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年三人出了金陵城,一路向东。

  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农田,稻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又被风吹散,融入灰蓝色的天幕。

  三人两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一路上,柳清栀没怎麽说话,姜景年也懒得找话,他的精力,全用在防备卢家族老或者其盟友的伏杀。

  对於卢家这种东水州的土皇帝,虽然嘴上十分轻视,但内心还是非常重视的。

  一路上并未见到卢家的追兵。

  三人在小溪边用过现捕的烤鱼,转入一片丘陵地带。

  两侧山势渐起,密林丛生。

  枯黄的灌木与葱绿的松柏交织。

  路面逐渐变得狭窄,地势崎岖起来,仅容两三辆马车并行。

  怀抱柳清栀的姜景年勒住汗血宝马,目光扫过前方一处弯道。

  那地方一侧是陡坡,一侧是密林,是绝佳的隐匿之处。

  「有血腥味。」

  姜景年低声道。

  柳清栀点了点头,她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艾莉雅小脸紧张起来,「不会是姜先生所说的卢家人吧?」

  「没有感到什麽威胁感。」

  姜景年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这是荒郊野外。

  不是城内或者大城附近,没那麽多强者盘踞,大势、气机并不混淆。

  若是宗师伏杀,虚空之中必有相关反馈。

  三人转过弯道,见路边横着两辆翻倒的板车,草药和杂物散落一地。

  几个穿着破旧布衣,手持柴刀和生锈菜刀的汉子,正围着地上捆绑着的一对中年夫妇,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那妇人衣衫已被扯破,瑟瑟发抖,丈夫被踩在地上,满脸是血,仍在拼命地为妻子求饶着,「你们放过我娘子吧————」

  「哈哈!哥们几个,等下肯定会好好放一放你娘子!」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从哪抢来的铜钱,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眼中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血雾。

  他听到马蹄声,连忙转过头,看到官道拐角转出的两匹马。

  先是一愣,待看清马上坐着的是一个白衣公子,一个黑衣劲装的冷艳女子,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女人时,那眼中的血光,顿时化作了淫邪与贪婪。

  「哟呵!又来了三个肥羊!」

  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子这辈子,还没尝过洋婆子是啥滋味呢!」

  旁边几个喽罗也跟着起哄。

  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家夥盯着柳清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哥,那个黑衣服的小娘子也水灵得很,像画一样,比村里那些土包子强多了!」

  光头大汉大手一挥,「都给我拿下!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几个穿着犹如乞丐的汉子身上,瞬间涌现出诸多蛊虫魔气,嗷嗷叫着,挥舞着兵器,便朝姜景年等人冲了过来。

  柳清栀脸色冰冷,不等姜景年开口,身形已从马背上掠出。

  霜雪剑,祭出。

  一道清亮如秋水的剑光,在午後的阳光下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消逝。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喽罗,身上的蛊虫屍骸犹如雨下,喉咙处同时浮现一道细线,随即黑血狂喷,扑倒在地。

  「呃————你怎麽能破了我们的毒虫?」

  光头大汉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正在扩大的血痕,那血痕中涌起诸多细密的黑色蛊虫,试图修复他的伤势。

  然而。

  柳清栀的剑意,摧毁了他全身的一切生机。

  「虎子哥死了!?」

  「不好,这几人远比衙门的捕快要强!」

  剩下两个落在後面的喽罗见状,眼中血雾稍微收敛几分,转身想跑。

  柳清栀的剑尖一抖,两道剑光分化而出,从後心贯入,两人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黑血涌出,腐蚀了周围的泥地。

  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两三个呼吸。

  地上多了几具散发恶臭的屍骸。

  柳清栀收剑入鞘,看都没看那些屍骸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艾莉雅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对被捆绑的采药人夫妇身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挥动,替他们割断绳索。

  那对夫妇惊魂未定,待看清救他们的恩人中,竟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洋人时,不由得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和警惕。

  那妇人甚至往後缩了缩,抓紧了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艾莉雅察觉到他们的抵触,温和地笑了笑,用流利的陈国话说道,「别怕,我不是坏人。你们安全了。」

  她掏出几枚大洋,塞到那妇人手里:「拿着,世道不太平,别再往这野外跑了。」

  那采药人丈夫这时回过神来,拉着妻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恩公!多谢几位恩公救命之恩!若不是遇上你们,我们两口子今天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又擡头道:「几位恩公是要往东边去吗?前面这段路可不太平啊

