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刚落下的瞬间。

  人就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一个白衣胜雪,半敞着襟口,腰间别着一柄宝剑的俊美少年,似笑非笑的靠在门边,看着在这些砸东西的灰衣人,「够了吧?这麽多人,欺负一个老妇人......」

  其他几个灰衣人都是面色一变,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向门口的姜景年,都是目露警惕之色,连忙抱拳问道:「阁下是......」

  白虹帮,只是密桥区的小帮派。

  属於落花武馆的下属势力。

  至於落花武馆,论规模和通达镖局差不多,都是本地的二三流势力。

  而这几个成员在白虹帮里边,都只算是听命行事的底层,所以在面对乡绅大户或者武者的时候,那都是客客气气的。

  见到这位模样俊美、衣着华贵、气质非凡的少年郎,一看便知他出身大族。

  这些底层出身的灰衣成员,丝毫不敢有所怠慢。

  为首站在原地,在那啪嗒啪嗒抽菸的刀疤男子,只是转身一看那门口的俊美少年,目光里先是带着几分惊疑之色。

  随後看清对方白色长衫的胸口处,绣着的一枚小巧的红云青山花纹,他立马神色大变,连忙弯腰行礼:「敢问这位少侠,可是山云流派之人?」

  红云青山花纹。

  意味着这个翩翩少年郎,乃是山云流派的门人弟子。

  对於他们这些底层帮派人士来说,这就是妥妥的大人物。

  「焚云道脉,姜景年。」

  姜景年白皙如玉一般的手掌,轻轻抚过了剑柄的位置,做了一个试图拔剑的姿态。

  「姜......姜爷!」

  那刀疤脸听到对方春风化雨的话语,如遭雷击,当场就跪倒在地,浑身抖若筛糠,「姜爷,我等不知道柴梨小姐和你有这层关系......」

  对於底层帮派成员来说。

  他们大部分人,连炼血阶的武师都不是,甚至於很多人,都大字不识一个。

  根本不懂什麽是内气境高手。

  什麽是武道天骄。

  然而。

  街边茶摊上,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武林故事、才子佳人的风月传闻。

  都是这群底层帮派成员,津津乐道的饭後谈资。

  这是大多数普通百姓、帮派底层,窥探到江湖事迹的最大渠道。

  至於里边的夸张内容,在他们眼里全都是真的。

  就比如关於姜景年的种种传闻。

  论在密桥区这片地带,姜景年的知名度,远远高於其他的东江州天骄。

  在那些传闻故事里边,这是一位心狠手辣,操纵各路圣女、妖女、良家妇女的狂人,就连那高高在上的世家,都完全拿这位底层上来的枭雄没点办法。

  听说不少大户男子,都被其挫骨扬灰。

  连人家的妻女,都被抓去狠狠享用。

  『听说这姜爷,是从通达镖局走出。』

  『然而镖局之中,包括杂役在内足足有五六百人,柴梨连镖师都不是,只是一个趟子手,怎麽会让这位大人亲自过来......』

  刀疤男子看着对方按着剑柄的模样,一时间求生欲爆棚,脑海里全是这位少年枭雄对女人温柔,对男人下手极狠的各种传闻。

  他目光瞬间变得狰狞扭曲,从怀间掏出一柄小巧的匕首,体内气血鼓动,将利器重重挥下。

  撕拉——

  右手掌瞬间掉落在地上。

  「刀哥......」

  其他的帮派成员,看到老大如此模样,都是面露惊恐之色。

  这位靠在门边的少年郎。

  只是报了个名字,怎麽老大就直接把自己手都剁了?

