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间。

  姜景年带着柳清栀和艾莉雅,一路策马,进入宁城附近区域。

  当初所救的采药人夫妇。

  的确所言不虚。

  从东水州到东江州这一路,他们遭遇了不少走火入魔的妖人。

  大多都是附近县民、村民入魔,还有少部分是山匪。

  总体而言。

  这荒郊野外比起半月前,危险了数倍不止。

  「屍毒门的门主任无情,晋升武圣都没多久。」

  「这走火入魔之辈,就算出现的再频繁,也得需要数个月,甚至一两年的缓冲时间。」

  坐在汗血宝马上的柳清栀,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姜景年摇了摇头,「这事情,必然有诸多魔门在推波助澜,他们或许————早就预料到了这麽一天。」

  短短时间内。

  入魔之人暴增,人为痕迹太重,这绝对有魔门妖人在背後活跃。

  还不止一家。

  只是。

  让他有些不解的是。

  血月仪式的天人之门,并不是固定某位路尽级强者的。

  也就是说,任无情能晋升武道天人,只是巧合。

  为何这些魔门,却似乎早有准备?

  这里面,莫不是还有什麽我不知晓的黑幕?

  姜景年即使可以擢升视野,又有词条内容的情报,对现在这种情况,也是有些疑惑。

  三人来到宁城周边後。

  第一时间并未回池云崖。

  而是先进宁城,前往瞿家所在街区。

  血月仪式之後,姜景年与斯特林家族、李家的仇怨,已经彻底摆上了台面。

  池云崖被围剿,两位道主重伤,宗门元气大伤。

  他必须尽快整合手中可用的力量,以瞿家为支点,撬动宁城的局面,对钱家等勾结洋人的世家发难。

  这是他简化宏愿的目标之一。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在一座挂着白幡的宅邸前勒住缰绳。

  姜景年一愣。

  瞿家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黑白挽联,门前的石狮子也被系上了白布条。

  几个穿着麻衣的仆役正在门口烧纸钱,纸灰在暮色中打着旋儿,飘散在空气里,带着一股浓烈的哀恸气息。

  姜景年翻身下马,脸色微变。

  门口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是瞿家的老人了。

  他正低头往火盆里添纸钱,余光瞥见有人靠近,抬起头来,「今日瞿家————你?」

  话才开口,便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老管事浑身一震,手中的纸钱「啪嗒」掉进了火盆,溅起几点火星。

  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发出一声惊呼,「姜————姜少侠?!您、您还活着?!」

  老管事连忙站起身,也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灰烬,快步迎了上来,深深鞠了一躬:「老奴见过姜少侠,您————您快请进!快请进!」

  瞿家高层对姜景年是什麽态度,他这种阅人无数的管事,自是心里门清。

  这瞿家,最近发生什麽事了?

  姜景年压下心中的疑惑,将马匹的缰绳交给旁边的仆役,带着柳清栀和艾莉雅快步踏入瞿家大门。

  一进门,那股哀恸的气息更加浓重。

  庭院里设着灵堂,白幔低垂,烛火摇曳,香烛的气味混合着纸钱焚烧的烟尘,弥漫在空气中。

  几个披麻戴孝的瞿家人正在灵前烧纸,低声啜泣。

  姜景年的目光,扫过灵堂正中摆放的几口棺材,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灵堂侧面快步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瞿川衡,他穿着一身孝服,腰间系着草绳,神色憔悴。

  跟在他身後的,是他姐姐瞿映水,同样一身孝服,面色苍白,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疲惫o

  瞿川衡看到姜景年,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姜景年的手臂,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姜兄!你————你真的还活着?!」

  「最近江湖上,传你在金陵城闹了好大的动静,还有人说你死在血月灾劫里了,也有人说你被洋人贵族打死了,说什麽的都有————」

  「我、我差点就信了!」

  两地毕竟相距千里之遥。

  短短时间里,江湖传闻到了宁城这边,多有失真。

  不过收集到的各种情报里,不论过程如何描述,最後的定论都是姜景年已死,无非是死法各有不同。

  「侥幸活了下来而已。

  姜景年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静:「川衡,先不说这个,瞿家这是怎麽回事?是钱家带人打进来了?」