  I

  」

  「最近几日,这附近好几个县城的牢里,都跑出来好多犯人。还有些村落的人发了狂————有吃了人肉,喝了人血的怪物,大白天都敢在路边劫道。」

  「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家里老小等着吃喝,才冒险出来采药的,谁知道大白天也能撞上这群恶鬼————」

  听到这话,柳清栀微微皱眉。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刚死数个呼吸,就腐烂了大半身躯的屍骸,没有多说什麽。

  艾莉雅又安慰了几句,让那对夫妇赶紧离开。

  采药人夫妇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远处的小径中。

  姜景年翻身下马,走到那几具腐臭的屍骸,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

  又闭上眼睛,真罡涌动,擢升视野。

  两个呼吸後,姜景年睁开眼,眉头紧锁,「这几个村民入魔也就两三天,但造下的杀孽却不轻,每个人的手头上,至少有五六条人命了。

  「而且大白天的,就敢蹲在官路附近劫道,真是猖狂!」

  论见识,这种入魔的村民,还远不如散修武者。

  在野外遇上他们这种组合,第一反应居然是动手,而不是逃离。

  柳清栀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屍体,语气带着凝重:「太阴武道逐渐松动,苗疆那边出了魔门武圣,【瘟癀月】的权柄覆盖东南各州,使得魔气大涨。」

  「魔道妖人一旦开始练武,进境会比往常快上数倍,甚至可能出现短短几日,便踏足炼髓层次的妖人。」

  「因为所有修炼和晋升的代价、反噬,都由那位魔道武圣承担了。」

  姜景年站起身,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武圣真能承载那麽多污染吗?东南十二州,可是有数万万人口。就算只出了几百万魔道妖人,那庞大的污染冲击下,再强的武圣都得陨落吧?」

  武圣并非天下无敌。

  再非人。

  也有个承载的极限。

  「以前似乎没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柳清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武圣能承载数百万甚至更多人的污染反噬,完全是听天书,典籍里似乎都没有相关的记载。」

  别看几个武师层面的妖人,对她这样的武道天骄好似蝼蚁。

  然而。

  这情况若是这几日才出现的,就有些恐怖了。

  毕竟,魔道妖人练武本就速发。

  若是没了污染和反噬,再加上诸多魔门的推波助澜,使得乡野村人都纷纷入魔,这世道最後得变成什麽样子?

  姜景年一把真火烧了这群腐屍,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艾莉雅。

  「艾莉雅。」

  他唤道。

  艾莉雅擡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姜景年语气平静,「这魔道污染最终的承载体,恐怕不是那位任无情。多半是你的那位先祖,血月魔王。」

  「当然,也有可能是欢愉血月。反正那任无情进了天人之门後,内里究竟换作了谁,外人完全不得而知。」

  艾莉雅的小脸瞬间刷白,嘴唇微微颤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姜、姜先生,我在詹森家族地位不高,只是一个私生女,知晓的东西很少,真的很少————」

  「这是你家族的谋划,你也是受害者。」

  姜景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我不是找你兴师问罪的,不必担忧。」

  他拉起缰绳:「继续赶路吧。」

  柳清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艾莉雅那张犹带惶恐的白皙脸庞,又看了看马背上神色如常的姜景年。

  「哟,真是个会怜花惜玉的家夥。」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我还不知道,这位洋人女子和血月有这麽深的关系呢!姜少侠,你可真是会瞒啊。」

  姜景年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又没问。」

  「我没问?」

  柳清栀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我们是道侣,这种大事还需要我问?你难道不该主动说?」

  「你确实没问过。」

  姜景年依然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柳清栀气得牙痒,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後,用力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姜景年眉头跳了跳,没吭声。

  「驾!」

  汗血宝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风中传来两人拌嘴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马蹄声和风声扯碎,逐渐远了开去。

  「以後这种事,再瞒着我试试————」

  「都说了你没问————」

  灰马孤零零地吊在後面,艾莉雅看着前方那匹汗血宝马,以及马背上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低下头,轻轻夹了夹马腹,灰马小跑着跟了上去。

  金陵卢公馆,坐落於秦河畔最繁华的一段区域。

  馆内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活水入园。

  临近傍晚。

  水面倒映着天边的霞光,又被岸边的垂柳与灯笼剪碎,摇曳成一片烟雨交织的朦胧幻色。

  任何修炼水德功法的武者,踏入此间,都能感受到一股充沛而温和的水德气息,浸润身心,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然而此刻,这股怡人的水汽中,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与药汤气息。