  看着诸多手下都是懵懂无知的表情,刀疤只能忍着剧痛,低吼道,「这位乃是说书人口中的姜爷,吹口气都能杀你们全家的大人物。白虹帮的规矩都不懂吗?赶紧的——」

  听到这句话,诸多灰衣人都是面色发白,然而看到刀疤哥那不假掩饰的恐惧之色,还是跪倒在地,纷纷掏出匕首,将自己的手掌切下。

  一时间。

  狭窄的房间里。

  哀嚎、痛叫声不绝於耳。

  不是每个人,都像刀疤这样,能够一声不吭切掉手掌的狠人。

  其中有两个灰衣人,都是切了好几下,才将手掌给切掉,都是面色发白,痛叫连连。

  这血腥的一幕。

  柴阿婆和那个惊恐的少女,此刻看到这血腥的一幕,更是彻底滞在了原地,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明明姜景年只是随意地靠在门边。

  这些在旁人眼里凶神恶煞的帮派成员,就如同摇尾乞怜的犬只一般,跪求着对方的饶恕。

  而这一切。

  仅仅是报了个名字。

  「姜爷......」

  刀疤跪在地上,任由伤口鲜血直流,这种失血程度,让他面色苍白如纸,半天没等到回应,只能将头埋得更深了,「姜爷,小的家中还有个妹妹,豆蔻年华,除此之外,家中还有贱妾,当个洗脚丫鬟......」

  「都滚。」

  姜景年眉头微微一挑,「趁我现在心情好,带着你们的烂手滚。另外,告诉你们的帮主,还有周边的武馆,通达镖局里边,那些出身底层的镖师、趟子手乃至於学徒的家属,都是我姜景年护的。」

  「我不管在这以前,有什麽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都可以找我来一一厘清,是多少就多少。」

  听到这话。

  「谢谢姜爷!谢谢姜爷!」

  刀疤脸和其他白虹帮的底层成员,都是如临大赦,『嘭嘭嘭』的磕了几个响头,生怕对方反悔,连忙带着断手跑了出去。

  这些帮派成员,跑出门边的时候,还见到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正站在巷边静静的看着。

  其中一人,他们有过印象,是以前通达镖局的段镖头。

  见此情形,都是心中一凛。

  看来这通达镖局哪怕不复存在了。

  光是这层人脉,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远不是他们白虹帮能比的。

  段德顺径直走了进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小屋,以及站在门口的姜景年,一张老脸不由地苦笑几声,「景年,我还以为你会大开杀戒呢......」

  自己这位关门弟子。

  乃是真正的大杀星。

  今天本以为进入屋内,又会是一滩惨不忍睹的肉酱。

  「我想杀就杀,不想杀就不想杀。这些事情,不过是我一念之间罢了。」

  姜景年摇了摇头,「师父......对於我而言,杀人只是手段,并非目的。外界关於我的种种传闻,多有不实。」

  好歹是个读书人。

  现在关於他的坊间传闻,却非常离谱。

  不是说他是动辄杀人灭门的狂徒,就是到处肆虐良家女子的『枭雄浪子』。

  很明显。

  玄山两道脉虽然消失不见,但是那几个报社还在发力。

  属於揪着不放了。

  『比起这些底层人士,那几个乱编故事的报社,才让我真正动了杀心。』

  『而且故事越来越离谱,传我一夜御女数十,女仆丫鬟无数,从少女到少妇,享乐用度堪比前朝王侯。』

  『这不是单纯的抹黑,而是把我架在了火上烤。』

  想起刚才那刀疤男,居然被吓得要托妻献妹,还准备招呼其他人也如此做,姜景年的心中,就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明明是好端端的正道少侠。

  却在这坊间的名气,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离谱。

  那些从外地来的武者,听到这些传闻故事,还以为是什麽合欢宗圣子,潜伏在山云流派呢!

  在这过程里边,不管有没有山云高层推波助澜的意思。

  反正过一段时间,姜景年就准备暗中拔除掉那几个徐家、曾家的喉舌报社。

  柴阿婆一家。

  在经过段德顺的耐心解释之後,才勉强明白了如今的情况。

  原来过来给他们解围的人。

  是柴梨以前的同僚好友,以及顶头上司。

  「大哥哥,我姐姐什麽时候能回来呀?」

  柴二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着在那帮忙打包的贵气少年郎,小脸发紧,壮着胆子问道。

  那些可怕的灰衣叔叔们,看到这位贵气十足的大哥哥,都是吓得磕头求饶,连手掌都自己砍下来了。

  好似这位大哥哥是恶鬼一般。

  不过她收拾的时候,用眼前余光偷偷打量,发现这位大哥哥十分平易近人,还会修补他们底层百姓用的瓶瓶罐罐,手法特别熟练。

  做活的时候,比她这个穷酸丫头都要娴熟几分。

  和那双洁白如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双手截然不同。

  「你姐......」

  姜景年看着面前脏兮兮的小脸上,那亮晶晶的秀气眸子,声音微微顿了顿,然後又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柴梨现在帮我做事呢!我把她外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回不来了。」