  瞿家现在成这副场景。

  他第一反应,就是钱家的报复。

  瞿川衡闻言,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了。

  他与身旁的瞿映水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一种难以启齿的愧疚。

  「姜兄————」

  沉默了片刻後,瞿川衡才低下头,声音艰涩:「我们对不起你啊!」

  姜景年脸色骤变。

  听到这话,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五叔瞿瑜之。

  他之前在宁城时,虽然得罪了不少势力,但那终究只是小打小闹。

  冲突局限於年轻一辈。

  可在东水州的血月仪式里,他触及了许多势力的根本利益。

  连带着池云崖都受牵连,直接被洋人贵族围攻了。

  在这种情况下。

  那些洋人贵族和敌对势力,若要报复他,对他身边的人下手,完全有可能。

  毕竟。

  血月仪式过後,外界都在传他已经死了。

  「我五叔怎麽了?!」

  姜景年的声音冷了下来,一股凌厉的气势,不自觉地逸散出来,「是不是那群洋人贵族,还是钱家的人,对他下手了?」

  瞿川衡摇了摇头,脸上的苦涩更浓:「姑父他还好。只是————」

  他咬了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开口说着,「巧芸姑姑,还有兰兰她们————已经遭遇不测了。」

  姜景年微微一愣。

  「出了这事後,姑父他已昏厥了几次,不过在我们的照看下,状态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瞿川衡补充道,声音很低。

  姜景年皱起眉头:「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说清楚。」

  瞿川衡沉默了片刻,似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就是前些日子的血月灾劫,两东地区的上空,都浮现出了血月虚影。」

  「那一夜天有二月,血月升降,月亮显盈亏异相的时候————兰兰她,不知怎麽回事,突然就走火入魔了。」

  「一夜之间,她就连破三阶,晋升成了炼髓阶的武师。」

  瞿川衡的声音很低,有着说不出来的沉重,「她入魔後,杀了巧芸姑姑。姑父当时刚好起夜去了茅房,躲过一劫。」

  「後来兰兰从阁楼里出来,见人就杀。香香妹子她————也死了。还有一些护院,以及几个内气境的叔叔过去阻拦,也被她重伤。」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余悸,「姜兄,兰兰入魔之後,虽然只是炼髓阶,但那些杀招使出来,威力比寻常内气初期还要强。」

  「她使的是一手极其诡异的太阴剑法,月光划过,人身上就凭空出现月光裂缝,冻结全身,连内气薄膜都隔绝不了这种剑意。」

  「後来我父亲赶到,下了狠手,她半边身子都被打碎,但还是重伤逃走了。族中高手

  追杀了一段距离,然而如今形势不明朗,不敢出动太多人,便又撤了回来。」

  姜景年听完,整个人直接陷入了沉思。

  身後的柳清栀也微微蹙眉,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瞿家这个日渐落寞的世家,居然出了这等变故?

  一个不通武学的少女,一夜入魔,便能逆伐内气境高手?

  这怎麽看都不对劲。

  他们一路从东水州过来,也见了不少走火入魔之辈,绝无可能有这等实力。

  不然这东南各州。

  乾脆沦为魔窟算了。

  「瞿兰兰不通武学,即使走火入魔,也不可能这麽厉害,能逆伐内气境,这已经超出常理了。」

  姜景年抬起头,一脸严肃的看向瞿川衡,「你们瞿家本身,是不是存在什麽问题?」

  瞿兰兰读书的确不错。

  只是充其量只是悟性好,然而根骨却非常一般。

  悟性再好,根骨普通,练武也需要很长的水磨功夫。

  再加上缺乏实战,就算走火入魔,能对付一两个炼血阶武师,都算顶天了。

  怎麽可能一夜之间,就逆伐内气境的高手?

