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刚下过一场阵雨,湿热的空气粘在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三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驶出机场贵宾通道,汇入迎宾高速的车流,一路朝着市区方向疾驰而去。

  打头那辆商务车的中排座椅上,特斯拉全球副总裁、亚太区总裁任宇翔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拿指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却在十几个小时的跨洋飞行后压出了几道褶皱。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华尔街投行顾问艾伦回过头,递过来一杯刚在机场买的热美式咖啡。

  “罗宾,喝口咖啡提提神吧。”

  “从旧金山飞过来十几个小时,你在飞机上就合了两个小时的眼,一会儿到了市政府联合专班的谈判桌上,面对市发改委和临港管委会的官员,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任宇翔接过纸杯,揭开盖子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架桥隔音屏。

  在外人眼里,他任宇翔是硅谷华人圈里的传奇人物。

  二十多年前,他从上海考入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物理学和经济学双学位。

  在那间乱糟糟的大学男生宿舍里,他认识了同样读物理和经济学的室友埃隆·马斯克,两人曾经一起通宵打游戏,一起把宿舍改造成地下夜总会赚取生活费。

  毕业后,他在华尔街干了十几年。两年前,老室友打来一通电话,请他加入特斯拉,负责亚太区业务。

  那时候任宇翔意气风发,认定电动车将改变汽车行业,而自己正赶上了好时候。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大半年的日子,他过得有多煎熬。

  “艾伦,港交所那边的最新简报你看了吗?”

  任宇翔握着温热的纸杯,目光落向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陆家嘴建筑群。

  艾伦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英文简报,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了,今天早上刚更新的机构认购数据。”

  “星舟汽车的香港公开发售部分已经超额认购了八十多倍,国际配售那边更是被中东主权基金和欧洲长线资本抢破了头。”

  “中金和摩根士丹利刚刚把星舟的发行估值区间往上提了百分之十五,只要下个月一挂牌,它的市值直接就能冲破两千五百亿港币。”

  说到这里,艾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

  “罗宾,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弗里蒙特工厂那边,MOdel 3的产线到现在还卡在电池模组焊接的瓶颈上,周产能连一千台都爬不上去,每个季度都在烧掉将近十亿美金的现金。”

  “反观中国的星舟汽车,绵阳一期工厂产能利用率干到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三,主力车型落地三四十万的星驰S9半年狂揽近三百五十个亿,二期工厂年底前就能完成主体封顶、明年上半年全面投产。”

  “还有比亚迪上个月刚发布的全新一代唐,搭载了那个叫天枢的超级快充和鸿蒙座舱,直接把二十到三十万的市场给洗了一遍。”

  “华尔街那帮空头现在天天拿着星舟的招股书做文章,说我们在中国市场已经被本土车企彻底赶超了。”

  后排负责法务和供应链的两名高管都低下了头,没人接话。

  任宇翔没有接话,只是端着咖啡又喝了一大口。

  艾伦说的这些数字,过去半个月里每天都在他的脑子里打转。

  早在一四年初,马斯克初次来中国交车时,他们还以为中国的新能源市场没有足以抗衡特斯拉的对手。

  那时候国内连根像样的快充桩都没有,本土车企造出来的电车全是续航一百多公里的工业垃圾。

  可短短三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那个叫顾屿的年轻人,先是鼓捣出了天枢超充联盟,联合国家电网、华为和比亚迪,硬生生在全中国铺开了好几万根两百五十千瓦的液冷超充桩。

  紧接着,星舟汽车横空出世,八百伏高压平台、全铝底盘、傻妞人工智能语音助手,每一项参数都打在特斯拉的软肋上。

  再加上高达百分之二十五的整车进口关税,以及高昂的越洋海运成本,一台MOdel S运到中国落地就得八九十万人民币,面对三十多万的星驰S9,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如果不尽快在中国本土建厂,把供应链成本砍掉三分之一以上,特斯拉不仅会彻底丢掉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甚至连大本营的资金链都有可能被MOdel 3的产能黑洞给直接拖垮。

