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当这第一个?”

  朱雄英这话问得轻巧。

  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闷雷。

  后堂众人的心肝肺跟着揪紧,随之而来的便是长久的死寂,没一个人敢轻易出声。

  那张摊开的巨大堪舆图,上面画着金山银海。

  底子铺的尽是白骨。

  那片标着“美洲”的地界,满是黄灿灿的诱惑,也透着人命填出来的血腥味。

  干,还是退?

  林文远压根没琢磨这个问题,脑子里全是自家老爷子在马六甲被佛郎机开花弹炸碎的惨状,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凑齐。

  再就是他爹为了躲避钱家的盘剥,硬着头皮走黑风航道,最后连人带船沉进海底的绝望。

  怕死?

  纯属扯淡。

  他们这号人只怕穷。

  眼睁睁看着自家织机长毛。

  看着族里的半大小子饿得啃树皮。

  自己还得厚着脸皮去钱家大门口磕头,求那帮老爷从指缝里漏点骨头渣子。

  穷,就是一道套在脖子上的吊索。

  “咚!”

  林文远双膝一屈,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殿下,草民敢当这第一个!”

  他抬起脸,满脸泪痕。

  眼底烧着搏命的火。

  “我林家三代跑海,族谱上记着一百一十二个死在外头的爷们!”

  “风暴杀人,番人杀人。但真正要命的,是没活路!”

  “为了从九大家嘴里抠食,咱们尽走险路,吃尽苦头!赚回来的几个大钱,全是林家爷们的命换来的!”

  林文远胸口剧烈起伏,对着朱雄英嘶吼出声。

  “草民不怕死!”

  “穷鬼的日子,远比死难捱!”

  “只要能让林家后代站直了身子挣钱。搭上草民这条命算个屁。就算把林家这辈爷们全填进那太平洋里,草民也绝不心疼!”

  他这一通发泄,镇住了满堂海商。

  “有种!”

  泉州许家的鼠须老头大叫一声,指着林文远骂咧咧:“读了几本破书,就搁这儿哭天抹泪,顶个球用!”

  他扭头看向朱雄英,老脸挤作一团。

  “殿下!林家是读书人,金贵!咱们许家全是泥地里滚出来的海耗子,命贱!”

  许老头巴掌拍在胸脯上,震得肥肉乱颤。

  “探新路,靠的还得是这帮不怕死的活阎王!草民回去就挑五百个手黑心硬的后生。不发安家费,不给抚恤银!”

  许老头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目光凶戾。

  “就定一条规矩!活着回来的,一人赏黄金千两,婆娘十个!死在外头的,趁早绝了回乡的念想!”

  “殿下,用咱们!咱们做起事来,下限低得多!”

  这话听得李景隆直咧嘴。

  他娘的,全他娘是人才。这帮抢名额的孙子,开始比谁更畜生了。

  “许老头!你带那五百个雏儿,见过几条人命?”宁波沈家的年轻人红着眼往前挤。“我沈家在舟山养着三千号退下来的海盗!他们手里的人命,比你许家吃过的盐都多!”

  “带他们去,别说新大陆,龙王爷的寝宫也能给端了!”

  “广府张家愿出三条船!人手随便填,船沉了算老子的!”

  “咱们……”

  后堂变成了卖命的集市。

  夏原吉立在高台上,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算了一辈子国库的账。今天才算看明白,人心这本账,全是拿血水研的墨。

  “安静。”

  朱雄英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朱雄英缓步走下台阶,停在林文远和许老头跟前。

  “不错。孤要的就是这股子疯劲。”

  他抬手拍了拍林文远的肩膀。

  “你识字,懂星象。第一支船队,你充任记室。把沿途海图、见闻记仔细了。你的命有用,省着点花。”

  林文远身子微弓,狂喜之色溢于言表,当即重重叩首:“谢殿下恩典!草民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朱雄英视线挪向许老头。

  “你懂怎么驱使亡命徒。你来当管事。选人、管船,全交给你。遇上偷奸耍滑、动歪心思的。无须请示,直接挂主桅杆上风干。”

  许老头乐得见牙不见眼:“殿下尽管放宽心!草民保准把这帮孙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朱雄英收回视线,对着满堂海商交代底牌。

  “头一回出海,孤不指望你们拉回金山。孤只要确切的航路。要一份能让后来人循着走通的详细海图。”

  “皇家银行拨银子,建三艘全新的探险宝船。你们这四十多家,按各自财力出人出料,凑出第一支皇明开拓船队。大明水师负责护送你们探入太平洋三千里。剩下的路,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话说到这份上,九死一生的买卖已经摆在明面上。

  但在场的海商毫无退意,一个个眼冒绿光。

  此时,缩在角落的嘉兴刘宗周大着胆子举起手。

  “殿下,草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扎过去。

  “讲。”

  “殿下……”刘宗周硬着头皮开口:“您方才提到,那图出自一个传了三百年的家族。敢问这家人现下身在何处?草民等出海前,能否登门请教一二?”

  这话说进了大伙的心坎里。

  朱雄英嘴角微动。

  他偏过头,唤了一声。

  “蒋瓛。”

  “微臣在。”

  “给他们讲讲,那家人的去处。”

  蒋瓛面容冷硬。

  他屈指弹了弹腰间的绣春刀鞘。粗嘎的嗓音在后堂内回荡。

  “回诸位的话。那家人的末代子孙,三年前在东海某处荒岛被锦衣卫寻获。此人极识时务,将祖上留存的海图、航海日志,尽数奉与殿下。”

  蒋瓛略微停顿,视线扫过这帮大气不敢喘的商贾。

  “殿下感念其诚,重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特旨降下,将其风光大葬,追封三代。”

  风光大葬?

  刘宗周脑门直冒冷汗。

  蒋瓛的话还在继续。

  “殿下有言,此等干系国运的绝密,知情者越少越安稳。人杂了,难免生出变故。”

  蒋瓛手握刀柄,骨节分明。

  “锦衣卫干的就是防微杜渐的活计。最懂怎么料理变故。”

  后堂里原先那股因着金山银海催生出的狂热,登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大伙脸色发白。

  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分明是赶着趟,把脑袋往朝廷备好的铡刀下头塞。

  气氛正僵着。

  “报——!”

  一声极度沙哑的嘶吼从堂外直冲进来,一名背插令旗的缇骑跌跌撞撞扑入后堂,直接越过满堂的江南豪商,重重扑跪在蒋瓛脚边。

  从胸口掏出三层火漆封死的黄铜信管,双手拼死擎高。

  “指挥使!”

  “天竺八百里加急!”

  “绝密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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