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斌扣下扳机,撞针击发底火,黄铜长弹冲出枪管。

  三百二十步外,弹头穿过烟幕,钻进赵长山胸膛。

  挂在他胸前的身份铜牌断成两片,落入火堆,赵长山垂下头,钉在木架上的双手也停止挣扎。

  蓝斌退出弹壳,右手离开扳机。

  “开火!”

  副将手里的红旗向下劈落,还能扣动扳机的八百名明军一同开枪。

  白烟从沙袋后铺开,遮住整条阵线,木架旁边,十几名突厥兵还举着剥皮刀,铅弹撞进胸甲和肩颈,将他们掀进火堆。

  八门重炮跟着开火,四门锁住木架左后方,四门对准右后方。

  远射霰弹越过木架,在罗刹轻骑头顶散开,铅丸落进骑队。

  前排战马倒地,后排骑手来不及拨转马头,连人带马撞成一团。

  有人从马鞍上摔下,刚撑起上身,失控的战马便从他胸口踩过去。

  三十六座木架还立在火里,赵长山、王石头、刘三娃和孙黑子,再也不会替罗刹人站阵。

  高坡上,伊凡踢翻铁炭盆,炭块滚进雪地,热气贴着地面升起。

  幕僚盯住三十六座木架,后退半步:“他们亲手送自己人上路?”

  伊凡拔出短剑,剑尖对准第二阵:“这群明军已经把命押完了,押完命的人,才最麻烦。”

  第二阵内,蓝斌推开特制长枪,枪托撞上木匣,剩余四枚黄铜长弹在匣内轻碰。

  他拾起佩刀,用刀背敲击弹药箱。

  咚。

  木板向内凹下,第二声落下,附近伤兵抬起头。

  “大风起兮——云飞扬!”

  蓝斌大声的唱起来。

  老周握住步枪,把刺刀抵在土墙上。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副将摘掉头盔,用短刀敲击护心镜。

  金铁碰撞声沿壕沟传开。

  “京观!”

  “京观!”

  伤兵靠在断轮旁,用饭盒砸枪托,有人只剩一条胳膊,便拿靴底踢打盾牌。

  “京观京观,你为何立于荒野上!”

  脱脱迷失坐在泥浆里。

  夹板固定着他的左臂,皮袍下摆也让血水泡透。

  老汗王看过木架上的尸首,又转向正在敲击弹药箱的蓝斌。

  “他们给自己留的路,也断了。”

  身边亲卫拔出弯刀,迟迟没跟上汉人的歌。

  脱脱迷失抬起右手,用刀柄砸在腿甲上。

  “跟着唱!”

  “唱错了也比闭着嘴强!”

  白帐骑兵举起兵刃,他们听不全汉话,便跟着节拍敲打马鞍和护甲。

  草原腔调压进军歌。

  “下面埋的是豺狼!”

  “上面盖的是刀枪!”

  雪片撞上土墙,数千人的吼声传过第一阵废墟。

  最前方的突厥仆从兵握着长矛,双腿开始发软。

  一名千户退两步,后背撞上盾牌。

  身边百夫长扶了他一把,千户甩开对方的手。

  “这群人连自己兄弟都敢杀。”

  “谁先上,谁就得给他们垫土!”

  数十名奴隶兵丢下盾牌,转身往两侧跑。

  后队被他们撞乱,军官挥动皮鞭,也没能把人赶回阵列。

  突厥千户翻身上马,冲向高坡,他跑到铁甲战车前,脚还没离开马镫,人已经扑进雪里。

  “大统领!”

  “奴隶兵不肯上!”

  伊凡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剑,剑尖压住千户肩甲。

  “你刚才说什么?”

  千户额头撞向地面。

  “明军在唱送葬歌!”

  “他们连长官也敢射。奴隶兵都说,坡下那群人已经成索命鬼。”

  伊凡手腕向前一送,长剑穿透皮甲,刺入千户颈侧,千户双手抓住剑刃,掌心很快全是血。

  伊凡拔出长剑,尸体倒在战车轮旁。

  “他名下的草场、牛羊和奴户,赏给第一个登上明军第二阵的人。”

  周围几名罗刹贵族看向那具尸体,有人低头摸过腰间细剑。

  伊凡把长剑上的血甩进雪中。

  “督战队换重甲。”

  “逃兵就地处置。”

  军号变换节奏,罗刹贵族骑马冲入队伍,用剑背驱赶重步兵。

  倒在地上的盾牌被重新捡起,有人想往后缩,督战队的长柄斧便架上他的后颈。

  “压上去!”

