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丁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神色间早就没了先前那副惊恐和绝望的表情。

  他抬起头,看向那幕僚道:

  “老大,阉党和王芬的兵马现在还在邺城外面叫阵,

  当下邺城四门紧闭,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攻不进来。

  不过......审府上下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大多都在前院那边,接下来咱们怎麽整?”

  幕僚终於松开了手中的白绫,紧接着他从审配那还未僵硬的躯体上迈了过去。

  “邺城的人心已经乱了,城门是不可能守得住的。”

  幕僚声音冷漠道,

  “把现场处理一下,伪装成审配这家夥畏罪自缢。

  找根房梁,把他挂上去......踢翻他脚下的凳子,装得像一点。”

  “明白。”

  家丁点点头,动作熟练的开始布置现场。

  而那幕僚,则径直朝着书房最深处的那一排古书架前走去。

  他按照记忆中只有家中少许亲信才知道的顺序,依次转动了木架上,几尊不怎麽显眼的青铜异兽模样的摆件。

  紧接着就听见轰隆的一声轻响,墙壁上弹出来一个隐秘暗格。

  幕僚伸出手往里边探去,摸索了一番。

  手再伸出来时,掌心上已经多了两个带着特殊光泽的小物件。

  看其形状,皆是半块。

  其中的一个,通体青黑,乃是调动精锐部曲的右半部虎符。

  另一件物什,也是半块,则是代表着魏郡审氏暗卫最高权力、能号令麾下暗桩与眼线的死士暗令。

  有了这两样东西,

  隐藏在邺县城中,乃至魏郡其他几县的审氏那几千精锐私兵、暗线死士,便将彻底换个主人。

  但是这还不够。

  “嗬……正如那所谓的‘尊王攘夷,九合诸侯’。”

  他们渊蛇一脉曾经历过某个名为“春秋”的副本。

  这句八字真言,也是这幕僚在记忆模糊後,

  为数不多的,因印象极深而刻在脑海中的话语。

  如今,道理却也是一样的......奉少主,以令不臣。

  那幕僚将那虎符与暗令都贴身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对已经将审配的屍体挂上房梁的家丁命令道:

  “带人去後宅,把审配那个刚满三岁的幼子,审平,带走。

  咱们的人已经在审府的後门接应了,带上那孩子,立刻撤离。

  出去之後,通过我们在邺城市井里的眼线,散布消息。

  就说……审公不甘受辱,是被阉党毕岚与那白地坞刘备、陈默联手逼迫,

  为保清流名节,含恨自尽於书房!”

  管事家丁将手上的白绫打了个死结,确认审配的屍体悬挂稳当後,转过头迟疑了一下,问道:

  “那……府里其他的几位大公子、二公子他们呢?还有老夫人......?”

  幕僚朝着书房门口走去,一只脚本都快要迈了出去。

  他听到家丁开口问话,又慢慢的将头转了过来。

  突的,绽放出一道妖异而灿烂的笑容:

  “血海深仇,血海深仇......当然需要足够的鲜血来铺垫。”

  幕僚的声音轻松道,

  “把咱们潜伏在府门外的弟兄们都放进来,让他们趁乱动手......

  一个不留。

  记得告诉他们,做事要做干净,

  全都要把现场伪装成那种城破在即,绝望自尽的样子。

  其他那些成年的子嗣都死绝了,咱们手里捏着的这个三岁幼子,就是这魏郡审家唯一符合法理的最後继承人。

  那些虎符和暗令,也才都能有用。”

  “懂了。”

  家丁冷冷的一点头。

  幕僚再度转过身子,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的朝着书房外走去。

  “速速去做吧。剩下的这堆烂摊子,留给城外的毕岚和王芬去头疼。”

  行走之间,幕僚轻笑了一声,

  “出城安顿好之後,随我先去见见寅家那帮废物们。

  毕竟此番,还算是多亏了寅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第三降临者’,若非他带人出手,咱们渊蛇一脉也拔不干净审家的那些暗桩和眼线。

  作为交换,雒阳袁氏那边,咱们还是得投桃报李,

  让咱们的人也开始活动活动筋骨,帮着替他们添把火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拐过转角,消失在了书房门外。

  门外,秋风凄紧,前院部曲和家丁的惊呼声、兵甲与兵刃的碰撞声早已乱作一团。

  那家丁再度调整了一下现场後,也跨出门槛,身形融入了府内的乱象之中,再也不见半点踪迹。

  没有了人的书房,再次归於沉寂。

  房梁上,那具刚硬的身躯随风轻轻的摇晃着,随着门外光线挪移,慢慢的被覆盖进了黑暗与阴影之中。

  过了几个时辰之後,夜色渐渐落下。

  魏郡审氏的府衙深处,似有火光,高高的向上冲起。

  与此同时,在邺城那高耸的城墙之下,

  数千刺史府郡兵与阉党使臣毕岚的火把,也正将城外照得一片发亮。

  又是不到半个时辰後,邺城的北门被从内部打开,

  邺城门候与守军献城倒戈,迎刺史府大军入城。

  ……

  另一边,巨鹿地界,廮陶。

  秋风卷过落叶。

  当陈默率领着百余名白地坞亲卫,自安平国方向重新回到巨鹿,踏入郡治廮陶的地界时......

  全城内外的气氛,也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马队,倒依旧是蹄声如雷,踏碎了官道上的枯叶。

  但是,当陈默队伍的战马行至廮陶城外,先前田家摆了礼器当下马威的那处黄土坡上时,

  眼前所见到的景象,倒是让陈默都微微的一愣。

  他对先前那次的场景可还是记忆犹新呢。

  上次那足有大几十名清流儒生,身穿白衣,齐齐的高唱大汉正统《诗经·大雅》之乐,

  当时的巨鹿田家......可是妄图把他这新太守架在天上,用大汉礼法将他绑成傀儡,肆意操控。

  可现在呢?

  城门内外,长街两旁,以巨鹿田氏的全体族人为首,黑压压跪伏了一地的人群。

  田家族长,一位须发皆白,明显已是风烛残年的老者,

  此刻正不顾深秋地面的阴冷,佝偻着身躯,极谦卑的跪伏在城门正下方的青石板上,

  大气......都不敢多喘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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