  瞿川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一两个月前,我架不住兰兰的软磨硬泡,给了她一本最基础的拓印本《唤月移形武师详解》。」

  「那本功法,源自祖传功法的小部分内容,描述不全。连晋升炼髓阶武师都难,按理说,就算入魔,也没有多大威胁才是。」

  姜景年眉头微皱,「区区一本下等的基础武学,就算入魔也没什麽战力。怎会如此?

  你家这祖传的武学,是不是有问题?」

  瞿川衡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

  一旁的瞿映水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莫名的沉痛:「姜小哥有所不知,这是我瞿家最大的丑闻。」

  「祖传的上乘武学《唤月移形真功》,其根本观想图,已经被封存了很多年了。」

  「这是因为在多年前,瞿家大房的赘婿,带了两个以前的亲戚来瞿家,就是被大房偷偷传了这门祖传真功。」

  「那两人在晋升内气境後期的时候,也是走火入魔,出了杀亲绝爱的惨事。」

  「当时很多叔叔伯伯,还有一位最有希望晋升宗师的长辈,都死於那次事件中。瞿家自此断了希望,落寞至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哀,「没想到时隔多年,五房也出了这事。」

  瞿川衡摇了摇头,满脸困惑:「我实在想不通,这完整真功有观想图,会走火入魔也就罢了。」

  「可那武师的简化版本,内容都改了不少,很多族人甚至一些护院都在修炼,怎麽就偏偏兰兰出了问题?」

  姜景年神色复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没想到,这瞿家赘婿噬主的惨案,根源竟在这。是功法的问题,而非完全是人的问题。」

  在这个时候,他不由想起大半年前,瞿巧芸正是拿这件事劝阻五叔,不让他进入武馆练武。

  让他被逼无奈,只能另想其他办法,加入了通达镖局。

  没想到这最後,瞿巧芸竟死在了亲生女儿的手中。

  这世事无常,莫过於此。

  姜景年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复杂情绪,抬起头,「我先去看看看五叔的情况。」

  「至於你们瞿家的真功,或许并非只是上乘武学那麽简单。有可能,内藏部分绝世魔典。」

  「传闻这种魔典,往往有择主之能。到时候,我来看看。」

  瞿川衡闻言,先是一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姜兄,这不符合我瞿家的族规。父亲和族老已经决定,要将这门祖传真功彻底销毁了————」

  他话未说完,身侧的瞿映水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某种深意。

  瞿川衡与自家姐姐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吧。」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山县,曾家。

  夜色沉沉。

  云淞河支流在宅院外静静流淌,水面倒映着沿岸零星的灯火。

  曾家宅邸占地极广,沿河而建,高墙深院,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几道身影沿着河岸,来到宅邸附近。

  徐白景和曾之鸿两人,此刻的模样可谓狼狈至极。

  衣衫褴褛,面容枯黄憔悴,眼窝深陷,好似大病初癒一般。

  两人虽然把身上仅存的宝药吃完,恢复了一些状态,但损伤的根基,一时半会也调理不回来。

  他们脚步虚浮,神色疲惫,哪里还有半分道脉真传的风采。

  在两人身後,跟着一个裹在宽大黑袍里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大半张脸都隐在斗篷的阴影中,只露出一个略显方正的下巴,和一小片灰黄色的皮肤。

  他步伐沉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一头杀机内敛的凶兽。

  咚咚!

  曾之鸿站在後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侧门的门环。

  片刻後,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管事探出头来,借着门檐下的灯光,看清了来人的

  脸,不由得吃了一惊:「之鸿少爷?!您————您怎麽弄成这副模样了?」

  「别声张。」

  曾之鸿压低声音,「开门,我有要事面见姑奶奶。」

  老管事目光扫过三人,在最後那个黑袍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敢多问,连忙打开了侧门。

