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

  福州林家的那个文弱书生林文远,第一个从地上抬起头来,那张因为激动和失血而发白的脸上,脑子像是被灌一锅滚烫的浆糊,搅的一塌糊涂。

  他想不通,海的那边,除了南洋那些瘴气冲天的鬼地方,现在是大明的银子,金子产出重地的倭寇岛,最远……不就是那片袋鼠比人还多的不毛之地吗?听说藩王在哪里天天和袋鼠打架,经常被打的鼻青脸肿,一点皇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那能算个屁的新世界?

  “殿下……”

  林文远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问题挤出来。

  “您说的新世界,莫非是……吕宋以南,那片‘新金山’(澳洲)?”

  他这话一出口,堂内所有商人的耳朵都跟兔子似的竖起来。

  新金山!

  那可是个能流金淌银的好地方!听说遍地是黄金,随便在河里捞一网都能带出金沙子,土地肥的能自己长出粮食来。

  只是……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晃动着杯中残余的茶水。

  站在他身侧的曹国公李景隆,却咧嘴笑了,那笑容,活像一只刚从鸡窝里饱餐一顿,正剔着牙缝的黄鼠狼。

  “新金山?”

  李景隆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动作粗野的让在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他斜着眼瞥了一眼满脸期盼的林文远,嗤笑了一声。

  “那地方,你们这帮泥腿子就别惦记了。”

  “我大明晋王、秦王两位殿下,一年前就带着十万军户,把那块地给圈起来当自家后花园了。”

  “如今,那地方叫‘澳州’,是我大明的澳州布政使司。想去那儿做买卖?行啊,划着你们的小舢板过去,给两位王爷磕头,看他们乐不乐意从牙缝里漏点肉渣赏你们。不过我估计,你们去到哪里,估计也就你们自己能回来了,估计你们的水手,船家都不肯跟你们回来,毕竟两位王爷可是只要是大明的子民一个给300亩的肥沃土地,还有三个婆娘,十年不用纳税。”

  “轰!”

  李景隆这几句话,比冬月里的寒风还刺骨,兜头盖脸地抽在所有商人的脸上。

  泉州许家的那个鼠须老头,刚刚因为抢到席位而涨的通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什……什么?”

  “晋王和秦王……去了澳州?”

  “两位殿下不是早就……”

  藩王就藩,天经地义。

  可谁他娘的能想到,这两位太祖爷最能打的儿子,竟然一声不吭地,扛着锄头跑去海外刨金子了?

  李景隆看着他们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心里舒坦的像三伏天灌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

  一群土包子,以为抢了几个江南的席位,就能指点江山了?殿下的棋盘,早就不在你们这小小的池塘里了!

  “不止澳州。”

  李景隆又扔下一个能把人脑浆子都炸出来的响雷。

  “还有东洋那片倭寇的老巢,燕王殿下他二儿子早就成了山大王了,那片的金子,银子的矿产,可是他的心肝宝贝,至于其他的,那片地方唯一能产出的,说的过去,就是那边听话的婆娘了。”

  “往后,你们的船,看见挂着‘燕’字王旗的,都给老子绕着走。不然,被当成倭寇同伙给点了天灯,可别怪本国公没提醒你们。”

  后堂里,所有新晋的掌柜、理事,都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澳州没了。东洋也快没了。

  他们拼了命,赌上全族的身家性命,甚至不惜刨了自家祖坟,才从九大家嘴里抢下来的这块肥肉,还没等捂热乎,就发现,这块肉,早就被皇家的几头真龙给分食干净了。

  他们算什么?跟藩王抢生意?那不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吗?

  百分之二十的税!

  他们许诺的,是一片可以肆意驰骋的汪洋大海。可现在,这片海,一下子就小了一大半!

  剩下那点南洋的汤汤水水,还不够这二十多家饿狼分的!

  “殿下……”

  林文远“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溺水般的绝望。

  “我等……我等……”

  他“我等”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难道要说,我们亏了?我们不干了?

  看看地上那几个还没被拖走的旧掌柜,谁敢把这个“不”字从喉咙里滚出来?