  卢安站在厢房外的廊下,背对着紧闭的房门。

  门内,正传来压抑的痛哼声。

  他的二哥卢扶策,以及忠心耿耿的老叔卢原,此刻正并排躺在内间的床榻上,接受着卢家医师的紧急救治。

  即使隔着门,卢安似乎还能听到二哥那撕心裂肺的惨叫。

  至於老叔卢原,武功被废,依然还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

  「山云流派,姜景年————」

  「或成我家之大敌啊!」

  卢安深深吐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气与烦躁一并排出。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不适压下,准备先去沐浴更衣,再去处理後续的烂摊子。

  刚走出回廊转角,迎面便撞上一个火急火燎的身影。

  来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锦袍,气质沉稳。

  正是卢安德族叔,卢之山。

  他一眼看到卢安,沉声问道:「扶策和原老哥,在光风百货出了大事?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凶手抓到了没有?」

  「是什麽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显然刚刚得到消息,就连忙跑了过来。

  「是山云流派的————」

  卢安停下脚步,脸上露出苦涩之色,他摇了摇头,「姜景年。」

  「姜景年?!」

  听到这个名字,卢之山脸上写满了错愕,「他不是那天晚上,被太阴熔炉给活活炼死了吗?!别人不清楚,我们二人可是在场的,那拙火法王三人何等人物,都一同化为飞灰了,他怎麽可能还活着?!」

  「侄儿也很懵,也想不通。」

  卢安擡手揉了揉太阳穴,叹息道:「然而事实就是,他不仅活着,而且一身实力,比传闻之中还要强横得多。」

  「原叔身为半步宗师,在他手下,连一个呼吸都没能撑住,便被废了武功。恐怕是山云流派,给了他什麽不得了的後手底牌吧?毕竟,山云流派的前身山云宗,那也是出过武圣的存在,底蕴深厚。」

  卢之山闻言,沉默了片刻,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半晌,他才勉强点了点头,又道:「即使如此,姜景年就算没死,他与我卢家,明面上并无直接冲突过节,怎麽会突然对你们下此狠手?」

  卢安苦笑了几声,旋即就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从偶遇柳清栀,到言语试探,再到冲突升级,最後姜景年现身,扬长而去。

  「这次血月仪式,我们卢家的一些谋划,被山云流派横插一脚,坏了不少好事,连带着对江家动手的时机,都不得不往後推延。」

  「本来我父亲之前也说过,趁着池云崖被洋人围剿,元气大伤,正好可以痛打落水狗。」

  「而我们今日恰逢其会,撞上了山云流派的真传柳清栀,二兄他又动了些心思,所以我们几人便言语上挑衅了一番。」

  卢安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不甘:「这本来并无太大纰漏,柳清栀一人不是老叔的对手。只是完全没想到姜景年竟然没死,又恰好被他撞上。」

  卢之山听完,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冷笑了两声,「既然如此,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反正如今东江州都督府内部也出了问题,自顾不暇。几件事情并作一件事,正好一劳永逸。」

  「等你父亲从广陵城回来,直接以此为理由,发兵攻打池云崖。顺便和宁城那几家洋人贵族通个气,让他们也出点力,里应外合,彻底灭了这上蹿下跳的江湖门派。」

  随後语气一顿,又继续说:「对了!还能联络斗阿教和陶家,他们跟山云流派也是死对头。告诉他们可以趁机发兵,云和城以南的地盘,全让给他们。」

  卢家本就有一吞二州之心。

  如今出了苗疆武圣,道消魔涨,东南各州大乱将起,他们也想趁势发兵占了东江州。

  无非是早一两个月,或者晚一两个月的事情。

  现在既然事情撞在一块,那就正好。

  卢安闻言,却没有立刻附和,而是咳嗽了几声,「之山叔,此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如今南方会武在即,整个南方武林的视线都聚焦在那里。就算要出兵,也不是近期能决定的,最快也要等到开春。」