  三人鱼贯而入。

  宅邸深处,一间密室之中。

  曾秋晴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一盏油灯,灯火摇曳。

  她闭着眼,呼吸悠长,周身有淡淡的水德真罡流转,与整座宅邸的地脉大势隐隐呼应o

  忽然,曾秋晴猛地睁开双眼,「何方强者,不告而来!?」

  一股带着恐怖血煞之气的大势,如同无形的潮水,正从宅邸边缘渗透而来,迅速蔓延,笼罩了半座曾家大宅。

  这气息熟悉而又陌生。

  虽然曾家大势被其浸润,但第一时间却并没有反击。

  对於这种情况。

  曾秋晴脸色微变,身形一闪,已从密室中消失。

  庭院之中。

  曾秋晴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台阶上,目光锐利,扫向院门方向。

  片刻後,三道身影在夜色中显现,穿过月洞门,走入庭院灯光的范围。

  为首的正是曾之鸿。

  他身後跟着一个同样憔悴的年轻男子,曾秋晴见过几面,是徐家的後生小子。

  而在两人身後,那个裹在黑袍中的高大身影,静静地站立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之鸿?」

  曾秋晴的目光先是落在曾之鸿身上,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你还知道回家,几月不见,怎麽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是遭遇什麽敌————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曾秋晴的目光越过曾之鸿两人,落在了那个黑袍人身上。

  对方大半张脸罩在斗篷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当曾秋晴的目光触及那模糊的轮廓,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缩,「大————大哥?」

  即使高高在上的宗师人物,执掌家族大权那麽多年,这个时候,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姑奶奶!」

  曾之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疲惫与凝重:「侄孙这数月,被那莲意教妖女薛秀秀所害,失陷在黑风山脉深处。」

  「不过,阴差阳错之间,却侥幸唤醒了走火入魔多年的叔祖。」

  他这话看似禀报,实则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家的族老。

  身侧的叔祖,早已不是数十年前,那位威震一方的玄山道主了。

  走火入魔数十载,早已化作妖诡邪祟,危害程度比那些魔道巨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o

  如今叔祖虽恢复了些许神智,但已修炼了极为恐怖的绝世魔典,随时可能再度失控。

  对於曾家而言,这是一柄双刃剑。

  不可不防。

  曾朔恭闻言,那隐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睛,淡淡地瞥了曾之鸿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曾之鸿脊背一凉,仿佛被什麽冰冷的东西舔过脊梁。惊得他浑身内气暗暗涌动,似乎在防备被这位半疯的叔祖瞬杀。

  不过这时,曾朔恭并未发作。

  他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沙哑,「秋晴,这麽多年不见,没想到你竟也踏足宗师之路了。」

  「好!很好!」

  「没想到当年跟在我屁股後边要糖吃的小妹,如今也能成为族中老祖。」

  他大步上前,伸出那双枯瘦的手,似乎想要拍拍曾秋晴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仿佛意识到了如今已物是人非,不再是数十年前了。

  「大哥————」

  曾秋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哥,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早已陨落多年的大哥,如今居然活着回来,她自然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然而,对方身上那若隐若现的魔气,那即使收敛了也依旧令人心悸的血煞大势,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曾家的盖世天骄,威震两东地区的玄山道主了。

  对於曾秋晴这样的宗师而言,自然清楚走火入魔意味着什麽。

  即使如今看似恢复了理智,谁也不知道那股疯狂何时会再次爆发。

  很可能将整个家族,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是此刻兄妹重逢,显然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曾秋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复杂的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里面请!我这就让人通知五哥和慧妹。他们知道你活着回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引着曾朔恭往正厅内走去,边走边说道:「大哥,咱们这一辈的兄弟姐妹,除了我和五哥,还有堂兄曾焕,晋宗师之位延了寿元外。其他大部分人,都已经老死了。」