  “拿下第二阵,千户的草场归你们!”

  财富摆在前方,督战队堵住后路,重步兵重新排成盾墙。

  第二阵内,老周蹲在泥水边,他从烂泥里抠出一块碎布。

  那是李二牛棉袄的下摆,布面上沾着血,边缘还留着半截针脚。

  李二牛入营后嫌针线麻烦,补衣服时只缝五针,老周数过,五针都在。

  他将碎布折好,塞进胸前内袋,又扣死衣扣。

  “二牛,烧鸡先欠着。”

  “俺也去替你多看一会儿。”

  蓝斌解下披风,扔到断车旁。

  “所有人,上刺刀。”

  铁扣咬合声沿阵线传开,弹药袋里还剩子弹的人,将子弹分给前排。

  伤腿的士卒留在沙袋后装填,还能走的人守在缺口两侧。

  脱脱迷失用刀撑住地面,起身时左腿跪进泥里。

  亲卫伸手扶他,老汗王推开那只手。

  “老子还没死。”

  “你去守右边。”

  罗刹重步兵踏过冰面,圆盾一面接着一面。

  铁靴越过木架烧出的灰烬,踩进第一阵弹坑。

  百步。

  明军无人开枪。

  五十步。

  盾墙后的罗刹兵压低身体,短剑贴在盾牌边缘。

  老周一脚踹开破损沙袋,跳出壕沟。

  “杀!”

  刺刀扎进两面盾牌的接缝。

  盾后短剑刺出,擦过老周头顶,削掉半片头皮。

  老周用肩膀顶住枪托,刺刀朝护颈下方送去。

  罗刹兵倒下,圆盾落进壕沟。

  盾墙露出缺口,蓝斌提刀冲进去。

  一名罗刹大汉举起战斧,斧刃直奔蓝斌肩头,蓝斌侧过半步。

  战斧砍进土墙,长刀贴着对方小臂向上,掀开护腕与臂甲。

  大汉松开斧柄,左手去抓蓝斌的刀,蓝斌屈肘撞中他的面门,刀锋横过颈侧。

  鲜血落上圆盾,后方罗刹兵推着尸体继续前进。

  蓝斌抽刀,左脚踩住盾面。

  “缺口收窄!”

  “放两个人进来,再关门!”

  三名明军从侧面推倒装土木架。

  木架压住第三名罗刹兵,前两人被放进壕沟。

  老周带伤兵扑上去,盾墙被缺口截成几段。

  明军与白帐残兵挤进壕沟,罗刹重步兵也在往里塞。

  火枪失去装填空间,有人抡起枪托,有人拔出短刀。

  一名罗刹兵抱住副将的腰,将他推向积水弹坑。

  副将丢掉短刀,两根拇指扣进对方头盔缝隙。

  罗刹兵甩动脑袋,撞向副将鼻梁,二人一同滚入坑中,坑水没过腰部。

  副将抓起水里的断枪,朝对方颈甲连捅三回。

  罗刹兵停止挣扎,副将扶住坑壁往上爬。

  一只手从上方伸来,副将抬头。

  替他拉人的明军腹部中短矛,肠子已经从甲片下露出。

  那名士卒咬住牙,把副将拽出弹坑。

  “守阵。”

  两个字说完,他靠着土墙坐下去。

  副将刚想伸手,蓝斌的命令已从右侧传来。

  “第三队补缺!”

  副将抓回短刀,转身扑向盾墙。

  这一仗从早上打到日落,第二阵换六次守军。

  最后一批罗刹重步兵退出壕沟时,老周还站在缺口。

  他的枪管卡着半截刺刀,脚边躺着李二牛丢下的弹药袋。

  这才是第一天,天黑后,双方隔着两百步收拢伤员。

  罗刹人用绳钩拖走军官尸首,普通仆从兵仍留在阵前。

  明军也出不去,会爬的人自行爬回壕沟,爬不动的人便伏在尸堆间,等同袍摸过去。

  每次有人翻过土墙,罗刹巡骑都会放箭,老周用圆盾护住两名伤兵,后背中两箭。

  他回到阵内,先把伤兵送给郎中,才让人折断箭杆,箭头留在肉里。

  郎中手中没有麻药。

  “忍着。”

  老周趴在木板上。

  “少废话。”

  “俺还欠人一只烧鸡。”

