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碎浪咽喉的水道刮上来,带着咸腥的泥沫子,圣安多尼堡的石砌城垛高出水面三十丈。

  范·德·霍夫站在最高处的了望台,单手握着黄铜望远镜,镜筒拉到最长,远处海面那些黑色铁甲船的动作,在他视野里被放大成一出滑稽的闹剧。

  “他们在做什么?拆家吗?”帕拉米苏拉凑过半个身子,头巾上的红宝石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拆炮座。”范·德·霍夫放下铜筒:“那些粗鄙的明国船匠,正拿着铁锤敲固定楔子,把垫木塞进炮尾巴底下。整排黑洞洞的铁管子,全跟烧香拜佛似的,指着天上的云彩。”

  帕拉米苏拉摸了摸自己的短胡须,语气发虚:“指着天?难道是东方巫术?我可听说大明道士能借天雷劈人。”

  范·德·霍夫干瘪的脸皮抽动两下,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我的朋友,上帝可不管青铜管子里塞多少黑火药。这叫歇斯底里,懂吗?无能狂怒。”

  “平射的炮弹穿不透整座大理石山,他们无计可施,只能用这种荒唐的举动,给底下的蠢货水手一个交代。”

  他伸出戴着白鹿皮手套的小拇指,轻蔑地指向两山夹峙的石壁:“这里的山脊厚达百步,除非他们的实心弹长了翅膀,能在半空拐个弯,否则,连我要塞的皮都蹭不掉一片。”

  帕拉米苏拉听得连连点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将军见识广博,小王佩服。”

  范·德·霍夫举起高脚杯,迎向南洋刺眼的日光,脸上是智珠在握的傲慢:“敬远东人的无知与狂妄。”

  话音刚落。

  远方海平面突然滚过一记闷雷,那声音沉得很,贴着水皮一路撞过来。

  范·德·霍夫嘴角带着讥讽,正要把杯子凑到嘴边。

  头顶上方的空气,骤然尖叫起来。

  那不是以往平射炮弹的低沉呼啸,这声响又高又尖,活像几千只铁哨子同时在头皮上方发疯!

  “什么动静?!”帕拉米苏拉猛地捂住耳朵,缩着脖子往后退。

  范·德·霍夫仰起头,晴朗的天幕正中央,多了一个黑点。

  黑点下落极快,带起的锐鸣把人的耳膜刮得生疼。

  “砰——!”

  重达二十四磅的实心铁球,砸在主炮台前方的斜坡上!整片花岗岩台基狠狠颠簸了一下,碎石和泥块炸开三丈高!

  一块巴掌大的石皮打着旋,擦过范·德·霍夫的耳廓,砸碎了他身后的水晶灯罩。

  范·德·霍夫手腕一晃,高脚杯当场脱手,“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红酒溅了他一裤腿。

  “落……落进来了?!”帕拉米苏拉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碎玻璃渣里,“怎么可能?!山还在前头挡着呢!”

  范·德·霍夫后背贴在冰凉的城墙上,假发都歪了,张着嘴来。

  第二声尖鸣已经到了,这一次是五颗铁球接踵而至!

  “轰!”

  正前方的哨楼被其中一颗正面砸中,青砖和原木搭起来的掩体当场坍塌,两个火绳枪手随着滚落的巨石飞出悬崖,惨叫声被第二轮巨响彻底盖死。

  “巧合!这是运气!”范·德·霍夫扯掉歪斜的假发,冲着周围慌成一团的卫兵咆哮,“算学里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们打不出第二排!”

  咆哮声被更密集的轰鸣碾压。

  明军舰队所在的开阔水域,腾起大片白烟。十二艘铁甲战舰的侧舷同时开火,炮弹排成一片黑压压的弧线,越过山梁,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轨迹,直挺挺砸向山体后方!

  那里,是马六甲苏丹和海盗拉蒙的联军大营,本该是绝对的安全区。

  落下来的铁雨毫不讲理,砸穿木质掩体,撞翻炮架,在拥挤的人群里横冲直撞。

  “轰隆——!!”

  一处储藏猛火油罐的地窖被砸裂,黑红色的火柱冲天而起,海盗们惨叫着从掩体里逃出来,浑身带火跳进水沟。

  要塞上方的帕拉米苏拉抱头乱滚,裤裆湿了一大片:“退!快往后退!他们的大炮长眼睛了!”

  范·德·霍夫趴在城砖缝里,满脸黑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秘密阵地变成火海,眼睛鼓得像死鱼。

  “不……这违背了力学……这不可能……他们怎么做到的?谁教他们的?”