  「不过你放心,我会照顾你们一家的。我那些镖局同僚的家属,若是愿意,你们可以生活在一起,我给你们在外边买了地。」

  柴梨的嘴似乎很严。

  别说和外人说了,就连自己的家人,都完全没提及过自己这层人脉关系。不然光是狐假虎威,那白虹帮的人,都不敢过来要债。

  若是以成败论英雄。

  柴梨只是一个从底层爬出来,天赋普通的武者。

  不过在姜景年眼里,对方却是一个自强不息的奇女子。

  可惜......

  这乱世之中,皆是浮萍啊!

  仅仅只是一次宗师交手的余波,就不知道要有多少像柴梨这样的底层武者,为之陪葬。

  段德顺和高贤也在帮柴阿婆收拾东西,看着蹲在地上打包行李的姜景年,都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各异。

  高贤护法的眼里。

  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这姜小子实力的确够强,乃是一代天骄,然而其手段却是杀人无算,动辄灭人满门,或一言不合就是生死厮杀。

  没想到还有这种柔情一面。

  『我若算是侠客,那麽姜小子,就是既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的真正豪杰了!』

  高贤由小见大,算是看到了姜景年的另一面,『若是他不再精於武道,而是选择逐鹿天下,未必不能成为一代霸主。』

  段德顺对此,倒是没有什麽震惊,只觉得有些莫名的欣慰。

  他很清楚。

  姜景年在踏足武道之前,就是一个早出晚归,老实巴交的黄包车夫。

  如今身份地位大变。

  不复当年穷苦潦倒。

  那份初心却依然未改。

  『我实力虽远没到横压当世的地步。』

  『救不了所有人,也救不了太多人。』

  姜景年嗅着这狭窄砖瓦房的潮湿味道,想起了当初在五叔家的杂物间,那奋力拉车的自己,『但是能够庇护的,我都可以伸出援手。』

  ......

  ......

  西江路129号。

  一处小型的合院。

  黄昏。

  秋雨过後,庭院微凉。

  大厅之中,只亮着几盏壁灯,白色的丝绒窗帘沉沉垂落,将外界的昏暗光线挡住。

  空气之中。

  弥漫着茶水和雪茄的交织气味。

  瞿川衡的手指微微抖了抖,将雪茄的菸灰弹进菸灰缸,然後将黄花梨木桌上的几份合同,推给了坐在对面的中年女子,「姑姑,此事......恕我做不了主。」

  这兴明银行股份的事情。

  到了如今,已经和李家掰扯许久。

  奈何李家虽是大户,但自从有了洋人深度介入,情况立马发生反转。

  再加上兴明银行的东家,钱家的默许。

  即使是当家作主的父亲。

  都不好明着得罪李家了。

  瞿家如今没落的厉害,空有世家名头,却早无世家规模和实力了。

  别说这庶出的五房了,就连他们当家的二房,一样把原本掌握的利益,或送或贱卖给了其他世家望族,以此来维系瞿家的表面尊严。

  至於这五房......

  没错。

  姑姑招的那个赘婿,的确和姜景年有所亲戚关系。

  然而瞿兰兰那个小表妹,是完全藏不住事的。

  那些陈谷子的破事,都被他在一些家族宴席上,一点一滴的给套话了出来。

  这姑姑,以及那小性子乖张的表妹,早就在前些日子里,狠狠的得罪了姜景年。

  人家看在自家叔叔的份上。

  间接出头一次就够了。

  总不可能一直以德报怨,帮五房出头吧?

  都是人精,用脚趾头想一想,人家如今不报复回来,都算脾气好了,怎麽可能一帮再帮?