  刀尖划开后背,箭头落入铁盘。

  老周咬断了半根木棍,没喊出声。

  第二日天亮,伊凡派出五支千人队轮番攻阵。

  明军子弹已经不够整排齐射,只能等敌军走到三十步内再打。

  每发子弹都要登记,枪管损坏后,士卒便拆下枪机,把能用的零件装到另一杆枪上。

  午后,第二阵左侧土墙被推倒,脱脱迷失带白帐骑兵堵住缺口。

  他左臂不能用,只靠右手挥刀,一名亲卫替他牵住缰绳,另一人专门捡回落在地上的兵器。

  到了日落,白帐还能上马的人只剩五百余名。

  第三日,罗刹投石车向阵内抛火油。

  守军挖开壕沟,将燃烧的油引进弹坑。

  水和粮也耗尽,火头军把冻硬的死马肉砍开,丢进头盔里煮。

  每人分到两口汤,伤员多分半块肉。

  老周端到自己的那份,转手塞给身边后生。

  后生不肯接,老周抬脚踹在他小腿上。

  “俺也去年纪大,少吃一顿饿不死。”

  “你年轻,多吃一口,明日替俺多挡一刀。”

  第四日清晨,罗刹人从南侧乱石地摸进第三阵后方。

  守军用最后二十颗手榴弹封住石道。

  爆发后的碎石堵死入口,留守的七十多名明军也没能回来。

  战损册写满,副将撕下军械册背面的空纸,继续登记姓名。

  写到后半夜,墨冻在砚里,他便用阵亡士卒的血记数。

  四百八十一。

  一百一十二。

  每个数字后面,都是还能站起来的人。

  第五日清晨,阳光落在残破的大明军旗上。

  旗杆断成三截,有人用布条把它绑在车轴上,又用石块压住底座。

  战壕里的泥水已经冻硬,残肢、断刀和甲片全封在暗红冰层中。

  老周靠着沙袋,他的左眼只剩血洞,头上缠着发黑的布条。

  那支步枪还抱在怀里,刺刀弯成铁钩,被他用布绑回枪口。

  蓝斌坐在一具罗刹军官的尸首上。

  右臂伤口已经结痂,泥灰粘在裂开的皮肉间,长刀横放膝头。

  脱脱迷失躺在死马旁边,金色皮袍烂成布条,左腿被长矛贯穿,伤口边缘已经发灰。

  蓝斌抓起干瘪水囊,他晃了两下,囊底只剩一滴浑水。

  蓝斌将那滴水倒入口中,把水囊扔出壕沟。

  “还剩多少?”

  副将从尸堆后爬出来,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断口用布缠住。

  “四百八十一个还能打。”

  副将翻开战损册,册子只剩三页。

  脱脱迷失咳出一口血。

  “白帐这边,一百一十二个。”

  六千守军。

  五日过后,能拿兵器的只剩五百九十三人。

  西边高坡传来军号,罗刹队伍向两侧分开。

  披银色板甲的近卫军登上坡顶,他们没有携带圆盾。

  每人手里都握着重型马槊,伊凡的白熊皮大旗推到前阵。

  铁甲战车碾过雪地,开始下坡,脱脱迷失丢开弯刀,用半截断矛撑起身体。

  第一次没能站稳,第二次,他把右脚踩进死马腹下,借力挺直腰背。

  “你答应给我女儿争时间。”

  “守了五天,够不够?”

  蓝斌用刀鞘顶住地面,撑着起身。

  “够她走两百里。”

  脱脱迷失看了一眼东方。

  那里只有草原原,阿依慕的车队早已走出视线。

  老汗王抬手,把散开的灰发压进头盔。

  “成。”

  “老子的外孙能活。”

  “这笔账不亏。”

  老周扯下衣摆,将弯曲刺刀绑在右手腕上。

  他打了个死结,又用牙咬紧布头。

  副将合上战损册,将册子塞进胸甲。

  罗刹近卫军开始下坡,数千支马槊压低,铁蹄踏过前四日留下的尸体,朝最后一段土墙推进。

  蓝斌走到军旗前,他抬脚踢开压住旗座的石块,将断裂车轴拔出泥地。

  旗面已经烂掉半边,“大明征北”四个字,还剩三个。

  蓝斌将军旗交给副将。

  “俺也去冲阵。”

  “旗归你。”

  副将用残缺左手抱住旗杆。

  “旗倒不了。”

  蓝斌提刀跨出壕沟,五百九十二人跟着起身。

  老周走在最前排,脱脱迷失拖着伤腿,站到蓝斌右侧。

  罗刹近卫军越来越近,马槊前端已经压住晨光。

  蓝斌吐掉口中的血:“今日,谁也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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