  为了帮老同学打通这条救命的通道,过去这大半年,任宇翔带着十几个人的核心谈判小组,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把之前那几个城市的跟进评估表收起来吧,不用再看了。”

  任宇翔把喝空的咖啡纸杯扔进脚边的车载垃圾桶里,声音平静地开口。

  后排的法务总监愣了一下,手里还捏着一摞厚厚的活页夹。

  “罗宾,苏州和合肥那边昨天还发了邮件过来,说土地平整费用可以再降两个点,税收减免的条件也能再谈。”

  “还有武汉和重庆的招商局,也一直催着我们去走第二轮考察,广州南沙那边甚至愿意立刻批一块现成的熟地给我们,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了吗?”

  “不留了,也没时间去跟他们耗了。”

  任宇翔摇了摇头,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股连轴转之后的疲惫与清醒。

  “这大半年,我们前前后后跟六个地方政府谈了不下三十轮。”

  “重庆和武汉虽有汽车工业底子,但地处内陆,离出海港口太远,而且离星舟的大本营四川绵阳太近了。当地零部件供应商都跟星火科技和星舟签了排他协议,我们过去连颗螺丝钉都抢不到。”

  “苏州、合肥和广州的条件确实诱人,但他们提出的核心底线全都一样,要求我们必须找一家国内车企搞五对五的合资,或者由地方国资出面占股百分之三十以上。”

  任宇翔转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几个下属:

  “你们比谁都了解埃隆的脾气,他宁可把公司关门清算,也绝不可能把控股权和技术专利分给合资伙伴半点。”

  “那六个城市里,唯一跟我们接触最多、也唯一敢在‘外商独资’这条红线上帮我们往北京递报告争取特批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上海一家。”

  商务车驶下高架匝道,进入了市中心地界。

  雨水洗刷过的柏油马路干净宽敞,道路两侧,玻璃幕墙大楼一栋挨着一栋,街边随处可见挂着绿色新能源牌照的比亚迪和星驰S9轿车,安静而迅速地滑过街口。

  十字路口的等待区里,几个年轻白领正拿着手机扫开路边的橙色骑迹单车,旁边的便利店门口贴着蓝色的脉搏支付海报。

  任宇翔透过车窗看着外头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恍惚了一瞬。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小时候,他背着书包穿过这座城市的弄堂去上学,后来从这里考进了常春藤名校。

  以前每次回上海探亲,他总觉得故乡虽然繁华,但在骨子里的科技感和金融效率上,离纽约和旧金山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今天一路看过来,他发现上海已经变了样。

  街上随处可见智能电动车,买东西、租单车都能扫码完成,人工智能终端也已融入日常。这些变化快得让他不安。

  但任宇翔此刻根本无暇去感慨故乡的巨变,也没工夫生出半点衣锦还乡的闲情逸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腕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这趟回上海,马斯克只给了他一个要求:必须谈成。

  在星舟汽车正式登陆港交所、彻底吸干全球新能源汽车板块的流动资金之前,他必须代表特斯拉,与上海市政府联合谈判专班敲定临港独资超级工厂的落地框架协议,拿到来自中国的百亿级低息贷款授信。

  这是特斯拉能不能活过明年的生死线。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三辆别克商务车缓缓减速,拐进了一处绿树环绕、戒备森严的市政行政大院,稳稳停在了主办公大楼宽阔的石阶前。

  前排的保镖率先推开车门跳下车,下意识撑开黑色的雨伞护在车门上方。

  任宇翔没有马上下车。

  他重新扣好西装纽扣,抬手推了推领带结,挺直腰背。

  “把所有的杂念都收起来。”

  任宇翔转过头,目光扫过车厢里神色紧绷的艾伦和几名高管,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所有人整理仪态,检查一遍手里的保密文件,不要在接下来的谈判桌上露出半点怯意。”

  “下车。”

  话音落下,任宇翔弯腰迈出车门。头顶的云层已经散去,天放晴了。他抬手示意保镖收起雨伞,带着谈判团队走上尚带水迹的宽阔石阶,进入政府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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