  并且。

  钱家乃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若是世家和武道一样,有着等级层次的划分。

  那麽徐家、钱家,就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不同的大户之间,都有着极大区别,有些就是寻常的农村乡绅,而有些则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工厂主,更别提世家之间了。

  就算这五房下了血本,让姜景年再次出手,恐怕在兴明银行的事情上,依然是没戏。

  「川衡,我们五房,已经愿意让出持有股份的五成......」

  瞿巧芸的手指,反覆的摩挲着手里的茶盏,面容上挂着难以抹去的忧虑,「本来我手头上只持有了一点点,他们为何硬是要全部夺走?」

  她说这话,对上瞿川衡那古井无波的目光,一张保养得体的秀丽面容,更是显得有几分凄苦。

  「......」

  至於旁边陪同的瞿兰兰,只是小脸发白,既没喝茶,亦没有吃着手边的糕点。

  面对母亲和表哥之间的商议,她完全说不上话。

  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在上学堂的瞿兰兰,对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只懂得一知半解,至於人情世故,就完全不了解了。

  她不懂为什麽自家的股份。

  能被随意剥夺,然後强行送给他人

  「姑姑,我实话实说吧!那钱家和洋人贵族......」

  瞿川衡正准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阐述其中利害关系的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的护卫,满面仓惶的从门外跑进来。

  那手脚并用的模样。

  透着一股子连滚带爬的味道。

  「少爷......少爷!」

  那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好歹是炼骨阶的武师,如今却是惊恐交加,「那八荒焚云上门了,说是要拜会少爷的姑父。」

  陈国天骄榜,一百九十二位。

  『八荒焚云』姜景年。

  内气境初期的少年高手。

  此乃半道阁本月所更新的情报内容。

  这手下跟着瞿川衡出入绝刀坞,对本地的武道天骄,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

  此江湖诨号。

  在座的瞿巧芸母女,都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不明白这话说的是谁。

  又为何会点名道姓来见瞿瑜之。

  更不理解这看似威风凛凛的护卫,仅仅只是报个名字,就满头大汗,情难自已。

  「是姜兄来了,快快请来!」

  瞿川衡对姜景年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次真传大典上。

  至於山云和斗阿之间的宗师对弈。

  别说他这种绝刀坞的内门弟子了。

  哪怕是那些首席,亦不清楚其中的内幕细节。

  「好,我立马就去——」

  「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吧!你这粗俗武夫,不要怠慢了贵客!」

  瞿川衡将手头的雪茄掐灭,连忙起身,在瞿巧芸母女的震惊目光下,跟着西装护卫快步离去了,似乎生怕慢了几步,被姜景年所不喜。

  即使面对自己的亲姑姑。

  他都是一副镇定自若地商谈,甚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瞿家嫡子。

  但在听到姜景年的名讳之後。

  却立马变了个人似的。

  「娘......姜景年从我们家,才出去不到半年,就能让表哥都如此尊敬了吗?」

  紮着麻花辫的瞿兰兰,眼神有些呆滞,喃喃自语着。

  自从当初在苏家商铺前。

  被原本看轻的泥腿子救了之後,瞿兰兰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都能想到那个龙行虎步的年轻人,那带来的恐怖威势。

  原本是有些不服气,或者别的什麽情绪。

  而现在......

  更是多了几分麻木之感。

  「......」

  面对女儿的问题,瞿巧芸没有接话,一声不吭。

  龙蛇之变。

  只在书籍里见到过,没想到自己丈夫过来打秋风的亲戚,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这世道之无常。

  令人眼花缭乱。

  完全看不明白。

  ......

  ......

  片刻之後。

  瞿川衡迎着姜景年走了进来,「姜兄,来这里是为了找姑父吧?算算时间,姑父才下课堂,应该过会儿才能到家。」

  他落後那俊美少年一个身位,微微躬身,开始吩咐手下给姜景年端茶倒水,俨然是此地房主的姿态。

  这五房和姜景年有旧怨。

  不代表他们瞿家二房也有怨。

  姑姑是姑姑。

  他是他。

  至於瞿家母女,看到容貌大变的姜景年,都以为自己陷入了幻觉。

  毕竟。

  上次宴席一别。

  姜景年还是个略显英武阳刚的壮汉。

  而现在......