  「而且,最好是等苗疆那边,屍毒门彻底掀起魔灾,吸引了南方大部分的视线,我们才出兵东江州的阻力将降到最小。」

  卢之山皱起眉头,有些不以为然:「南方会武,群雄毕至,正是我卢家杀鸡儆猴,展现实力的大好时机。何况这次是姜景年欺人太甚,废我卢家长辈,伤我卢家嫡子。」

  「我们只是要讨个说法,合情合理,谁能说出什麽不是来?」

  「若放在往日,东水州都督为了脸面,还会派兵阻拦,至於如今————东水州都督府大概会作壁上观,我们可以逐步蚕食。」

  卢家欲兴师动众,去池云崖讨要说法,就算山云流派真的服软,他们也能直接痛打落水狗,一举灭之,然後赖在青田县周边不走,图谋宁城各城。

  就算拿不下宁城,也能吞掉东江州西部各城。

  这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若是池云崖不服软,不愿意把姜景年的脑袋交出来。

  那就更加好办了。

  总而言之。

  在卢之山眼里,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有了出兵理由。

  「之山叔,不可因怒而兴师。」

  卢安依然默默摇头,态度却很坚决。

  卢之山见他态度坚决,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问道:「你父亲,是不是有什麽其他的谋划?」

  毕竟卢家大事,还是操持在卢安的父亲,东水州都督手里。

  卢安的态度和前几日有所转变。

  恐怕是他这位兄长,又布置了什麽任务下来。

  「不是。」

  卢安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道:「海防图的事,东梧国的一些事情。山云流派,以及东江州都督府,可能已经知道了。」

  「什麽?!」

  卢之山脸色骤然大变,失声道,「这怎麽可能?!此事如此隐秘————」

  「是姜景年临走前说的。」

  「所以先前即使危急万分,我都没给族老们发密信,我怕和那天的爱情仪轨一样,姜景年想钓我卢家族老过去。之山叔,你是不知道,他说话有多麽狂妄。」

  「好像就在等着家族派族老截杀他一般。」

  卢安脸色难看,「如此一来,我怀疑山云流派如今被洋人势力重创,恐怕只是表象。

  侄儿以为,还是暂且观望一段时间,摸清具体底细再说,切莫轻举妄动。」

  卢之山额头渗出冷汗,他来回踱了几步,旋即沉声道:「此事,你跟你父亲说了吗?」

  「刚才已经发了密电,送往广陵分府那边了。」

  卢安点头。

  「好————好!」

  卢之山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关於海防图的事泄,可能意味着卢家整个战略意图已经暴露,这可不是小事。

  「兹事体大,必须尽快召开高层会议,重新评估局势。」

  卢之山定了定神,再度看向卢安:「你这一身————先去收拾一下吧。看你脸色也不好。」

  卢安苦笑一声,摆了摆手:「侄儿之前不小心,踩进了沟里,沾了一身晦气。正要去好好洗刷一番。」

  他出了百货大楼之後,在赶回府邸的路上,又不小心掉进了臭水沟里。

  倒霉到超乎想像。

  「去吧去吧。」

  卢之山挥了挥手。

  卢安点头,转身便沿着回廊,朝自己居住的院落快步走去。

  「哎呀!」

  只听一声惊呼,伴随着骨碌碌的滚落声。

  卢安竟是一脚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几级阶梯就滚了下去。

  好在他也是武者,这点高度,并未受伤。

  当他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时,整个人都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都督府公子的体面与从容?

  「晦气!」

  卢安低骂一声,黑着脸,小跑着消失在回廊拐角。

  卢之山站在原地,看着卢安那跌跌撞撞的狼狈身影,眉头不由紧紧锁了起来。

  这位一向沉稳的侄儿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暗劫气。

  江家庭院,水榭旁。

  池塘里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巴,偶尔浮上水面,啄食一片飘落的树叶。

  江念慈坐在水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面前垂头丧气的女儿身上。

  江乐儿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长发束拢在後边。

  她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砖的缝隙,粉唇高高嘟起,能挂油瓶。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服气的味道。

  「你听见没有?」

  江念慈放下茶盏,沉声说道:「这次血月灾劫,你也亲身经历了,连名震江湖的宗师人物都会陨落,城内死伤更是不知几何。」

  「你一个连内气境都没有的小丫头,真以为六扇门那块牌子能保得住你?」

  江乐儿擡起头,声音带着倔强:「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六扇门的差事,又不是天天跟人打打杀杀。」

  「行走江湖,弱就是原罪。」

  江念慈冷笑一声,「那夜血月坠落,你的实力,连看上一眼都要受伤。当时要不是我和你叔祖在侧,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我顶嘴?」