  。。。。。。。。。。。。。。

  主舰舰桥上,朱高煦整个人趴在护栏上,双手死死抠住硬木包铁的栏杆。

  前方的两座山头后面,正冒起滚滚黑烟,那些冲天而起的火光做不得假。

  “炸了?”朱高煦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旁边戴着琉璃镜片的李应星手忙脚乱地收起算筹:“回殿下!正中靶心!按抛物线推算,仰角四十度,药量加四钱,正好越过山梁砸进反斜面!准头丝毫不差!”

  朱高煦转过身,那张年轻凶狠的脸因为充血涨得发紫,一把推开挡路的护卫,大步冲向船舱口的战鼓。

  两个负责敲鼓的年轻水兵正看直了眼,朱高煦伸手夺过两根碗口粗的枣木鼓槌。

  “闪开!”

  他脱掉黑鳞甲外袍,露出里头被汗水浸透的红罗汗衫,粗壮的臂膀猛然抡圆。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如同惊雷,砸在全舰队几万将士的心坎上。

  “他娘的!给老子轰!”朱高煦一边擂鼓一边咆哮,“所有船!把炮尾给老子垫实了!打光底舱所有铁疙瘩!把那帮龟孙子连人带山头,一起轰回他娘的肚子里去!”

  舰队所有炮手都红了眼,装填手拼了命把药包塞进炮膛,木槌砸得梆梆响。

  又一轮齐射。

  浓密的火药烟雾在水面上聚成大团白云,山后的大营已经被砸成一片废墟。

  ……

  中军甲板的角落,刘老爷子被两个亲兵簇拥在中间,水师指挥同知亲自端着热茶递过来。

  “刘老先生,您这梦做的好啊!海龙王给您托的不是梦,是救了咱们全军的命!”

  周围几个从神机营出来的武官,看刘继善的眼神全变了。

  刘老爷子端着茶杯。

  “草民……草民真是做梦梦到的……”

  后甲板的阴影处,锦衣卫百户赵乾靠在锚链桩旁,嘴里咬着半截草茎,手始终按在佩刀上。

  冷冷打量着被众将捧上天的刘老汉。一个大字不识的商贾,能算明白仰角四十五度?还能指点神机营的军器司务?

  赵乾吐掉嘴里的草茎,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叫着“金豆子”的年轻人。

  在这大明,除了紫禁城里那几位,谁敢把高阳郡王叫成金豆子?

  “头儿。”一个便装番子贴过来。

  “二爷那边下了令,战后要给刘家记首功,赏银万两,挂从五品散官衔。”

  赵乾眼神动了一下:“刘家的船在哪儿?”

  “在第三护航阵列最末尾,靠着南边的浅滩。”

  赵乾低声吩咐:“派两个得力的人,换上水手褂子,划小舢板靠过去。不许惊动任何人,盯紧那个客舱。”

  番子愣了:“头儿,查刘家?二爷现在可拿他们当宝贝呢。”

  “少废话。”赵乾压低声音,“刘老头后头有人。那人哪怕掉一根汗毛,这南洋的天都能捅出个窟窿来。备船,我亲自过去。”

  ……

  半个时辰后,刘家宝船客舱。

  朱雄英坐在桌旁,手里把玩着那块漆黑无字的石质配饰,窗外,炮声隆隆。

  刘香莲提着一壶温水走进来,脸颊通红,眼里全是崇拜:“先生!官军把要塞打塌了!我爹立了大功,二爷要赏咱家呢!”

  朱雄英没回头,看着远处被硝烟染成灰黄色的天空,身体里的血随着炮声,一阵阵发烫。

  “打塌了是必然的,守死狭道,不知变通,不过是些洋靶子。”

  刘香莲给茶碗满上水,小声问:“先生,您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您懂得这些,以前肯定是朝廷里的大将军吧?”

  朱雄英揉了揉眉心,脑中闪过无数行军图册,却看不清帅旗下的人影。“不知道。我只记得,这天下,很大,大到不该有这些土邦划地为牢。”

  客舱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很轻,脚掌落地均匀,每步距离分毫不差。

  朱雄英眼神骤变,右手落向桌下那柄切肉短刀。

  门外,传来一个男子刻意压低的嗓音:“锦衣卫赵乾,奉命求见玉先生。”

  刘香莲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朱雄英坐在原处,神色没有半点慌乱,松开短刀,搭在膝盖上。

  “进。”

  门轴轻响,赵乾一人推门而入,反手带上房门。

  飞鱼服在昏暗的舱光下,显出一抹暗沉的色泽。站定在五步之外,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这个面色微白的年轻人身上。

  “外头的山梁被轰平了。”赵乾开口,语气平缓得可怕:“军器监的司务说,这是算学通天的手段。刘继善一辈子只认得账本,算不明白初速和仰角。”

  朱雄英抬眼看着他:“所以呢?”

  赵乾缓缓解下腰间的黑漆腰牌,放在桌案边缘。

  “卑职斗胆问一句。”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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