,躺着就能把车贷还清,甚至还能倒赚一笔!”

  陆子豪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能量密度全球第一还降三成五成本?今年底就能零接管横跨美国东西海岸?闲着的时候还能自己开出去跑专车赚钱?

  他虽然不是搞工科的,但也开了好几年豪车,总觉得这些话听着悬乎。

  点开底下的评论区,里面早被狂热粉丝和营销号占满了,满屏全是踩一捧一。

  【还得是老马啊!人家在造火箭探索火星的时候,顺手造个电动车就把国内这帮车企秒成渣了!】

  【大家千万别忘了,当年要不是特斯拉大公无私地宣布向全球免费开放所有技术专利,中国这帮造车新势力连电池怎么组装都不知道!现在国产电动车能起来,全靠人家马斯克赏饭吃!】

  【就是!月初那个星舟汽车递交招股书,居然还好意思吹自己毛利率百分之二十四点五,研发砸了九十亿,纯属骗傻子呢!核心技术全是抄人家特斯拉开源专利的,换个壳子装几个彩电冰箱就敢卖四十万,脸都不要了!】

  【讲个笑话,国产车卖四十万!我有这几十万预算,哪怕多交点税买进口的MOdel S,或者等上海工厂建好买国产特斯拉,也绝不碰国产电车一下!】

  底下有个顶着星驰S9车主认证的网友发了条评论反驳:

  【你们吹牛之前能不能去查查资料?忘了年初全网疯传的清华论坛视频了?顾董早就当着马斯克的面把那个开源专利的对赌陷阱扒得底裤都不剩了!谁用了它的专利,自己的所有专利就得对它免费公开,国内不管是比亚迪还是星舟,根本没用过它哪怕一项专利!再说了,星驰S9是八百伏平台加前双叉臂全铝底盘,你们去开一开实车对比一下用料行不行?】

  这条评论发出不到两分钟,底下就多了几十条回复。

  【哟,急了急了,买国产车的韭菜出来洗地了!】

  【比用料?真是笑死个人,国产车的用料怎么跟国外比?人家美国车用的是航空级铝材和军工级芯片,国内小厂子采购的都是小作坊的边角料,开两年底盘就散架了!】

  【楼上那个车主别嘴硬了,我不了解中国车,我还不了解中国人吗?国内这帮老板造车就是为了圈钱上市割韭菜,看不见的地方全在偷工减料,只有傻子才会信国产车的鬼话!】

  【说得太对了!我不了解中国车还不了解中国人吗?这话简直是至理名言!买车涉及到身家性命,必须信欧美大厂的良心品质!】

  陆子豪盯着屏幕上那句反复刷屏的“我不了解中国车,还不了解中国人吗”,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回白桌布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出门前,他看网上星驰S9的极寒测试和超充视频挺热闹,已经有七八分倾向于去订一台高配的星驰S9。可被这帮博主和评论区连番轰炸下来,他又拿不定主意了。

  万一特斯拉真像网上吹的那么神,年底就能跨州零接管自动驾驶、自己开出去接单赚钱,现在买台国产车,岂不是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可要是买进口的特斯拉,他上个月在商场展厅里坐进去看过一回,那内饰毛坯得连他家保姆买菜开的轩逸都不如,中控大屏卡顿不说,门板缝隙大得能塞进一根小拇指,实在下不去手。

  买特斯拉觉得亏,买国产车又怕被人当成冤大头。

  陆子豪看着桌上那张绿牌额度单,叹了口气。

  一台墨绿色轿跑车滑到咖啡馆门前的划线车位上,稳稳停住。

  一个穿花衬衫、戴墨镜的微胖青年从驾驶座上迈步下来。

  正是陆子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家里开连锁酒店的赵宇轩。

  赵宇轩摘下墨镜挂在衣领上,笑嘻嘻地走进露天卡座,一屁股坐在陆子豪对面。

  “豪哥,大热天的坐这儿发什么呆呢?看你这苦大仇深的样儿,哪个嫩模又惹你生气了?”

  陆子豪抬头看了看停在路边那台线条修长的墨绿色轿跑:

  “你小子什么时候换车了?上个月不是还在开那台玛莎拉蒂总裁吗?”

  “嗨,那破玛莎小毛病太多,上周我就把它放到二手车行寄卖了。”

  赵宇轩招手让服务员加了一杯冰柠檬水,往路边一指:

  “怎么样,哥们儿刚提的顶配星驰S9,双电机纯电版,选装了全套零重力座椅和高阶智驾包,落地五十多万呢!我跟你说,这车开起来绝了,推背感比你那台911还猛,里头那个傻妞语音助手聪明得跟真人似的。”

  陆子豪看了看路边的新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

  “你也买星驰了?我刚还在网上看车评呢,明明才签了个纯电动车项目投资协议和合作备忘录,好多自媒体都传成特斯拉马上要在上海落地建厂了,还吹年底就能实现全自动驾驶横跨美国,贬得国产车一文不值,我都不知道该买哪台好了。”

  赵宇轩听完,噗嗤笑出声。

  “网上那帮连驾照都没有的键盘侠吹牛逼你也信?还年底零接管横跨美国、机械蛇自动充电,他马斯克怎么不说年底直接开上火星呢!”

  “别在手机上看那些云评测瞎琢磨了,是骡子是马,自己踩两脚电门最清楚。”

  赵宇轩站起身,拽着陆子豪的胳膊往外走:

  “走走走,反正你今天闲着也是闲着,我的新车刚提回来,你现在就开出去跑两圈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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