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幕僚的声音,却突然变的有些虚幻飘忽起来。

  他嘴角时而抽搐,愈发的低下了头,语气里竟是带上了几分笑意:

  “诚如明公所测。

  恐怕正是此辈,既截杀了平乡死士於前,

  又於今日化作屠刀,尽斩我等之耳目。

  而其图谋无他,唯欲令明公耳目闭塞,化作盲聋。

  更令明公无暇征发、调集邺城周边部曲,无从结阵御敌,

  唯能坐困愁城,坐而待毙罢了。”

  审配眼角微不可察的跳动了一下,眼底已有惊怒之意翻涌:

  “此等异人,又何故对我审氏下此狠手?!我审家与彼等何仇何怨,竟欲夷我宗族?!”

  “倒也……没有仇怨。”

  幕僚说到这里,突然咧开了嘴。

  他像是突然精神分裂般的,脸上的肌肉开始不规则的抽动,逐渐带上了种极恶劣与嘲弄的疯狂笑容,

  “毕竟在那等贵人们的眼里……尔等皆不过是命枰上的蝼蚁,是改天换日的鼎器罢了。

  一切……皆是为了迎接那即将降临的‘新纪元’啊……”

  看着幕僚脸上那个突然出现的,令人作呕的诡异笑容,审配心头猛的一跳。

  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危险的气息。

  他一时无法堪透理解,这幕僚口中那所谓的‘贵人’、‘新纪元等妄语,究竟是何含义,又包藏何等祸心。

  毕竟审配的理解,严重受到了这个时代的限制。

  他只抓住了这整段对话中,最为核心的一点!

  “尔敢!”

  审配慢慢的,向书房门前後退了半步。

  他眼神极锋锐的,死死盯住不断靠近的幕僚,声音发冷:

  “欲精准拔除......我审氏苦心经营十载之暗网,

  单凭那些颍川异人的匹夫勇力,绝无可能!

  暗桩之籍贯、隐窟、接头之切口,皆封存於我审氏的绝密档册之内!

  除老夫外,唯有你与寥寥两三心腹知悉!”

  说到这里,审配的目光越发森寒。

  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幕僚那张逐渐扭曲的脸庞,喃喃道:

  “尔......便是我审家的……内贼?!”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尚能模模糊糊听到,前院族里有年轻人正惊惶失措的呼喊着什麽,

  还有部曲家丁们,乱糟糟的跑来跑去,调配兵力的声响。

  整个审家的主宅因为这突然降临的兵灾,闹得一片乱糟糟的。

  但书房内,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对着审配投过来的,那近乎要生吃了自己的目光,那幕僚就只是幽幽的,长叹了一声。

  “唉……”

  这一声叹息之中,愧疚之感占了三分,其余的......都仅仅是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之情。

  也就在这一声叹息落下的瞬间!

  一直伏在地上,低垂着头的那名管事家丁,也突然暴起!

  他手脚并用,猛的向前一扑,死死的抱在了审配的腰上!

  发难!突如其来!

  “竖子敢尔!!”

  审配到底是汉末的名门世家之长,虽常年抚琴弄墨,但也修习过君子六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

  他本能的怒喝一声,抬腿欲将这发疯的家丁踹飞,身子借势向着一侧闪躲。

  然而,在他背後,

  那名心腹幕僚早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手中,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三尺白绫!

  “唰!”

  白绫绕过了审配的脖颈,而後在幕僚双手交叉一个发力下,猛然收紧!

  “呃……!”

  审配的怒喝声被顷刻截断,化作喉咙深处一声极沉闷的咯咯声。

  坚韧的白绫深深的勒入了他的脖颈皮肉之中,截断了呼吸。

  “尔……尔等……”

  审配拚命的挣紮着。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那根白绫,试图将其扯开,

  但那幕僚的力量却也不知为何,大得惊人,宛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地上的家丁更是狠狠一击,打在审配的腰身上,让他连站立的重心都无法维持,重重的跌跪在琴案之前。

  一张冷硬脸庞,因为逐渐窒息而涨成了紫红色,青筋在额头上一根根暴起,盘根错节宛如蚯蚓。

  审配目眦欲裂,那双向来只有孤傲的眼眸中,唯余愤怒之意。

  他恶狠狠的想要回头,想要瞪向身後的幕僚,这个跟随了自己数年、替自己出谋划策的心腹!

  为什麽?!

  幕僚紧紧的勒着白绫,将头凑到了审配的耳边。

  他从侧面,看着审配那双濒死的眼睛,声音幽冷如同恶鬼:

  “我的好主公……这大汉的气数,早就已经尽了。

  别再纠结您心里那套什麽清流大义、什麽挽天倾的戏码了。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幕僚轻声低语道:

  “渊蛇大人,托我向您问个好。

  您的这条命,还有您这魏郡审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私兵与死士,我们一脉,就……笑纳了。”

  渊……蛇?

  那是......谁?

  是那群颍川异人背後的……主人吗?还是......合作者?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为了......图谋我审家......的......

  “呃……呃呃……”

  审配拚尽了生命中最後一丝力气,他想要张开嘴,想高声呼喊门外的护卫,想要向府中其他人发出这最後的示警!

  但是,自他的喉咙里,仅仅只能发出最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视线开始迅速的变得模糊起来,周围的光影渐渐的出现扭曲,又逐渐......变得黑暗下去。

  “咯支——”

  白绫绷紧的声音後,带出一声颈部软骨被压碎的闷响。

  这位自始至终都极尽刚烈、宁折不弯的冀州名士,

  这位妄图借助一己之力,清算天下阉党的枭雄,最终无力的倒在了自己的琴案之下。

  他的双手再没有了力气,耷拉着下来,身躯也不再挣紮。

  而即使已经死去,审配依然睁着双眼。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半空中的虚无之处,似是在责问这苍天,何薄於他!何薄於大汉!

  死不瞑目。

  书房之中,再度归於安静。

  仅仅只有桌上那炉沉香,还在悠悠的燃烧着。

  “呼……”

  那名满脸狰狞的管事家丁,也终於是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ps.要等七月底再改名《山河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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