  「如今非宗师的同辈人,只剩下三个堂弟堂妹活着,不过其中两个堂弟早已分家,在外州开枝散叶。只有堂妹曾慧,她丈夫去世後,这几年又回到了老宅养老,只是如今年纪

  大了,腿脚有些不便,平日里不怎麽出门。」

  「到时候我把他们叫回来,咱们几个老家伙,好好叙叙旧。」

  对於普通百姓而言,医疗资源匮乏,还有天灾人祸,平均寿命不过就五十岁出头,七十可称古来稀了。

  至於内气圆满的武道高手,平均寿命自然比普通百姓长,然而大多也不过七八十岁,少数能活过九十岁。

  只有宗师,能够在此基础上,再多延寿数十年。

  大多都能活过百年,少数能活到一百五十岁。

  所以曾秋晴、曾朔恭年轻时的同辈族人,不成宗师的几乎都老死了,还剩几个年纪比他们小不少的堂弟堂妹,如今也是垂垂老矣。

  曾朔恭默默地听着,脚步沉稳地踏入正厅。

  他环顾着厅内的陈设,目光在那些家具、字画上缓缓扫过,有部分古董还是旧物,而有部分已经换成新的了,眼中不由得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曾朔恭缓缓开口,带着莫名的萧索与感慨:「数十年的时间,於我而言,仿佛还在昨日。如今脱困而出,重见天日,却没想到,故人已陆续凋零至此。」

  他转过头,看向曾秋晴,那只完好的左眼中,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伤感之色,「当年

  同辈的曾家族人,也有数十人之多,热热闹闹的。如今满打满算,竟只剩下寥寥几人了。」

  曾秋晴闻言,也是心中一酸,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摇了摇头,「一代新人换旧人,江山代有人才出。」

  「大哥,生老病死,成住坏空。即使证得武道天人,也有天人五衰。这是天地至理,自然规律,谁也逃不过。

  「再过些年,这天下,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曾秋晴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除了之鸿这群孙辈外,我那三儿子,如今也侥幸踏足了宗师之境。」

  「不过他坐镇在外,打理着家族产业,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我会让他尽快回来,拜见你这个大伯。」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侄儿侄女,都是半步宗师,宗师有望。曾家的传承和地位,应该能继续维系下去。」

  曾朔恭点了点头,「家族在你手上,打理得很好,算是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了。」

  他缓缓走到厅中的主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庭院中那株在风中沙沙作响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些什麽。

  数个时辰後,夜已深。

  偌大的宅邸,在夜色中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火还亮着。

  「这天下大势,原来已糜烂到这个地步了。」

  曾朔恭坐在庭院中,一张竹椅,一壶热茶,面前石桌上,摊放着厚厚一叠的情报卷宗,都是曾秋晴让人送来的,供他了解这数十年来外界的变化。

  夜风拂过庭院中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他感慨了几句後,又拿起一份卷宗翻阅起来,上面详细记载了近年来山云流派的状况o

  看着看着,曾朔恭嘿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谢无尘?当初那个资质平平的谢家小子,居然能走在老夫前边,晋为路尽级宗师,还执掌了山云流派?」

  他摇了摇头,将那份卷宗扔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份,「可这些年是怎麽回事?把宗门弄成这副模样?连池云崖都差点被一群洋人贵族给攻破了?」

  「简直是丢人现眼。」

  他又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在一则消息上顿住。

  那则消息篇幅不长,是前些时日的情报。

  「焚云道脉的姜景年?」

  曾朔恭眯起眼,将那段文字反覆看了两遍,眉头渐渐皱起:「这是哪个世家冒出来的小辈?」

  「东江州有姓姜的世家麽?老夫怎麽不记得?」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曾之鸿两人,「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此子这几月来,在两东地区搅动风云,连血月仪式那种浑水都敢蹚,还硬生生拖死了三位宗师?」

  「如此魄力,如此实力,如此城府,就算我那个年代,这样的人都极少。」

  曾朔恭咂了咂嘴,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贪婪,「这样的後生,性命肯定很是恢弘,吃起来,应该会很美味————」

  话音刚落,他喉咙里忽地发出咕噜声,一条由蠕虫构成的长舌,不自觉的从口中弹出,又嗖地缩了回去。

  这一幕。

  曾之鸿两人并非第一次看见,然而依然是看得头皮发麻。

  曾朔恭这时怪笑了几声,旋即用力甩了甩头,眼中的疯狂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热茶灌了一口,才缓缓放下茶杯,看向两人,语气恢复了平静:「还好,这焚云道脉的姜景年,已经死在【太阴熔炉】的炼杀之下了。」