  哪来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特别是瞿兰兰,原本麻木的秀气小脸上,眼睛都有些挪不开了,『这......这是姜景年?这练武,难道还能把自己练成绝世美少年?』

  她看着看着。

  就逐渐目眩神迷了起来。

  连耳朵根处,都浮现出几分绯红色泽。

  只是姜景年往这边淡淡的扫了一眼,原本含笑的桃花眼,看向自己的时候,却带着几分漠然的冷光。

  甚至透着几分霜雪之意。

  直接把有些呆愣的麻花辫少女,吓得一个激灵。

  原本『嘭嘭嘭』直跳的小心脏,仿佛被冷冽的寒风过了一遍,通体发寒。

  原本泛起绯红的小脸。

  又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没错!是姜景年。』

  『不论他的面貌如何变化,那双目光里透着的冷意,就和当初看我的一样。』

  『他还是车夫的时候,这双眼虽然满是陪笑,但这份底色,却一直未改过。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他哪怕是泥腿子的时候,也从未将我放在眼里。』

  瞿兰兰低下小脑袋,大大的眼眶里边,立马氤氲出薄薄的泪雾。

  她直想逃离此地或者当场昏厥,就像当初在苏家商铺前做的那样。

  然而。

  这旁边站着的,不再是不认识的路人。

  也不再是云仪以及清音姐......

  没人会再帮她打掩护。

  清音姐已失踪数月,苏家早已成了废墟,云仪如今也被关在家里,听说要被联姻给洋人做姨太太。

  当初结伴而行的挚友。

  短短几个月,就已经形单影只了。

  再加上自家的艰难遭遇。

  想起往昔种种,更是悲从心来,差点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

  至於旁边的瞿巧芸,见姜景年只是一个眼神,就让自家女儿低头闷声掉眼泪,更是抿了抿嘴唇。

  作为世家出身的女子,她感到了有几分难堪。

  然而看到自家侄子那陪笑的样子,又立即清楚,如今的形势比人强。

  瞿家五房也好,姜景年也罢,都不再是数月之前的角色了。

  两边的场景。

  仿佛对调了过来。

  「景年啊!」

  瞿巧芸没有理会自家女儿的小情绪,只是脸上堆着笑容,起身从位置上站起,「你叔叔不在,要不先坐着休息下?最近你叔叔新弄了一些上好的茶叶,我去给你沏一壶过来。」

  明明黄花梨木上。

  还有未用完的茶水。

  然而这个时候,她却转身去内间,亲自给姜景年准备新茶。

  对此。

  姜景年没有说话,态度不冷不热,只是在瞿川衡的招呼下,随意入座。

  「姜兄......你今日过来,不会是为了兴明银行的事情吧?」

  瞿川衡等到姜景年入座後,方才坐下,寒暄了几句後,才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毕竟这段时间里。

  没听过姜景年拜访瞿家五房的事情。

  若是有。

  早被他从瞿兰兰口中套出话来了。

  「不是。」

  听到兴明银行的事情,姜景年眉头一挑,随後又摇了摇头,「我只是单纯来拜见我叔叔的。」

  他和五叔两人,偶有相见,都是在外边的酒楼里碰面。

  几乎没有来这瞿巧芸家中,免得过於膈应。看在五叔的份上,他没有为难人家妻女,然而......也不想有过多牵连。

  至於今日过来。

  自然是有其他要事。

  要过来找五叔的。

  那就是想问问五叔,是真心实愿继续留在这瞿家,还是愿意还宗,另起炉竈。

  此事原本就想要提出来。

  奈何江湖之事过於繁杂,让姜景年一直喘不过气来,更怕不小心将五叔给卷进去。

  现在宗师对弈之後,稍微有了点间隙时间,就立马来处理这些俗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对方不是为了兴明银行的股份所来,瞿川衡大大松了口气。

  钱家和洋人贵族,全都是瞿家如今惹不起的存在。

  再加上一个姜景年......

  虽说在他的心中,不认为这位少年天骄,能和钱家还有洋人贵族相提并论。

  奈何想起那次高规格的真传大典。

  又隐隐感到这位新晋的武道天骄,可能在山云流派之中,有着不为人知的人脉背景。

  指不定。

  其背後就站着一位或者多位宗师呢?