  江乐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又低下头,脚尖碾得更用力了。

  「乐儿啊!娘就你这麽一个女儿————」

  江念慈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你若出了事,损失的不仅是你自

  己,更是整个江家的心血。江湖险恶,你还太年轻,没真正成长起来之前,老老实实在家修炼武学。」

  「你如果嫌家里待着无趣,娘亲给你找家宗门学艺。」

  「至於六扇门那份差事,辞了。」

  「娘————」

  「没有商量余地。」

  江乐儿咬着下唇,眼眶里的泪珠打着转。

  她知道母亲的脾气,平日里还能顶嘴,然而若真正做了决定,就很难更改。

  可江乐儿真的很喜欢六扇门那份差事。

  就在母女俩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江泉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震惊之色,还没走到近前,就已经扬声道:「念慈姐!

  念慈姐!你听说了吗?昨天光风百货那边出大事了!」

  「光风百货那片街区,不都是卢家的地盘,能出什麽事?」

  江念慈微微蹙眉,看向这个风风火火的堂弟:「慢慢说,别一惊一乍的。」

  江泉几步走到水榭前,压低声音:「就是那位姜少侠,他昨天在光风百货大楼,跟卢家的人干起来了。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听说打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

  江念慈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凝住:「具体什麽情况?」

  江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据说是因为宁城柳家的大小姐,柳清栀,在百货楼买东西,碰上了卢扶策和卢安两兄弟。」

  「那卢扶策的德行你也知道,见着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言语上估计调戏了几句,结果正好被赶来的姜少侠撞上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姜少侠当场就翻了脸,卢家的半步宗师卢原,被他一个照面就废了武功。卢扶策两人带的十几个虎纹军护卫,全被杀了,一个不留。卢扶策两兄弟更是被打成了重伤。」

  情报的收集就是这样。

  不可能百分百还原当时的细节场景,有的内容还不一定全,得靠外界推测。

  所以自然和实际发生的事情,有不少出入。

  「什麽?!」

  江乐儿猛地擡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委屈瞬间被震惊取代,「姜景年,他这麽勇武的吗?居然敢直接揍金陵城那个小霸王?卢扶策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啊!」

  卢扶策及其手下,在金陵城做了不少脏事。

  然而六扇门的人,包括神捕在内,都不敢管。

  毕竟人家的身份摆在那。

  卢都督最为宠爱的儿子。

  江泉摊了摊手,也是一脸感慨:「谁说不是呢?现在事情也就过去一天,有些地方都已传开了。」

  「都说这姜少侠,是真正从血月灾劫里杀出来的狠人,连卢家的面子都不给。」

  「都督府那边,听说正大发雷霆呢,只是不知道为什麽,到现在也没见有什麽大动作,怪得很。」

  这番话说完。

  江念慈直接沉默了。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却没有放下。

  江念慈的目光越过江泉,望向远处天际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霞,仿佛看到了那个白衣胜雪,眉眼清冽的少年郎。

  那天夜里,在江家宝库深处,他曾对她说:「都督府不怀好意,对付卢家,可是要我帮忙?」

  江念慈当时只当是玩笑话,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豪言壮语。

  毕竟卢家在东水州经营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岂是那麽容易就能撼动的?

  这完全超出姜景年的能力范围。

  即使是路尽级宗师,对上卢家也得三思而後行。

  可他真的去做了。

  而且做得如此乾脆,如此雷霆万钧。

  他是在帮我和江家,分担压力吗?」

  江念慈心中泛起复杂之色,还是说,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恩怨分明,快意恩仇,不计後果?」

  想起他分析局势时,那份超越年龄的通透与狠厉。

  想起他最後离开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若有需求,可以发密电到池云崖磷火殿」。

  江念慈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麽多年,明明见多了江湖风雨,却完全看不懂这个少年天骄。

  「娘?娘!」

  江乐儿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江念慈回过神,发现女儿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连江泉也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她轻咳一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我知道了。姜少侠,他自有他的打算和底气。」

  「卢家吃了这麽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两东地区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我们江家,也要早做准备。」

  江念慈顿了顿,看向江乐儿:「乐儿,方才跟你说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六扇门的差事,暂且放一放。这段时间,先在家安心练武。」

  这一次,江乐儿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念慈转过身,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麽。

  轻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在水榭的薄暮里,留下一道怅然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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