  「不然的话,以玄山、焚云两脉积攒的矛盾,你们这两个小辈,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曾之鸿和徐白景也在翻阅手中的卷宗。

  徐白景全程神色凝重,一言不发,眉头越皱越紧。

  而曾之鸿则越看越心惊,喃喃自语,满脸不可置信:「叔祖,这姜景年,并非世家出身。他几个月前,不过是宁城街头一个拉黄包车的泥腿子。」

  「当时他晋升内气境时,我们都以为他武功如此速成,必然根基不稳,维持不了多久,迟早要出问题。」

  「可没想到,我们失陷在黑风山脉的这两个多月里,此人居然一路高歌猛进,连半步宗师都被他斩落。这也太离谱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黑风山脉不是被困了几个月,而是被困了几年。」

  姜景年太离谱了。

  连明玉姐都曾被其打成重伤,差点走火入魔,最近才完全恢复。

  「一个泥腿子?」

  曾朔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而笑,「既如此,数月之内便有如此进境,这绝非正道功法所能成就。依老夫看,此人要麽和我一样,修炼了某种速发的魔道奇功。」

  「要麽,就是谢无尘那小子在背後全力支持,硬生生堆出来的耗材。」

  他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不过,人都已经死了,大概率是沦为谢家小子的一次性棋子了。」

  「这种如流星般崛起,又迅速陨落的天骄,往往是各方势力相互博弈的产物。兴也勃,亡也勃。昙花一现罢了。」

  曾之鸿和徐白景闻言,心中那股憋闷与不平衡,总算舒缓了许多。

  毕竟,一个出身底层的泥腿子。

  短短数月时间,就从他们曾经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爬到了需要他们仰视的地步。

  这种感觉,搁谁身上都有些受不了。

  如今得知此人不过是一次性的棋子,注定要被消耗掉,两人心中那股郁结之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徐白景松了口气,又呵呵笑了起来,「这姜景年,运气着实好,居然死在金陵城,不然的话,我就要请动家中族老,好好将他炮制一番了。」

  曾之鸿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沉吟了片刻,上前一步,对曾朔恭深深行了一礼,神色恳切,「叔祖,姜景年不论曾经多麽妖孽,现在也不过是个死人,冢中枯骨而已。」

  「现今最主要的,是宗主和真传大师兄谢山海,都已不知所踪,下落不明。而我们二人的师尊,不知是继续闭死关,还是出了什麽变故,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木蕴、耀风两位道主身受重伤,池云崖实力空虚,近日来已被其他势力连番挑衅,处境堪忧。」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曾朔恭,「还请叔祖移步,再入池云崖,担任代理宗主,主持宗门大局,挽狂澜之将倾!」

  徐白景闻言,心中一惊,随即立刻明白了曾之鸿的用意。

  这位前辈留在这里,虽然能够提升曾家的综合实力,但却随时可能失控。

  对曾家而言,无异於一颗随时引爆的炸弹。

  与其将前辈留在曾家,不如将其请回内部空虚的池云崖。

  这样一来,以他恐怖的武功,既能壮大玄山道脉,清算焚云真传柳清栀和杜海沉这两个眼中钉。

  又能趁机攫取宗门大权,获取各类修炼资粮,加速恢复自身根基的损伤。

  毕竟,世家望族,同辈年轻人可不少,资粮有限。

  而池云崖虽然虚弱,但底蕴还在,是真正的宝库。

  曾朔恭听完曾之鸿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望向庭院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似乎在思考着什麽。

  过了好一会儿,曾朔恭才放下茶杯,摆了摆手,「不用你多说,老夫自会去池云崖一趟。不过————不是现在。老夫自有打算。」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先下去吧。」

  「是!」

  曾之鸿两人对视一眼,对此不敢多言,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庭院。

  >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从黄包车夫到覆海大圣,从黄包车夫到覆海大圣最新章节,从黄包车夫到覆海大圣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