  堂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的心里,都涌起一股被当猴耍的巨大屈辱和不甘。

  可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在这时。

  “蒋瓛。”

  一直沉默的朱雄英,终于开口了。

  “臣在。”

  那道鬼影似的锦衣卫指挥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把图,拿出来。”

  “遵旨。”

  蒋瓛转身,从两个小校手里,接过一卷用玄色锦缎包裹的、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卷轴。

  两个锦衣卫校尉走到堂中,将卷轴缓缓展开。

  “哗啦——”

  一声轻响。

  一副前所未见的、巨大到足以铺满整个后堂的堪舆图,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张图,太大了。

  大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后缩。

  图的右侧,是他们熟悉的大明疆域,是朝鲜,是倭岛,是茫茫的东海与南海。再往南,是零星散落的吕宋、满剌加,以及那块被标注为“澳州”的巨大陆地。

  这,就是他们穷尽一生所知的,整个世界。

  可在这张图上,这片他们赖以为生的世界,只占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角落!

  在那片熟悉的海域以东,越过一片堪称无边无际的、被标注为“太平洋”的蔚蓝色汪洋之后。

  一片全新的、比大明和澳州加起来还要庞大十倍的、完全陌生的……大陆,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眼球上!

  那片大陆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他们从未听过的名字。

  “黄金之国……”

  “白银之山……”

  “玉米、甘薯、烟草、辣椒……”

  泉州许家的鼠须老头,死死盯着那片大陆中央,被朱笔圈出的一个地方。

  那里的标注,只有两个字,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商人瞬间停止呼吸。

  “印加。”

  老头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做了一辈子买卖,当然听说过,在遥远的西方,有马可·波罗的传说,有遍地是黄金的国度。

  可那只是传说!是酒后吹牛的天方夜谭!

  而现在,这个传说,就这么活生生地铺在了他的面前!

  “咕咚。”

  李景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站在朱雄英身后,看着那副巨大的地图,只觉的,自己以前打的那些仗,跟这幅图一比,简直就像是村头械斗,屁都不算。

  卧槽!高端局!老子以为殿下在第五层,原来他娘的早就飞到大气层外了!

  夏原吉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睛,此刻也瞪的溜圆。

  他这辈子,都在跟厘、毫、钱、两打交道。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银子,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也不是从织机上飞出来的。

  它是可以用船,从另一片大陆上,整船整船地……拉回来的!

  “这……”

  林文远跪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片全新的大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读过书,知道天圆地方,知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可他从未想过,在这四海之外,竟然还有一片如此广袤、如此富饶的天地!

  “此图,来自一个三百年前,因海难而流落荒岛的家族。”

  朱雄英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他缓步走到地图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片新大陆上。

  “他们,称之为‘新世界’。”

  “孤,更喜欢叫它……美洲。”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堂下那一群表情呆滞的人。

  “你们觉的,百分之二十的税,很高?”

  “那是因为,你们的船,太小。你们的眼界,也太小。”

  “你们还在为了一船丝绸、一船瓷器,在南洋的泥潭里打的头破血流。”

  “却不知道,在这片大洋的彼岸,那里的土著,用金子做杯子,用银子铺路。”

  “那里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一亩能抵咱们江南十亩的收成!”

  朱雄英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瓢滚油,狠狠泼进所有人的心口。

  贪婪!

  那股子从娘胎里就带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贪婪,像一锅烧沸的滚油,从他们脚底板直接浇到了天灵盖!

  和这片新大陆比起来,澳州算个屁!东洋又算个屁!

  这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

  “殿下!”

  泉州许家的鼠须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脚并用,疯了一样爬到朱雄英的脚下,抱着他的靴子,哭的涕泗横流。

  “殿下!草民愿往!草民愿为殿下前驱,为大明……开拓这片新世界!”

  “草民也愿往!”

  “殿下!给我林家一条船!只要一条船!十年之内,我林家,愿为殿下,献上一个黄金铺就的总督府!”

  林文远也疯了,他那文弱书生的体面,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的粉碎。

  后堂内,所有商人的眼睛,都红了。那是一种混杂了贪婪、野心、以及对未知财富的极致渴望的……癫狂!

  朱雄英没有立刻答应。

  朱雄英只是抬起脚,轻轻将许老头的手拨开,然后,用那根点在新大陆上的手指,缓缓地,划过那片无边无际的太平洋。

  “航路,孤可以给你们。”

  “船,孤也可以帮你们造。”

  “但是……”

  朱雄英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一张张狂热的脸。

  “从大明的港口,到这片新大陆,最快的船,需要走一年。”

  “这一路上,有风暴,有巨浪,有足以吞噬一切的迷雾,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帝王的,冷酷无情。

  “比这一切加起来,都更可怕的……死亡。”

  “现在。”

  朱雄英收回手,环视着全场。

  “谁,想当这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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