  若猜测属实。

  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位少年天骄,完全可以再挤进来作为第三方势力,然後如今落魄的瞿家,就得直接陷入三方势力的博弈当中,这损失又不知道要扩大多少。

  兴明银行的持有股份。

  其实利益还不算特别大。

  万一此事被当作藉口发难。

  又不知道要送出多少产业,才能平息这场风波。

  念及此处,瞿川衡又连忙转移话题,「听闻山云最近,在对莲意教分舵出手,不知道战况如何?我本是跟随一位首席师兄前往那边的,奈何才至一半,又被长老强行叫了回去。现在待在宁城闲来无事,帮着父亲打理族内事务。」

  「闲来无事,可以练武。这乱世之中,还是以实力为最,其他都是小节。瞿兄,观你气血虚浮,当初为了突破炼髓阶,没少服用大药吧?」

  姜景年坐在位置上等着自家五叔归来,一脸随意的和这个瞿家麒麟子聊着天。

  只是言语之间。

  充满了老前辈对後生的指点。

  而面对这些武道上的指教,瞿川衡都是一脸虚心倾听的意思,并且暗暗记下。

  毕竟。

  这位宁城有名的天骄『八荒焚云』,乃是在一对一的切磋下,力压洪师兄的存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至於瞿巧芸端上来的茶水,姜景年都完全无视,根本不予理会。

  『他......他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就算了,就连母亲,都完全被忽视......』

  旁边的瞿兰兰,一边掉眼泪,一边用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更是百感交集,情难自己。

  完全被人无视,瞿巧芸的脸上,倒是没什麽表情变化。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听着姜景年和瞿川衡的聊天,然後又将目光转向在那偷偷哭泣的女儿。

  於是。

  瞿巧芸不动声色的,将女儿从座位上带离,并且顺带屏退了所有的仆妇、丫鬟。

  片刻之後。

  瞿巧芸母女从内间里走出,瞿巧芸依然是堆着淡淡笑容的模样。

  至於瞿兰兰,则是小脸有些发白,不过脸上的泪水痕迹都被擦乾净,甚至换了一套紧身的月白色旗袍,更衬托少女那青涩里,透着几分曼妙的身材。

  除此之外。

  明显那张秀气的小脸上,都施了一层粉黛,更显得俏皮可爱。

  她的双手紧紧抓住衣角的慌乱,以及时不时看向那俊美少年的挣紮目光,暴露了内心深处的不安和痛苦。

  「你的刀法倒是......」

  姜景年对於瞿家母女俩的进出动作,根本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坐在位置上,指导着瞿川衡的武学问题。

  瞿川衡则像个小老弟一般,连连点头,时不时还会提出一些新的疑问。

  「景年,请允许我这麽叫你。」

  在两人交谈的间隙,在旁边站着的瞿巧芸,突地开口说话了,「当初的事情,我和兰兰都是被猪油蒙了心的庸俗之人,不识得你这位天骄当面。」

  「我们母女自知犯了有眼不识泰山的大错,一直想要修复这层关系,奈何你从没有给我们这个机会。」

  「当然,我知晓现在这样的道歉,对你这样的武道天骄来说,应该是晚了些。不过哪怕你不接受,我和兰兰都要为当初的言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紮着麻花辫的清丽少女。

  『从今往後,我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算是被碾进了泥地里边啦......』

  瞿兰兰低着头,目光凄迷,然後快步走到姜景年面前。

  她做出了一个让旁边的瞿川衡,都感到大吃一惊的举动。

  瞿兰兰『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上,对着姜景年磕了几个响头,「景年哥!对不起,是我当初嚣张跋扈,是我狗眼看人低!求求你原谅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少女的声音原本还有些清脆。

  到後边却是断断续续,以至於哽咽了起来。

  仿若杜鹃泣血。

  「妹子,何故如此?何至如此?」

  瞿川衡在旁边都有些震惊,连连说道。

  虽然这瞿兰兰只能算是瞿家庶出,但是世家有世家的尊严。

  为了一些矛盾而下跪磕头。

  这和摇尾祈怜有何区别?

  与其如此丢尽世家脸面,不如去死!

  咚咚咚!

  然而,瞿兰兰没有理会表哥的话语,只是自顾自地在那磕头,并且还往姜景年的腿边靠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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